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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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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翰总是在看她,而且他越来越肆无忌惮地看她。他的眼光逗留在她白皙的颈项、莹润的手臂、软款的腰肢、曲线饱满的胸部、甚至是她旗袍开叉处露出来的小腿。澧兰避无可避,有一天,她忍不住对他说,“不许你那样看我!”
“为什么?”他一向不关注别的女人,为了澧兰,尽管他欲望强烈。可澧兰不一样,她是他的女孩儿。
“男女有别!”
“夫妻间不用。”他想问问她现在穿什么样的内衣,肯定不是以前的那种小马甲,以前的那种是束胸的,她现在曲线这么玲珑。她在欧洲时周翰就经常琢磨这个问题,他要是问她,澧兰会不会恼?
“我们不是!”
“很快就会是!”周翰微笑,“我要你做我妻子,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澧兰心想,还有比他更无赖的吗?“人生三十而未娶,不应更娶!用违其时,事易尽也。”
周翰笑笑,澧兰引用施耐庵在《水浒传》里的开篇自序来调侃他,施耐庵的意思是若所作所为违背天时,先机殆尽。“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值。我怎么舍得不娶?”周翰亦用施耐庵的词来回复,更夸赞澧兰貌美。
“神仙体态,薄幸如何消得?”澧兰很傲娇。
周翰看着她笑,这聪敏的小东西,她立刻就把词中的下一句掏出来回敬他,说像她这样美如仙子的人,周翰无缘消受。
澧兰抵挡不住那人温暖的笑意,低头看面前的玉田粳米粥,“还有,你让家人们改改称呼,不要总叫我‘大少奶奶’。”
“民心难违,不如我们顺遂一下民意?”
澧兰懒得理他。
“我记得以前我不仅看过,还抚摸过,亲过。”周翰幽幽的说,澧兰双手迅速捂住脸。周翰去拉她的手,满脸笑意。
周翰去敲澧兰的房门,没人应答。他推门进去,三间居室转了一圈,又去浴室看了看,不见澧兰踪影。
“这么晚了,去哪了?”周翰下楼来,书房、起居室、藏书室、客厅、餐厅、舞厅、男宾吸烟室转了个遍,就是不见人。他去三楼游戏室里搜寻,也不见澧兰。他回到二楼她房间里,人还不在。周翰再下楼,看看前后大门都已经锁上,必定不在园子里。刚好婆子从厨房端茶出来,要往楼上送,“看见大少奶奶了吗?”
“在姑娘屋里,大少爷。”
周翰随婆子进管彤居室,走到书房门口,他的目光落在澧兰身上,黏住了,无法挪开。澧兰穿着丝绸刺绣睡衣,头发瀑布一般泻落在肩头,她斜倚在沙发上,一手托腮,正和管彤聊天,语笑嫣然,睡衣下,玲珑的身体隐约可见,周翰的血直往头上冲。澧兰忽地看见周翰,大惊失色,急忙用手臂掩住胸前。
“哥哥,你怎么进来了?”管彤也惊慌。
“我找澧兰有事。”
澧兰忙去穿拖鞋,周翰瞥见她莹润的脚、纤巧的足踝,嗓子里发紧。
“你,你先去,我马上来。”
周翰等在门外,一会儿,澧兰出来,身上裹了件披肩。
“冷吗?”周翰问,澧兰不睬他。周翰以为管彤在这件事上立场不分明,该亲疏有别,应该帮自己,而不是澧兰。况且,夏天里披肩居然没收起来,管彤在家务方面需要加强。
他们走回澧兰的房间,周翰伸手要关门,澧兰不许,她站在门边,不敢往里去,周翰笑了,“怕我吞了你?”
“什么事?”
“我忘了。”周翰想了想,他是真忘了。他突然伸手揽住她,澧兰惊叫一声,垂下头,裹紧自己,像负隅顽抗的小兽,周翰的吻只能落在她发上,“宝贝,你会让我发疯的。我们结婚吧,我怕我忍不住。”
澧兰用力推开他,快步走向管彤的屋子。
澧兰走到餐厅门口踌躇不前,没想到只有周翰一人在里面。
“怎么,不敢进来?”
澧兰控制住羞涩,进来坐下。
“你昨晚睡在管彤那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睡在你那儿。”
“顾周翰,”澧兰变了色,“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搬出去!”
她语气这么严厉,上来服侍的婆子都惊住了。
“我猜的。你床上有睡过的痕迹吗?”
也是,她竟被他骗了!她低头恨恨地看自己的盘子。
“你是嫌刀和叉不够锋利?”
澧兰从公盘里拖过一块南浔特产的香大头菜用力一刀刀切给他看。
“宝贝,我爱你!”周翰笑着覆住她一只手,丫鬟、婆子们赶紧避出去。
陈氏、管彤和朝宗陆续进来吃早餐。
“澧兰,我想让你把商会里的事辞了。”
“为什么?”她愣住了,她很希望再肢解一块头菜给他看。
“商会里很复杂,什么人都有,对你不合适。”
“哥哥的意思是恨不能兰姐周边方圆五百里之内都没有男性。”
“管彤,姑娘家说什么!”陈氏轻声呵斥她。
周翰冲管彤笑笑,“商会里鱼龙混杂,对你这样的女子,总会有人别有用心。”
“你倒是熟知啊!”澧兰深悔自己出言无状,餐厅里静悄悄的。
“我只对你一个人用过心!澧兰。”
她未想到他会当着大家的面说,一时羞红了脸。“好,我听你的。可我也不能呆在家里。”
“你可以去教书。”
“哥哥帮我介绍的工作,我不能说辞就辞。给我点时间好吗?”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澧兰嘟一下嘴,心想这个人真霸道。
“唉,别坐!”澧兰惊叫,周翰硬是坐下来,心想连床都不能坐,以后还能让睡吗?不过他迅速站起来,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澧兰用手半遮住脸,“让你别坐,你还坐!疼不疼,出血了吗?”
“你要看看吗?”
澧兰不理他。
“这是什么?”
“管彤手工课的作业,她忙不过来,让我帮她绣。”
周翰细看,真是好手艺。“扎了我,怎么赔?”
“你说吧。”澧兰且看他如何放赖。澧兰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周翰,他是严肃的、骄傲的。他现在越来越愿意逗她,不介意跟她嬉皮笑脸。澧兰也喜欢这样的周翰。
“给我绣一个鸳鸯戏水,这事就结了。”
“好,你等着!”
周翰想澧兰一定不会照他的意思绣,她会绣什么?他寻思。
两天后,澧兰递给他个真丝帕子,灰蓝的底色,很雅致。周翰打开一看,心里乐开了花。澧兰绣了头肥头大耳、憨态可掬的猪,旁边还有三个字“糟糠氏”,他的宝贝,居然这样逗他。
“好!好!”周翰认真端详半天,绣工确实好,活灵活现、针脚匀称、配色也极讲究,周翰收到衣兜里。
“你喜欢吗?”难道周翰看不出她戏弄他?
“非常喜欢。我待会吃饭的时候就要用它。”
澧兰料想他定会装模作样地抹来抹去,非要让大家注意到不可。她想抢回来,看他那样子,乐不得她来抢,就等她“投怀送抱”。
“你还给我。”她不由得娇声求他。
周翰心里舒服透了,“送人的东西哪能说要就要回,这手帕我一定惠存。你要是肯叫我声‘周翰哥哥’,我就不拿给别人欣赏,我的糟糠之妻!”
她入了自己的彀,她嘟着嘴看他半天,终于小声说,“周翰哥哥。”
“再叫一声,我没听清。”周翰低下头凑过来。
“周翰哥哥。”
他伸手就要抱她,澧兰跑开了。
周翰在想澧兰,他有一点遗憾,他的女孩儿变了。从前的澧兰对他一心一意,毫无保留,她从不拒绝他的热情,奋不顾身地爱他。现在的澧兰懂得保护自己,他的热情总是被阻挡。他知道这不是澧兰的错,她的改变是他造成的。而且澧兰从不主动问他在美国的留学生活,如果他愿意说,她就静静地听。她太聪明,她一定猜想在美国发生了什么,使他对她的态度有转变。美国就像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雷区,是他们的楚河汉界,将两个本该亲密无间的人分开。周翰不敢也羞于告诉澧兰那件事,他怕再次失去她。他只能一遍遍暗示澧兰他只爱过她一个人。
“周翰,你今天不用来接我。”电话铃响,是澧兰。
“怎么?”
“我有事。”
“有事情做不完?我去陪你。”
“不是,是约了别人吃饭。”
“谁?几个人?男的女的?”
“一个人,男的。”
“加上我,三人正好凑一桌。”
这都哪儿跟哪儿,澧兰想,“不好吧,人家又不认识你。”
“你介绍我给他,不就认识了吗?”
“哎呀,你别胡闹了!主任叫我,不说了。”
周翰放下电话,寻思了半天。
澧兰和人在吃饭,顾周翰走过来,“真巧,澧兰,你也在这里。”
澧兰想才不会那么巧。
“你的朋友?帮我介绍一下!”
“顾周翰,”澧兰正想该如何陈述他的身份,“澧兰的未婚夫。”周翰自己补上一句。
“林江沅,我表兄。”周翰知道林家是杭州的望族,他见林江沅雅人深致、清新俊逸,颇有城北徐公之美,心里很不痛快。澧兰看周翰和江沅攀谈,心想这人果然本事,什么样的人都能热络起来,而且应酬得滴水不漏。
周翰坚持和澧兰送林江沅先上车,看着车子开走。周翰拉起澧兰的手回家,澧兰甩开他。他又挽住澧兰的手,澧兰再摔开他。
“怎么了?”
“你在跟踪我,是吗?”
“说得多难听,碰巧遇上。”
“为什么?”
“澧兰,我不想你和别的男人有一丝一毫的瓜葛。”周翰正色道。
“我和他是兄妹。”
“是表兄妹,陆游和唐婉就是表兄妹。”
澧兰想这人真是胡搅蛮缠。
“既然是你亲戚,为什么不想我认识他?”
“他知道我们分开了,现在又在一起,多尴尬。”
“是吗?你始终还是不愿接受我,不承认我们之间的名分,对吧?”
“周翰,我们是兄妹。”
“澧兰,你最好明白一点,从你十四岁起,我看到你第一眼时,我就要定你,你的身体和你的心我都要。就算我们是亲兄妹,我也不会放手。埃及不是有很多法老都和自己的妹妹结婚吗?”
“我们多年没见,只是出来吃饭。”澧兰岔开话题。
周翰听到“我们”这个词,心里就不舒服。“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子,没人只想单单和你吃饭。所以我就从不约女人吃饭。”
“你有过。”
“跟谁?”周翰想不起来。
“你约过我,很多次!”
周翰咧嘴一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顾周翰。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你凭什么约束我?”
“凭我爱你,我要娶你!我是有血性的男人,我的妻子绝不可以出去交际,不可以跟别的男人暧昧!”
“暧昧?”
周翰看澧兰咬下唇,知道自己话说重了。
“我也许确实应该跟别人暧昧一下。”不论在北大还是欧洲,她都一心无二地钟情于他,而他呢?他在美国呢?他居然还说自己跟别人暧昧!早知如此,自己何必束身自好?那些追求者中也不是没有优秀的,比如……,比如卢怀瑾。
“顾周翰,是不是你跟卢怀瑾说我是你的……?”她突然醍醐灌顶。
周翰感慨她太聪明了,他一向以此为傲,可有时这也不是件好事。“是什么?”他打趣她。
他知道她羞于说出口,这个泼皮!“明天,你不用送我上班。”
“为什么?”
“我请假一天。”
“干什么?”
“搬家。”
“你敢!”周翰抓住她手,“你试试!”
“我倒想试试!”澧兰甩不开他的手,她就停止了徒劳的挣扎,看向别处。
“澧兰,你变了,你不是九年前那个女孩儿了。以前的你一心一意对我,从不计较。”周翰说完就后悔了,他恨不能踢自己一脚。该死,这本是他的错,他怎能抱怨。他见澧兰凄然一笑,“顾周翰,以前的那个女孩儿已经死了,被你用五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杀死了。”然后她就脱开他不知不觉松开的手,走去上车。
顾周翰背向着车,看着远处站了很久。是的,她说得没错,是他杀了那个女孩儿,而且他没有让她死个痛快,他是一刀一刀将她凌迟处死。他为那个女孩儿遭受的痛苦而难过,他只觉得痛彻心腑。澧兰肯再次回到他身边,是对他天大的原宥。她心里不是没有怨气,只是她对他的爱超越了一切。澧兰见周翰好久不上车,忍不住回望他,她看见他从口袋里掏手帕,在脸上擦了一下。
周翰上了车,两人一路都不言语,进了顾园各自回屋。
澧兰辗转反侧睡不着,她知道她的话太重了。她听到敲门声,猜是周翰,她只披上晨衣就跑去开门,顾不上再遮掩一下。
周翰盯着她胸前看,这个杀伤力太大,他几乎不能自已。
“你看什么!”她用手遮住胸部。
周翰看回她的脸,缓了缓,“澧兰,我错了,明天能不能不搬走?我说话太过分,不该猜忌你。可我就是不愿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有多爱你,我就有多在意!”
澧兰不说话,她都忘了“要搬走”这个念头。
“你在欧洲时,我怕你琵琶别抱,所以我就散布你是我妻子的谣言,对不起。可是如果再回到当时,我还会那么做!”
澧兰差点想笑,他也知道那是谣言。
“还有,你说得对,是我杀死了那个女孩儿。”
“周翰,不要提……”
“可我一定要找回那个女孩儿。我拿心来暖着你,澧兰!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五年,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澧兰心里很震动,“周翰,我答应你不搬走。太晚了,你快去睡觉,你明天还要忙。”
她看见周翰欢欣鼓舞的脸,周翰伸手抚她的头发,“宝贝,我看着你关门。”
第二天早晨,澧兰在餐厅里跟周翰说,他不愿意她跟别的男子出去吃饭,她以后就不去,即便是血亲,她也不吝惜,哪怕是断了这门亲戚。她故意嘟着嘴赌气,周翰笑。她说要是不可避免,她一定会拉上他一起。澧兰看着周翰喜气洋洋的脸,又补上一句,“我想你应该可以找回那个女孩儿,周翰哥哥。”若不是有仆役在敞开的门外侍候,他立时就要揽她在怀。
周翰一路上握着她的手,时时微笑,澧兰猜他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