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李舜雅

11、10

　　西尔莎对梁君楠说的「来了」可不是开玩笑。
　　但她也该明白，亚瑟说「有需要就联系戴西」时，同样不是随口一说。

　　她记得之前和梁君楠一起规划打卡点时，对方提过这附近有一家很火的咖啡馆。
　　那是网友们一直推荐的热门店，为了维持顾客体验，从不做外卖。所以，即使开业一年了，店外依然长队不断，梁君楠也始终抽不出时间去排队。
　　这家咖啡馆当时因为地理位置，被她们从打卡清单里剔除了，可既然她就在附近……

　　她想了想，最终回了亚瑟一个中指的表情符号，然后切到地图，输入店名。

　　走过去不用十分钟。

　　大堂前台后还是那几位接待员——先前帮她登记入住的那位正接待新客——而在看见她的那瞬间，戴茜立即站直了身子。
　　西尔莎走过去，简短交代：午餐推迟到下午一点，下午茶取消。

　　戴茜迟疑，“您是要出门吗？”
　　她正打算离开，脚步顿了顿，点头。
　　“稍等，”对方拿起座机话筒，视线却没有移开，“请让我们安排司机送您过去。”

　　“不用。”西尔莎皱了皱眉，“那地方不远，我走过去就好。”

　　对方放下话筒。“那我和您一起去。”

　　“我只是去附近一家咖啡馆，甚至不用十分钟的脚程，”西尔莎尽量保持神情平静——戴茜不过是尽职。
　　尽责的戴茜依旧坚持，“您可能会遇到需要我的情况。”

　　“确实需要，但不是现在，”西尔莎缓缓吐出一口气，勾出礼貌的微笑。
　　“等我回来，再请你帮我安排，把三十杯咖啡送去陆家嘴的一栋办公楼。
　　“但现在这点路——大白天的，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

　　旁边的客人忽然插话：“是在说索玛咖啡吧？”

　　西尔莎转头，才注意到她手中那杯印着「SOMA」的咖啡。
　　她点点头，顺势问对方味道怎么样。

　　“咖啡不错。可要是问我别的——”
　　年轻小姐瞥了眼戴茜，“我会带上她。这样，起码在那一个小时的队伍里，你不会被活活闷死。”
　　西尔莎刚要开口，对方接着说：“不过，刚听你说，有三十杯？”
　　见她点头，那小姐笑笑，“索玛当然不会拒绝你这单子。只是这样一来，你就得在店里干等几十分钟，等他们做完你的单子。
　　“而这期间，整个队伍会被你这一单卡住。”

　　“我们和索玛有过大宗订单的合作，”戴茜立刻接口，向西尔莎保证，“通过我们走单，会和门店客人分开处理。三十杯，不到半小时就能完成。”

　　西尔莎一时无话，只直直看着戴茜。
　　想在不打扰别人节奏、不坏大家心情的前提下，为梁君楠送去妹妹的爱……
　　她只能动用亚瑟的资源。

　　“好吧，”她退了一步，“不过我还是要过去看菜单。网上那些图，不是图没放全，就是过季了。”

　　那位小姐眉梢一挑，“真巧！我这刚拍了几张完整清晰的。”

　　事情的发展巧合得过分。
　　西尔莎不得不怀疑，是亚瑟早已预料她会需要，却不想让戴茜——某种意义上几乎等同于他本人——介入，所以安排了这位小姐？还是说，这个世界本来就偏袒他？
　　因为，目前为止，一切似乎都在往合乎他心意的方向发展。

　　对方解开手机——无论锁屏还是主屏都是她的自拍，所以亚瑟果然是天选——然后调出在咖啡馆里拍下的菜单照片。

　　索玛的菜单在同类中算得上丰富，意式浓缩与非浓缩饮品各自就有五款以上；以地段和市场定位来说，价格也算合理。
　　西尔莎拉开套房餐桌的椅子、坐下，指尖在空投过来的照片上逐项计算。

　　她切到另一个软件。他们的对话停在她最后发出的那个表情符号。
　　11:21 刚通过戴西下了31杯咖啡的单，大部分会送去我姐姐上班的地方
　　11:21 她不收我的卡，我知道是你的指示
　　11:21 我算过了，光咖啡1603块，还没算上冰袋和配送费什么的
　　11:21 所以，你收到账单后告诉我总额，我把钱转给你

　　不到一分钟，亚瑟回了消息：
　　「你知道我会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甚至能听见他不容置疑的口吻。
　　可这并不代表她会接受他的经济供给。
　　于是她把话抛了回去，「你也知道我会说什么」。

　　「我知道。」
　　「不如算平手？」

　　西尔莎一愣，「什么意思？」

　　「你不用回答那个关于颜色的问题，我也不用告诉你咖啡的总额。」

　　她没多想，回了个斩钉截铁的「不。」
　　——甚至破天荒地加上了句号，标点规范。

　　他的回复是故意的撩拨：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对我说“不”？因为在我这里，你的“不”最后总会成为“好”。」

　　西尔莎直接锁屏，把手机留在餐桌，自己转身回房间，埋进被子。

　　他没说过。也不需要。
　　她知道她的心口不一是他满足感的催化剂。两个月前那短暂的交缠里，她的不一致发生不止一次——次数远比她愿意承认的多。
　　而他每一次的愉悦，都是她的奖赏。

　　丰厚到足以让她现下依旧在这里——而不是回到梁君楠的出租屋——只为再次感受那个被吞没的高点。

　　但这一次，「不」不能变成「好」。

　　中午十二点。
　　亚瑟预订的午餐准时送到——连同她在索玛咖啡点的那杯气泡浓缩。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来自他的消息。

　　“还有块索玛的巴斯克芝士蛋糕，”戴茜说。

　　厨房的员工正小心地把滚烫的潮汕砂锅海鲜粥从推车转移到餐桌。

　　西尔莎咽下一口冰凉的气泡浓缩。“我没点蛋糕。”
　　况且，谁会向酒店厨房点潮汕砂锅粥啊？

　　“是杨先生点的。”戴茜依旧笑容明快，“他说可以当作您的饭后甜点。”
　　顿了顿，她稍稍皱眉，补上一句：“或者，当下午茶也行。
　　“等您想吃的时候再叫我，我们送上来。”

　　西尔莎甚至无从生气。
　　毕竟，她发出去的那些讯息？几乎等同于她亲自把《张夕然指南》——而且是带目录的完整版——送到他手里。

　　巴斯克芝士蛋糕，正是亚瑟翻阅指南后做出的完美小结。

　　他不会出错。

　　午后那几套整齐排列的衣服——显然经过他的挑选，因为线上旗舰店里的新系列远不止这些——正是她在实体店会想试的款式。
　　那块蛋糕，则成了她那过于健康的下午茶里唯一的放纵。

　　——大多数时候，亚瑟不会错。

　　她喝下最后一口甜涩，想起洛杉矶的那两杯澳白。
　　如果他知道索玛咖啡也有澳白，而她点了气泡浓缩……他会看出些什么吗？

　　将近七点，梁君楠打来电话时，西尔莎正走过酒店大堂，走向大门外等候的汽车和周助理。
　　她接起电话，“喂？是不是准备吃晚饭了呀？”

　　“是啊，总监说他点了些好东西。不过老实讲，坐在工位上吃，再好的饭菜也像在吃草料。”梁君楠声音疲惫，“不过你送来的东西真是救命了。他们说咖啡机要等到礼拜一才有人来修。”

　　西尔莎朝替她拉开车门的周助理颔首。
　　“帮到手就好。”

　　——亚瑟也没在车里。

　　“但是阿夕，你居然买了五十几杯？真是够豪啊。”

　　“什么？”
　　她一定是听错了。或者他们送错了。因为数量和她的订单对不上。

　　“饮料分门别类地打包。那些咖啡全都是双倍浓缩，用的还是比赛批次的豆子——还有面包、糕点。”梁君楠啧了一声，“看来你昨晚那单赚不少啊。”

　　……亚瑟。
　　见面时，她得和他说清楚。

　　可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这件事呢……”她迟疑。

　　这让梁君楠警觉。“怎么了？”

　　“其实我只订了三十杯双倍浓缩。你们一人两杯，都是标准拼配豆。其余那些，”——她喉咙发紧，做好面对梁君楠反应的心理准备——“是我圣诞认识的那位的心意。”
　　她不能据为己有。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如果不是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键盘敲击声，西尔莎几乎以为通话断了线。

　　“君君？”
　　“我同你讲，”梁君楠的声音透着倦怠，像一台年久失修却还在运转的发动机，“我现在累到什么都想不到了。”

　　西尔莎希望她不如就此打住。
　　可惜，梁君楠还是接着说：“不过，等我熬过明天朝早的会，再补回八个钟的觉——如果到时我还没死，明天晚上你就要由头到尾交代清楚。”
　　她顿了顿，补充：“有需要的话，我会严刑逼供。”

　　“不用不用，”西尔莎立即保证。

　　她是真心的。
　　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一切让她困惑。确切地说，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对亚瑟的感情，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的未来。
　　——如果他们会有一个共同的未来。

　　在做出任何会让她后悔的决定前，她需要找一个人谈谈。
　　而这个人，不能是艾玛，也不会是理绘。

　　“那就好。”梁君楠心满意足地换了话题，“所以，你今晚就是同他过夜？”
　　“对。”车子转入一条车流稀少的支路。“我现在去着和他吃饭。”

　　“我的饭也来了。”
　　梁君楠对同事说了句“谢谢”，转头低声抱怨：“韩烤算什么好吃的？那老东西跟时代脱节啦？
　　“四五十岁人半个身子都——”
　　她打住，深吸一口气，平缓心情。
　　“我们明天家里见？”

　　西尔莎点头，“嗯，明天见。”

　　“注意安全，”梁君楠叮嘱。
　　西尔莎嘴角弯起，“保重身体。”
　　“嗯哼，”梁君楠敷衍，“你帮我同客讲啦。”
　　“没问题，给个名字我。”
　　梁君楠夸张叹气，“然后我因为泄露私隐丢掉大客，又吃官司？别搞。”

　　“那你刚刚讲什么废话。”

　　车速放缓，西尔莎注意到周助理在后视镜里的目光。
　　“君君，我好似到地方了。不聊了，拜拜。”

　　在周六傍晚的上海，从酒店到餐厅只需要一通电话的车程。

　　西尔莎微微回头。
　　仔细看的话，她甚至能在暮色中分辨出酒店的轮廓。

　　她真的、完全可以步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