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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蒙武青年事件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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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六年,秦军发兵拔卫,迫东郡,卫国国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
蒙武随军回咸阳,受到百姓夹道欢迎。第二日在朝堂上,根据秦国惯例,由主将昌平君向国君递交随军将士的请功书和戮首清单,在国君的首肯下,各人终能依秦律晋升爵位。
几个月的艰苦行军和奋勇战斗,让回到家中的蒙武在发出几声饱含着远超过二十岁后半沧桑感的叹息后,终于能欣慰地重操旧业,在家当整天陪儿子的煮夫了。
蒙恬和蒙毅兄弟已经到了最好玩的年纪,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顽童。虽然两个孩子白天必须跟着夫子和师傅学习各家经典、武功,其他时间却整天野在外头。尽管蒙恬是哥哥,却从来都是带头闯祸的那个,倒是蒙毅偶尔还会跟在兄长屁股后头劝两句。兄弟之间也常常吵架,可是不一会儿,又会要好地一起作弄奶娘或者管家。
蒙武一边听管事报告,一边皱眉想,这两个孩子到底像谁啊。自己小时候可是听话得很,父亲蒙骜说东,自己决不会向西,果然还是对两个孩子太放任了么?然而一想到死去的妻子齐氏那从小顽皮可爱的模样,蒙武便不忍去对孩子们多加拘束了。
稍微坐在书房里喝了口茶,蒙武又想起之前和父亲的谈话。
老父征战多年,身子一直硬朗,然而可能是真的年事已高,这一次出征途中却总是出些腰腿疼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之前蒙武之所以会自告奋勇亲自回咸阳押送军需,不仅因为辎重物事对扎营在外对抗五国联军的秦军至关重要,更由于他出于孝心想亲手为老父收集治病的药材。
总算挨到战胜五国联军、赶走卫君回到咸阳,蒙骜才下朝进到家里便病倒了。握着老父满是皱纹的手,蒙武不禁感伤。
蒙武的娘去世的时候,蒙武还很年幼,因此并没有尝过失去亲人的痛苦滋味。然而几年前妻子骤然离世,让蒙武第一次体味到人生短暂、生离死别的悲哀。一直以为有父亲看顾、有妻子爱护、有儿子整天围在身边的幸福日子,原来也不过是如此脆弱的东西。这种认知令蒙武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珍惜家人。
父亲的病对他来说是相当沉重的打击。
“若老父有何不测,阿武,你要继续效忠嬴秦宗室,令我蒙氏香火旺盛,后继有人才是。蒙氏虽非秦国谱代重臣,却也是浴血奋战、凭军功一步步得到当今秦王器重的,决不能让那些宗室贵戚看轻了。”
蒙骜宛如交代遗言的说话方式令蒙武在心痛的同时,终于欲言又止。只要想起父亲当年从齐入秦、经年马革裹尸、浴血奋战的英姿,蒙武就仿佛能够确切理解到父亲这一番说话背后隐藏的是怎样一番傲骨。
这样的父亲令他又敬又爱又是惋惜。将军奋勇杀敌的身姿,和为老迈折磨纠缠缠绵病榻的模样,是多么鲜明的对比。
父亲辛苦多年,现在是时候由蒙武来撑起这个家了。蒙武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振奋精神。
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管事进到书房向蒙武禀告说王将军府的少爷上门拜访的事情。
听说好友王贲到来的蒙武非常高兴,他觉得自己总算能真正放下琐碎烦恼,从精神上彻底地缓口气了。
“王贲,你说什么……!”
听到好友告白而目瞪口呆的蒙武,下一刻英俊的脸上立即布满了阴影。原本和好友久别重逢的喜悦,此刻算是彻底被震惊洗刷得一干二净了。
注意到蒙武的反应,对面原本在喝茶的王贲放下杯子,握紧拳头陷入了沉默。
意识到王贲可能是被自己吓到了,蒙武深深地吐了口气,叹息过后终究还是闷闷地开了口。
“王贲……那可是国君啊……”
“所以说,我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王贲别过头,蒙武只来得及看到此时满满占据他耳根处的红晕,“……喜欢他了……”
王贲有时候就像是蒙武的第三个儿子一样,时不时让蒙武生出为人父时才有的怜惜和无奈。
一向豪爽的王贲都已经表现出这种扭捏的模样了,还不够清楚吗?就算王贲自己说不确定,蒙武却觉得事情已成定局了——王贲的确是喜欢上秦王了。
这种一想到某人就脸红无措的纯情,蒙武自己也曾经历过,所以他懂。
王贲几个月前刚和麃公的千金成亲,蒙武虽然没有参加王贲的婚礼,当晚却也在军营中面向西方、对着明月撒下美酒以示祝福。总觉得幼稚如王贲终于也安定下来了,谁知回来后居然碰到这种情况。
因为一连串乌龙而不得不担负起教育秦王周公之礼的王贲,竟会跳过妻子,在新婚之夜发现自己对秦王的欲念和钟情。
即使知道对方是男人、是国君、是绝不能吐露情爱的对象,王贲还是陷入了这种奇怪的畸恋。
如果王贲喜欢上的是麃公的女儿该有多好。蒙武这么想着,注视着王贲的眼神中再也止不住地渗入强烈的怜悯。
真的是好可怜的王贲啊。
越是听王贲从头到尾讲述整个过程,蒙武就越觉得王贲可怜。
如果那不是秦王,以王贲的家世、脸蛋和武功,一定能得到对方的青睐,从此过上幸福无比的生活吧。幸福到就好像自己和齐家小姐成亲后那样每天醒来都忍不住弯起嘴角展露笑容的地步。
可王贲的对象却是秦王……
“……主上好可爱,掳劫他明明是我不对,他却不怪罪,一直沉默着配合我,直到我自己请罪了,他才不再忍耐终于发怒……我是被他信任着的,一想到这个,就觉得他真是可爱,可爱到令人情不自禁想要碰他……”
王贲大概自己也没发现他提到秦王的时候脸上是多么温柔的表情吧。明明还是个孩子,却露出像大人一样尝到情爱滋味的表情。
“即使我揉他的脑袋,他也不生气。如果是别人对他动手动脚,以他的脾气,早就气疯了发飙把人拖出去车裂了吧。可是他却不会这么对我……蒙大哥,他真的好可爱,可爱到不行……”
王贲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出来。大概是想象到秦王发怒的模样,觉得可爱无比吧。
蒙武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是一生不知情滋味更悲惨,还是陷入无望的恋爱更悲惨,蒙武觉得自己彻底分不清楚了。
“……连吻他的时候,反应都好可爱……”
吻!
蒙武瞪大眼睛,“嬴政……不,国君他……和你……两情相悦了?”
一股奇怪的感觉翻滚在蒙武胸口,一时让他有种窒息的感觉。秦王难道接受王贲了?说的也是,他们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一直在一起,嬴政只和王贲要好,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没有再招纳过别的侧近。那个不爱说话、对人冷漠的秦王,能接近他的只有王贲——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撇开性别、国法什么都不提,就算秦王喜欢上王贲也没什么奇怪的……可是为什么,蒙武居然会觉得无法接受。他为什么会认为嬴政和王贲两情相悦是件奇怪的事?仿佛被背叛了似的……
明明在骊山山间,秦王曾那样地安慰过他——是秦王让蒙武直面妻子去世的现实,让他终于可以重新振作。那时的少年秦王手臂的力道、胸膛的感触、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薰然,都令蒙武记忆犹新。
然而嬴政却和王贲两情相悦了。
这一定是因为自己将嬴政看做将来必有所为的君王吧。他默默地想。自己认为嬴政绝不可能像卫灵公、魏安王或者楚怀王那样宠爱狡童男色,从而见欺于人。若嬴政真是那样的昏君,那对自己、对整个秦国来说,一定是史无前例的大背叛吧。
“没、没有……”王贲红着脸掩饰性地搔着后脑勺,视线左右乱晃,“是我突然亲主上的……结果被他赏了一个巴掌,还狠狠踢了一脚,肋骨断了一根,害得我一个月都没能下床。”
闻言,蒙武脸上的阴沉被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取代。
这时候究竟是该佩服王贲敢于如此君前无礼的大胆好,还是该诧异秦王居然没有当场要王贲的性命好,蒙武又一次陷入两难的抉择。
再次深深叹了口气,蒙武问道,“之后,你和国君之间还发生了些什么?”
王贲“嘿嘿”笑了两声,“伤好后,主上一直没有召我入宫。之前我至咸阳宫门前求见,赵高却出来说主上不愿召见。所以我才想请蒙大哥代我入宫看看,主上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这不是闹不闹别扭的问题吧。蒙武想,自己现在一定是一副特别想昏倒的表情。就王贲刚才说的话来看,秦王多半是在思考要如何处置王贲……
蒙武再次觉得王贲可怜起来。就算倾心的对象是秦王,如果王贲能保住这个秘密不让秦王知道,两人朝夕相处如亲友,未必不是一种很好的解决相思之道。
王贲诚恳地握住蒙武的手道,“蒙大哥,这件事……能托付给你吗?”
到底是十多年的朋友,对上王贲那双如同小狗般湿润可爱又充满恳求的眼睛,蒙武如果还能说出“不”字,他就不是蒙武了。
接下了麻烦的差事呢。
蒙武叹了口气,跪在地上等候迎接大王。
蒙武见过王贲后,当天下午立刻入宫求见。毫不费力就获得了秦王谒见的首肯,蒙武被赵高迎进宫室之中。
种种事实只说明一个问题——王贲果然是被秦王故意屏蔽了。
虽然被王贲那么拜托了,可是这种事到底要怎么向秦王启齿,蒙武觉得自己着实陷进了一个尴尬的境地。首先,他要面对的人是秦国大王,哪有可能像普通人一样随口问一句“王贲喜欢你,你对他有什么感觉”这么简单?说不定一个搞不好,蒙武还会受牵连被秦王处罚。
……呃,蒙武欲哭无泪,越来越后悔居然答应帮王贲办这种事。
“大王驾到。”
如同催命符似的宦人的声音,让蒙武心头一紧。
垂下的视线前面,走近一双黑底纹金绣的鞋子,蒙武硬着头皮道,“下臣蒙武见过国君。”
“起来。”
头顶上传来少年稍嫌冷漠的声音。
蒙武站起身,立在一旁,偷偷窥探秦王的脸色。秦王此刻正坐在案前,端起赵高递来的茶碗,闻香饮茶。
“蒙将军征战辛苦。”
秦王放下茶杯,笔直注视着蒙武。
被他的视线惊到,蒙武立刻垂下头道,“是,谢国君关心。此次我军之所以能破灭五国合纵、驱逐卫君,全因主将英明、将士奋勇。”
秦王点了点头。
蒙武突然想起一事,抱拳道,“蒙武刚回咸阳,就听得国君得子的喜报,恭贺来迟,还请国君恕罪。”
不久前,咸阳宫传出了有宫女受大王宠幸怀孕的消息。作为秦将,蒙武自然很高兴。
秦王听了他的话,嘴角以令人难以察觉的弧度微微上翘,笑得非常腼腆。
(……主上好可爱……)
王贲上午刚说过的话突然在蒙武的脑子里蹦将出来。
秦王真的……很可爱……非常可爱……
猛然察觉到自己的思想过于危险的蒙武,无意识地甩了甩头。
真是被王贲害死了。
不过说到王贲,蒙武倒想起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
既然已经答应了,死不死都要问。碍于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信义本色,蒙武虽知艰难,却还是决定迎难而上。
“国君……”
“大王,急报!”
蒙武才刚开口,一个慌慌张张没头没脑冲进来的宦人便打断了他的话。
室内众人都向这个宦人看去,只见他朝秦王的方向跪下,禀报说,“报大王,王夫人……被毒死了!……在御花园……”
嬴政啪地一声站起来。
蒙武知道宦人口中的“王夫人”即是那个因得秦王宠幸而喜得王子的幸运宫女,那之后她立刻被升为夫人,成了秦宫内的新贵。而此时据那宦人所说,王夫人竟然被毒死了!王夫人腹中的婴儿不过两三个月大,自然也随着母亲一起没了。
这个孩子,原本是秦国的第一位公子,将来有可能成为秦太子。
秦王锐利的视线像刀锋一样招呼到跪在地上的宦人身上,连在一边的蒙武都能感觉到疼痛,不要说那个已经瑟瑟发抖的可怜奴才了。
“赵高。”
秦王以极其威严的声音说道。
“小人在。”
“依秦律,擅闯宫室该当何罪?”
赵高以怜悯的眼神扫视了一遍跪在地上和他穿着一色服饰的宦人,一心钻研律法刑名的他很简单就回答出了秦王的问题,“回禀大王,擅闯宫室,轻则杖责一百,重则刺面充边。”
“还不带下去。”
秦王冷冷的声音,让四周的侍卫立刻行动起来,饶是那个可怜的宦人如何求饶,秦王都仿佛充耳不闻。
“摆驾御花园。”
待耳根清净了,秦王才下了下一道命令。
一群人来到御花园,蒙武不知为什么也跟在了秦王身后。见大王驾到,御花园中众人皆跪下迎驾。嬴政在最上首的几案前坐下,由赵高出面,令众人中一个口吃比较清楚的宫女讲述前因后果。
“奴婢名叫甘棠,是服侍齐姬夫人的宫女。”那宫女先是落落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这才慢慢将事情经过道来,“今日天气晴朗,我家夫人约王夫人和楚姬夫人一道在御花园内饮酒观花。谁知酒喝了一半,王夫人突然捂住喉咙倒在地上,口吐黑血,就这么去了。我家夫人吃惊之下强作镇定,令人去给大王报信。王夫人的尸身就在那里,周围物事没有人碰过,以待大王决断。”
秦王皱眉,起身漫步到王夫人尸身附近,慢慢转了一圈。蒙武跟在他身后,也将尸身瞧了个仔细。看王夫人尸体脸上凄厉的表情,显然是中了极其厉害的毒药,见血封喉,痛苦难当,还没有完全脱离痛苦便死了。
蒙武不禁有些可怜眼前这名女子。
她显然是被谋杀的——凶手在她饮的酒中掺入毒药,将她毒死。
怔怔望着她的尸体,蒙武脑中突然闪过什么——总觉得这具尸体有什么地方不太正常。
赵高接到秦王的眼色,转身对众人说道,“王夫人的酒是谁端上的?”
一名宫女颤巍巍地站出来道,“……是、是奴婢。”
赵高问道,“你是王夫人的贴身侍女?”
那宫女点头道,“奴婢叫玉蟾,是王、王夫人的侍女。这酒虽是奴婢呈给夫人的,但奴婢绝对没有下毒啊。”
赵高问,“是谁准备的酒?”
甘棠道,“今日做东道布置场地的是我家齐姬夫人,因此,酒水、瓜果等食品是楚姬夫人备的。”
被点到名的楚国公主背脊一震,面向秦王跪下,“大王明鉴,酒水虽是臣妾准备,却是一早由婢女交到宫中膳房,再由膳房换了容器端上来的。臣妾决没有下毒害大王的亲骨肉。”
赵高对一边的宫女道,“去将膳房的主事唤来。”
等了约莫一刻钟,膳房的主事跪倒在秦王面前。
赵高问道,“这酒可是你叫人端上来的?”
那主事道,“是、是。楚姬夫人的婢女一早就将酒水送到,小人让人换了器皿,在膳房加了姜丝、用文火温热了,这才送上的。”
赵高转身向秦王道,“大王,这酒水从楚姬夫人处送到膳房,之后又转送到御花园,再由婢女呈上,可能下毒的就只有楚姬夫人、楚姬夫人的婢女、膳房之人和王夫人的婢女玉蟾了。”
秦王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移向兀自伫立在一边状似思考的蒙武。被秦王的目光扫到,蒙武忙抬起头来,拱手道,“臣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秦王抬了抬眉毛,似乎在问“哪里奇怪”。
蒙武会意,答道,“不知这酒席所用的酒爵器皿是谁安排的。”
宫女甘棠道,“是我家齐姬夫人安排的。”
蒙武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秦王道,“蒙将军有何高见?”
蒙武说,“可否请各位夫人配合一下,让大王和下臣再见识一下适才案发时候的情形?”
秦王朝赵高摆了摆手,赵高吩咐众人一切按照蒙武的要求做。
秦王旋身,在王夫人的坐席上坐下,蒙武则侍立在他旁边。
只见宦人从准备席中取出三只酒爵,将装在长颈壶中的酒倒入酒爵之中。三位夫人的婢女依次取过一只倒满酒的酒爵,送到自家夫人桌案旁边。
应该送给王夫人的酒爵由王夫人的侍女玉蟾端来放在了秦王的案上。其他两位夫人则直接取过酒爵,仰头饮下。
蒙武问道,“这酒爵可是随意取的?”
宫女甘棠道,“是的,我们只是随手取过一只酒爵,夫人们也不能预测到自己底会拿到哪一只。凶手若是在酒爵上做手脚,一定预测不了到底会毒到哪位夫人。”
蒙武道,“大家喝的都是同一个酒器中倒出来的酒,凶手自然也不可能在酒中下毒了。不然和王夫人喝了同一个器皿中酒水的齐姬夫人和楚姬夫人应该也会被一同毒死。”
赵高道,“这可奇了。凶手到底是怎么下毒,并让王夫人独个儿饮下毒酒的?”
蒙武笑而不答。
秦王问赵高,“谁最可疑?”
赵高拱手道,“依小人愚见,最可疑的还是宫女玉蟾。最后是她将酒水递给王夫人的,在这期间下毒的话,可以在不毒到其他夫人的情况下让王夫人一命归西。”
秦王又问蒙武,“凶嫌为谁?”
蒙武笑道,“齐姬夫人。”
秦王点了点头,一旁的赵高道,“蒙将军可否说明?”
蒙武道,“适才下臣请楚姬夫人和齐姬夫人重演了一番案发经过,结果果然发现了凶嫌和其下毒手法。”
蒙武拿起秦王案上的青铜酒爵,道,“众位请看。青铜酒爵的构造,前有流,即倾酒的流槽,爵后有尖锐状尾,中为杯,一侧有鋬,即把手,下有三足,流与杯口之际有柱。一般人饮酒,手握鋬,嘴凑在流边,倾爵而饮。然而下臣之前查看王夫人的尸身,却发现有异样之处。”
“异样之处?”赵高奇怪地问。
“是的。”蒙武指着王夫人未被人动过的尸身道,“各位请看,王夫人手握酒爵鋬处的并非常人惯用的右手,而是左手。”
玉蟾道,“蒙、蒙将军说的是,我家夫人的确是擅用左手……”
蒙武道,“王夫人以左手握鋬,于是她饮酒时,在她口边的不是流,而是尾!凶嫌只要在所有酒爵的尾处下毒,就必然能在不毒死其他夫人的情况下毒死王夫人。因为只有擅用左手的王夫人才会以左手握鋬,造成自身不得不以尾对嘴饮用酒水的状况。如此一来,她的嘴唇必然会碰到涂在酒爵尾处的毒药。”
赵高道,“那蒙将军为什么又断定凶嫌是齐姬夫人?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嫌不是吗?”
蒙武搔着脑袋道,“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谁是凶嫌,只是隐约觉得凶嫌之所以能想到这个法子,自身说不定也是擅用左手之人。所以我才请大王下令,重演案发时各位饮酒的模样。结果果然不出所料,齐姬夫人,您实则擅用左手吧?”
被点名的齐姬猛然站起身道,“为、为什么?大王,臣妾擅用的是右手。”
蒙武摇头道,“齐姬夫人,适才您接过甘棠递给的酒爵后,的确是以右手握鋬而饮,因此您才没有饮到毒药。”
齐姬道,“蒙将军,既然你也见到了,就应当相信本夫人的确是擅用右手。”
蒙武说,“您虽然用右手握鋬,您的手却一直抖个不停,显然是右手不擅长做细致活的表现。可是为了不饮到毒药,您又必须放弃惯用的左手,以右手握鋬。整个动作太过惹眼。如果您仍坚持不肯承认,便当场以右手写一副字给大王如何?”
面对蒙武的要求,仿佛感受到大势已去般,齐姬屈膝跪倒在了地上凄绝地哭起来,“想我堂堂一国公主,只因肚皮不争气,便要整日忍受一个自大宫女的颐指气使……父王啊父王,您可曾想到女儿在秦国的遭遇!当初为什么要将女儿嫁到秦国来呢!”
齐姬夫人的侍女甘棠抱住主人痛哭道,“公主、公主,无论您到哪里,甘棠都一辈子跟着您!”
无视于这种主仆情深的场面,秦王只是摆了摆手,让侍卫们将两人押下。
秦法之所以严苛,要点就在于其实施不限庶人、不限王侯。作为秦法代表的秦王,自然不可能因为犯罪者是秦王夫人的身份就有所姑息。
赵高道,“蒙将军,你真了不起。”
蒙武摇头笑笑。赵高言不由衷的称赞让他觉得很不舒服,那种眼神中明显的妒忌,他不喜欢。倒是转头看向秦王,秦王不动声色的表情,让蒙武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照刚才秦王对他和赵高的问话,那个年轻的统治者显然早已看出了案情中隐藏的端倪,只是不是闭口不谈,等着瞧出来的臣子在人前表现一番而已。
如此做法,实在是符合法家国君应高深莫测的治国思想。
离开御花园,回到秦王寝宫。秦王令赵高服侍自己和蒙武饮茶。室内淡淡的熏香,和秦王身上的味道很像。
蒙武不由轻轻叹口气——其实秦王如此聪明,又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的来意呢?
蒙武放下茶杯,在秦王面前单膝跪下,道,“国君准备如何处置王贲?”
秦王目光放远,久久没有说话。
很久以后,直到蒙武以为他入定了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地开启双唇。
“王贲可率军,攻庆都、孤山。”
……意思就是说,秦王要将王贲发配边疆去打仗了么?蒙武无声地叹了口气。可怜王贲对秦王一往情深,秦王虽不至于对王贲毫无感情,却还是决定将他外放充边、让他远离自己了么?
王贲只是喜欢上错误的对象,就要受到如此对待么?
蒙武在为好友悲哀的同时,不知不觉中对秦王产生了一点点抱怨的情绪。
很想就这么抓住秦王的肩膀用力摇晃着朝他吼“王贲真的是很喜欢你”,偏偏蒙武还是做不到。秦王除了是王贲喜欢的人,更是秦国的大王。身为嬴秦臣子、蒙骜之子的蒙武,无法为了私人的友情,就放任一国国君深陷情爱。
何况蒙武根本就看不出来嬴政到底有没有喜欢王贲。
秦王没有注意蒙武转了好几圈的心思,他只是怔怔地喝着茶,注视着檀香炉上的袅袅轻烟。
“蒙武。”
秦王突然开口。
“下臣在。”
蒙武应道。
“蒙恬、蒙毅可好?”
秦王问着,视线落到蒙武脸上。淡淡的不如寻常锐利,却充满了疑惑、迷惘……和一点点认真。
蒙武突然醒悟——秦王刚死了一个夫人,而那位死去的夫人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那是秦王的第一个孩子。
……事实上秦王自己也不过是个大孩子,虽然他头脑清楚、有条有理、甚至可以把杀害怀着他孩子女人的凶手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是,毕竟这是他是第一次碰到自己的孩子死去。
本来出生后可以成为自己亲人的孩子,却突然死了。
这个事实一定在秦王内心中造成不小的影响吧。
秦王在为此疑惑——他不知道此刻支配着他的、和死去孩子有关的是什么情绪。
蒙武也不知道,可是他想,此时无论秦王心里是什么感情,一定不会是快活的。
如果死的是蒙恬或者蒙毅,蒙武一定会伤心到不能自己。
秦王一定也一样吧。
那个少年是第一次要成为父亲。可是在他还没成为父亲之前,他就猛然间失去了这个机会……
蒙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抱住眼前这个有些呆滞的秦王的。
他只是放任自己的身体渐渐拥紧那个华服少年,轻轻地抚摸着少年的脑袋。
蒙武想安慰秦王,安慰这个年少的、失去了自己孩子的、还没有成为父亲的父亲。
眼前的秦王,可怜又可爱,就好像王贲说的那样……
(即使我揉他的脑袋,他也不生气。如果是别人对他动手动脚,以他的脾气,早就气疯了发飙把人拖出去车裂了吧。可是他却不会这么对我……蒙大哥,他真的好可爱,可爱到不行……)
王贲的话再次入侵到蒙武脑中,可是蒙武已经不想去思考王贲带着爱意的话语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了。
此刻,他只是很简单、很纯粹地想要安慰秦王而已。
如此、而已。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