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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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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初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再次启程去欧洲,他的欧洲特派员任命书下来了。他被任命为外交部驻上海特派员才两年,他挺想在国内呆一阵子,澧兰从欧洲回来,嫁给周翰,不再需要他照顾。他喜欢上海的繁华,他因为工作关系,常常需要举办宴会、招待客人,他精通英、法、德、西班牙四种语言,谙熟西方文化,舞跳得好,马术精良,网球打得也很好,与那班外国领事们打得火热。他善于社交,如鱼得水,乐在其中。他的父母一会儿跑北平、一会儿跑南京、一会儿又逛到欧洲和美国去,两人快意得很,哪管空落落的陈宅里只剩下他一人,所以周末浩初常去顾宅。他喜欢跟周翰一家子聊天,他固然心中曾腹诽周翰是乡下人,可他认为除了周翰,没人能配得上澧兰。他欣赏周翰的沉稳、练达、果决,他还喜欢看到周翰对澧兰的情意,周翰常常不经意地就把手环上澧兰的肩或腰,轻抚她的背,摸摸她的头发,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微笑着对她说话。浩初知道男人极爱一个女人时就会自然地流露出来。姑母和煦体贴,待他如自己的儿子;朝宗开朗热情,喜欢冒险;就是那小将他有些拿不准,她一忽儿活泼,一忽儿沉默。浩初呆在顾宅很惬意,像家一般温暖,不对,比家还温暖,因为家里只他一人。姑母专门收拾了一套房间,让他时时可以留宿。
浩初说要去赴任,大家都有些失望,他们已经习惯了有他的热闹周末,一年半来,周翰和他很谈得来,年岁相差无几,一样成熟稳健,他眼界开阔,给周翰带来众多国内外消息,很利于周翰的投资;周翰也帮他做了收益颇丰的投资。澧兰自不必说,姑母和朝宗也依依不舍,浩初风趣幽默,会说笑话,常常逗得大家开怀。其实周翰私下里也诙谐得很,但他的笑话只说给澧兰一人听,他在众人面前很正经。
“哥哥,我有些事要跟你说,我们去花房。”小将对浩初说,浩初有些愣怔,什么事不能在屋里说。
“你怎么看,宝贝?”周翰看着浩初和管彤走出去的背影。
“我哥哥拿一个妹妹换你一个妹妹,很公平。”澧兰知道他问什么。
周翰咧嘴笑,“你们陈家不是中表不通婚吗?再说管彤还小。”
“能不能通婚要看母亲和爸爸妈妈的想法。你也知道十七岁算小?你难道不知道十四岁更小吗?”
“你这个小东西,我拿你没办法。”周翰的笑意更深。
1932年2月27日,浩初和管彤站在顾园的温室里,浩初极清楚地记着这一天,元宵节后的第一个周六。它是他一生的分水岭,之前他的生活莺歌燕舞,之后他的生活无比澄澈。天气阴冷,管彤在前引着他跑向温室,才进温室,带有温暖气息的香味就迎面而来,各种花卉开得正好,微弱的阳光透过玻璃聚集在身上很有些暖意。在浩初的记忆里,这一天无比美好,眼里是富丽的色彩,鼻孔里是暖香的气息。
“哥哥,我四月份就十八岁了,我今年要去牛津。”
浩初知道她在谷雨那天出生“好,我到欧洲后就帮你安排。”浩初想这件事难道需要来温室里说吗?
“哥哥等我好吗?”
“好啊,你或者坐船或者坐火车来英国,我去接你。我建议你坐火车,时间短。”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浩初见管彤的脸由白转粉,颜色越来越浓,后来就转成了绯红,她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哥哥可不可以等我长大?等我毕业。”
“然后呢?”他知道自己多余问,他一哆嗦话就冲出口。
她看着身旁的玫瑰,揪着衣角,窘迫得差点哭出来,“等我嫁给你。”
浩初一口气噎在胸口,周翰大概会杀了自己,她这样纯洁,而自己……他一下子理解了周翰为什么那般克制自己,他希望以前的莺莺燕燕都未存在过。他从不敢奢想管彤会爱自己,他们相差十二岁!
“管彤,你知道我比你大很多。”他空咽了一点唾沫,“姑母和周翰会怎么想。”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哥哥你怎么想?”
可能陈家要绝后了,浩初想,陈家中表不通婚,就是怕影响子女的健康,他无所谓要不要孩子,要是父母不同意,他大概只能不孝。周翰和澧兰的孩子也是陈家的后嗣,实在不行,他们就过继澧兰的孩子。
“管彤,”他也很窘迫,但他必须要管彤慎重抉择,“我之前有过不少女友,那种女友。”他需要咳嗦一声。他自遇见小将后,他约女友的频率降低很多,兴趣也减退,他闭着眼,蒙上心,不去想为什么。
“我知道,所以我之前很难过。”浩初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她有时候活泼,有时候沉默。他真该死!“以前的事我没有权利过问,那么从这一刻起,哥哥你还会有女友吗?”
“不会有了,永远也不会!我保证!但是管彤你还小,你需要想明白自己要什么。等你从牛津毕业后,再做决定好吗?”
“我的决定不会变。我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做这个决定。”
浩初抬头看天,他从没如此快乐过。他从少年时就在洋人堆里长大,他再怎么努力,再如何优秀,再令他们高看一眼,他们也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傲慢,谁叫他有一个积贫积弱的祖国。他即使长袖善舞,在外交界混得风生水起,心里总是苍凉。所以他留恋顾家的周末,不愿远行。他喜欢看着管彤慢慢长大,尽管他无望地感觉到她的未来与自己无关。
“好,我等你毕业!”他拉过管彤,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上海5种主要债券的平均市价急跌到票面值的60%以下,到12月,所有公债只有在低于票面值40%的条件下才能成交。1932年1月初,财政紧张的国民政府突然宣布停止支付所有政府债券的本息,上海各银行出现挤兑风潮。2月中旬政府和银行界展开谈判,宋子文提出“削减一半偿付,降低公债利率和延长还本期限”等三个建议,四年前无比诱人的公债投资现在成了巨大的骗局,银行家们欲哭无泪,如果不接受政府的条件,他们就会被挤兑风潮淹死。上海的银行家在这场金融恐慌中损失数亿元,有两家银行因此倒闭。
1932年11月,已经实现民营化的轮船招商局被再度收归国有,国民政府以不到1/10的价格收走全国最大的航运企业,周翰手中的股份亦被大幅折价收购。周翰明白国民政府产业国营化的策略不仅涉及能源、资源和公用事业,执各行业之牛耳的知名民企也难逃其手,周翰萌生去意。他开始逐步抛售手中地产,转让多家公司的股份,处理名下企业。顾氏仅在地产方面便拥有上海租界中心区域土地513亩、市房721幢、住房557幢、办公大楼19幢、旅馆饭店3家、仓库3座。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顾氏数代经年累积的产业要成功转移出境对周翰来说亦非一蹴而就的事情。
1933年10月底,宋子文辞去行政院副院长和财政部长的职务,上海公债垂直暴跌。顾周翰的银行家朋友们在公债恐慌中损失惨重之时,他却在5年的公债投机中获利颇丰。
1934年6月,经国在美国急电周翰美国国会通过《白银收购法案》,授权美国财政部在国内外市场收购白银直到白银价格达到每盎司1.29美元,或者财政部储备的白银价值达到了黄金储备的1/3。此举有利于周翰转移资产,周翰立即将手中所剩地产尽行抛售,相时而动陆续出售顾氏旗下的企业。《白银收购法案》签订后,白银价格骤然上升,中国由于实行银本位制,作为货币的白银迅速流失。尽管中国政府采用严刑峻法杜绝白银走私以制止白银外流,也无济于事。周翰身在租界不受中国法律约束,他暗中将手里巨额白银通过拥有治外法权的美国大通银行、花旗银行和运通银行转入美国。
在世界经济和贸易经历危机后开始复苏之时,中国的经济却迈入衰退。《白银收购法案》使中国的经济和贸易雪上加霜,不堪重负。1935年上海逾千家工商企业倒闭,中国最大的产业纺纱业开工量减少60%,顾氏旗下的企业亦开工不足,但顾周翰早已在白银贸易中赚得盆满钵盈。
1934年下半年起,上海地价突然暴跌,房地产买卖一落千丈,进入冰冻期,观望气氛浓厚,即使有少量成交,其价格也只及1931年的十分之二三,外国在华房地产公司的股票价格惨跌至票面价的十分之一左右。1935年10月上海中心地产暴跌,周翰庆幸在黑夜前夕售罄手中地块,毫发无损。
1934年7月初,在时任财政部长孔祥熙的策划下,国民政府突然宣布一项大大有利于日本的新税则,并提高很多中国工业必须的、主要由欧美国家提供的商品的税率,使华商工厂所承受的税负和利息将近日资工厂的5倍之多,华资工厂履步维艰。周翰去意坚定,不再留恋国内市场。同期,中国最大的民族纺织企业上海申新总公司登报,宣布“搁浅”,以荣宗敬为首的面粉和纺织大王荣氏企业陷入危机。荣氏企业求援于中央政府,以陈公博为首的实业部却企图国有化申新所有的九家纱厂。国民政府在白银外流造成的工商业危机中不仅不对民营企业施以援手,还趁机接受和控股大量民营资本,进入以民营资本为主的轻工业领域,此举使周翰心寒。
1935年2月到6月底,孔祥熙和宋子文联手运作,将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中国通商银行、四明商业储蓄银行、中国实业银行等民营银行尽入官家之手。周翰感慨这是一场十分残忍而精妙的战役,国民政府在经济危急情形下,完成了对民营资本集团的致命一击。
自九一八事变日本扶植溥仪成立“满洲国”后,日本对中国领土的蚕食鲸吞从未停止。1933年1月至5月,日军先后占领热河、察哈尔两省以及河北省北部大部分土地,进逼北平、天津,迫使国民政府签署了限令中国军队撤退的《塘沽协定》。1935年6月底,中日双方在“张北事件”后,签订《秦土协定》,这一协定与《何梅协定》一起为日本吞并中国华北打开方便之门。
1935年3月初,委员长飞抵重庆,他在讲演时称:“就四川地位而言,不仅是我们革命的一个重要地方,尤其是我们中华民族立国的根据地”。周翰査知国民政府的意向,明白中日全面开战在所难免,他于是加速转移资产到美国。同年7月,委员长面对即将到来的中日战争指出:“对倭应以长江以南与平汉线以西地区为主要线,而以川、黔、陕三省为核心,甘、滇为后方。”同年10月初,委员长在成都的讲演中再次指出:“四川在天时、地利、人文各方面,实在不愧为中国的首省,天然是民族复兴最好的根据地。”
1929年10月底美国股市大崩盘后,紧随其后的经济大萧条使道琼斯指数从崩盘前的380点下跌89%到1932年的40点。1933年,罗斯福就任总统实施新政,经济开始复苏,周翰指示经国在证券市场上买入那些股灾后股价被严重低估的优质企业的股票。自1935年初,周翰进一步投资纽约地产,开始顾氏财富在美国的全面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