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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时路 谨以此文献 ...

  •   谨以此文献给刚逝世的外婆。

      阿欠,原名傅月梢。读起来有些拗口,所以大家都叫她阿欠。

      只有外婆叫她月儿,外婆总爱在黄昏后荡秋千时,一脸感叹“我的小月儿真是命苦呀”

      每当这个时候,阿欠就会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反驳“不命苦,阿欠有外婆,外婆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好好好,小月儿最幸福了”外婆总是笑眯眯的。

      说来阿欠,确实是个命苦之人,七岁开始听父母吵闹,十五岁父母离婚,正式成为无家之人。

      阿欠的父母是包办婚姻,在农村这很常见。外婆家中当时急需用钱,只好把阿欠的母亲嫁了过去。阿欠母亲不愿意,生生拖到30岁才结婚,而阿欠父亲和外婆家是有些亲戚关系的憨实之人。

      两人31岁时有了阿欠,家里一贫如洗,没有感情基础,母亲强势,父亲弱势,很快这段包办的婚姻便漏洞百出。可两人打着为了孩子的名义,迟迟拖着不离婚。

      这十五年里,两人吵着吵着还是生了个弟弟。

      可在阿欠幼年的心里早就厌倦了这个家,她唯一牵挂的便是如果父母离婚,外婆会不会愧疚生病。

      一个契机很快便敲散了这段婚姻,国家土地政策征用,一个户口得一套房,两个户口得两套房。所以就在阿欠读书时,父母偷偷把离婚手续办了,八岁弟弟判在母亲名下,而阿欠则是跟着父亲。

      父亲一脸嫌弃地看向阿欠“你想跟谁?这个败家女,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嫁人。早结荫早享福,老子才没那么多闲钱供你挥霍。”

      阿欠一脸坚毅“谁也不跟,跟我自己”

      阿欠直到跑出院门,眼角才浮现一丁点泪水,像是清晨的露珠,那么晶莹剔透。她随手一抹,看着门前那棵槐树笑了笑,跑了出去。

      路上,遇到了几年前搬到淮南镇的沈赋声。

      “傅月梢,你哭了”沈赋声静静地表述这个事实。

      “嗯,我现在哭了,以后不会了”

      阿欠说完,步履轻盈地走了。

      她走了五公里的路,整整两个小时,从白天走到黑夜,终于走到了外婆家。

      “外婆,我没有家了”

      外婆一脸慈爱,什么也不问地把阿欠搂入怀中,慢慢地敲打她的背“胡说,外婆还在,你就有家。外婆不在了,会有一个很疼小月儿的人替外婆给你一个家。”

      阿欠迷迷糊糊地在外婆的歌声中睡着了,“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

      这是外婆最喜欢的一首老歌,也是阿欠听过最好听的歌。

      世事都是事与愿违,阿欠被判在父亲名下,但最后还是只能回到爷爷那生活。

      那里虽不是归处,却是来时路。

      母亲带着弟弟离开,去远方工作。父亲也回了厂里。

      阿欠在家特别害怕,爷爷从小就不喜欢她,因为她不是男孩,可他却很喜欢堂姐,有什么吃的都会先留给堂姐。

      毕竟是亲生的,父亲再不喜欢阿欠,还是每月给爷爷生活费,可这些钱没有一分落到阿欠身上。

      阿欠读高一,每天衣服是最旧最脏的,头发是最乱地去学校上课。同学们都嘲笑她是贫民窟出来的孤儿,她从来不反驳。因为这些话没错,她家就是穷,她也的确没人要。

      这天下着绵绵细雨,老师说要十块钱的检查费,阿欠为这个愁的要死。爷爷是不可能给她这十块钱的,因为他觉得她,不值得。

      可阿欠走了七公里的泥路,从镇上高中走回那个风雨漂泊的草房时,堂姐红华已经舒爽地躺在床上看电视了。她缓慢地,踏过门槛,进了房里,浑身湿透,眼神是无声的倔强。

      家里只有一把伞,而这把伞从来落不到阿欠的身上。

      “爷爷,老师说要交十块钱的检查费”

      “你堂姐跟我说了,她说都是老师骗钱的,她不交,你爸爸每月就给那么点生活费还不够你吃的呢。”

      阿欠没说什么,心里阵阵心寒。同样不是孙子,都是孙女,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大的差别,阿欠不懂,也不想懂。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迈入雨中,走上了归途。

      去外婆家的路很陡峭,加上下了雨,格外难走,可这也抵挡不住阿欠想回家的心。

      外婆,是她的家。

      又是那么凑巧,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又在半道遇到沈赋声。

      少年的背脊那么单薄,却挺拔有力。他为她撑伞,遮挡了一方风雨。此刻,是无声胜有声。

      阿欠不明白,沈赋声一个住在镇上的人,为什么总是在外婆家半路上出现,还刚好看到她最狼狈的模样。

      他递给她一块快化开的薄荷糖“你没哭,这是奖励你的。”

      清甜的滋味入喉,阿欠想,自己会永远记得这个为她撑伞的沉默少年。

      阿欠抬头,看着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少年“沈赋声,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是你,在我最绝望时出现,给了我生的希望。

      他无言地把伞放进她的手心,冰凉的指尖仿佛触摸到烈日里的艳阳。

      阿欠的手不自觉地蜷缩。

      “好,傅月梢,我等你报答我,多久我都等”

      阿欠撑着伞去外婆家,原本觉得走不到尽头的路,似乎也没那么漫长了。

      等到了外婆家后,外婆什么也没说,让她去洗澡,然后煮了一碗姜汤。

      阿欠望向窗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等她仔细去看时,却只有一场大雨淋过的灰蒙天空。

      万里无云,雨总算是停了,她的心也到了归处。

      喝完姜汤,阿欠说明来意,外婆毫不犹豫地掏出钱。

      这沉甸甸的十块钱让阿欠差点泪目,外婆家有多穷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可外婆不是任何人,她会心疼阿欠。

      “小月儿,这钱不能省。你堂姐问起,你就说外婆给的,咱家不缺这点钱。”

      事实上,家里就缺钱。这钱是舅舅给外婆的生活费。

      2010年3月1日,阿欠永远地记住这一天了。

      外婆用干毛巾一遍又一遍地为阿欠擦拭头发,“家里还剩点肉,剁碎了,去土里摘点番茄,做番茄肉丸汤吧。”

      阿欠乖巧地应“好”

      只有在外婆家,阿欠才能沾点荤腥。爷爷从来不给她吃肉,连一坨发白的酸菜给她,都觉得是浪费。

      第二天,阿欠若无其事地去上了学,拿着外婆给的钱。毫无疑问,在她去问外婆要钱时,堂姐已经拿着钱交给老师了。

      她又是最晚交钱的人,忍受着老师的冷眼。

      人都是势力的,阿欠不怪任何人,是她没本事让别人看的起。

      她的校服洗的发旧,整张脸透着死气苍白,双目无神,没有丝毫存在感,像是学校门口的乞讨者。再加上成绩也是不上不下,所以不得老师喜爱。

      刚上高中,阿欠身边也没有朋友,经常是充当一个孤独“异类”,被人称作独行侠。

      阿欠,和沈赋声是两个极端呀。

      沈赋声是老师眼中的天才少年,年级第一,被所有人宠着,护着。

      一个是万众瞩目的孤月,一个是平凡无奇的星辉。

      众星捧月,她不过是其中一个,最普通的。发着微弱的光,不足以被任何人看到。

      所以沈赋声在学校从未和她说过,半句话。

      阿欠喜欢读书,上课时,就认认真真,下课时,就做作业。

      从来没人和她主动说话,她习惯了不公平。

      活在这个世上,只有不公平才是常态。

      “阿欠,你这次入学考试考得这么差,家长会谁来帮你开呀?我可不敢叫我爸妈,只能叫我爷爷来开了,反正他大字不识一个,老师说的他听不懂。”

      这是在学校里唯一会和阿欠说几句话的同桌,也是高一二班的班长,孔湘月。

      阿欠不喜欢说话,尤其是在学校。她在笔记本上写着,外婆。

      爷爷只会帮堂姐开家长会,哪怕堂姐的成绩还不如她。

      “为什么是你外婆?你爸爸妈妈呢?”班长追问,似乎很好奇。

      阿欠不想骗她,写道“离婚了”

      而这三个字恰恰被凑过来问语文题的八卦王文明看到,这个人平常就喜欢挤兑阿欠,只是阿欠不予理会,自找没趣后才有所收敛。如今看到这个消息,基本上全校都会知道阿欠是个爸妈离婚没人要的野孩子。

      那个年代父母离婚是一件大事,大家都会嘲笑讽刺。

      果然,文明一下子假装捂嘴,声音却极大地扩散消息“傅月梢家里离婚了呀,难怪看起来营养不良像是门口没人要的乞丐。”

      一下子,全班同学都围在狭小的课桌前,显得拥挤不通。阿欠没见过这场面,有些害怕,求救的目光看向班长。

      但温柔善良的班长选择了冷眼旁观,阿欠却不怪她。

      人都是自私的,这就是现实,没有谁有责任必须帮谁,她早就明白。更何况,像她这样的人,本就是毒瘤,谁沾上都会倒霉。

      班长向来聪慧,被人称为白月光,又怎么会帮她呢。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闲言碎语声不断像浪潮一样汹涌而来,头也开始昏厥,似乎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你父母为什么要离婚?”

      “你现在跟谁?”

      “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又跟谁呀?”

      “我爸爸妈妈说,离异家庭的孩子脾气都特别怪,你脾气确实挺怪的,从来不和我们一起玩。他们还说,这些孩子疯起来不管不顾的,你会不会在心里骂我们,恨不得我们死呀,好可怕。你内心怎么这么阴暗。”

      “这样的人就应该退学”

      阿欠体验了一把“众星捧月”的感觉,成为众矢之的的话题中心,连老师来了都不管用,她的桌前已经围满了人。

      只除了,坐在位置上安静看书的数学课代表,沈赋声。

      老师并没有解救她于水火,反而站在旁边围观,“你这学期的学费还差一半呢吧”

      见老师不反驳,班里同学越发大胆,直接上手拿阿欠的书包,脱她的校服,“反正你也没钱交学费,不如趁早退学”

      阿欠自始至终,只是默默地忍耐。可退学这句话似乎激起了她的愤慨,她一把推开抓她书包的同学,在笔记本写下“我喜欢读书”

      这五个字,铿锵有力,透着一分傲骨。

      阿欠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忍着。一切的委屈,忍着;泪水,往肚里吞,因为没人会心疼。而她不舍得让外婆为她心疼。

      这几个字让所有人哄堂大笑。

      “就你这破成绩,还喜欢读书,真是笑死个人”

      笑声过后,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沈赋声砸了凳子,从不管闲事的他,发了脾气“安静,上课,嗯?”

      一连三词,无人出声。

      毕竟是在教室,老师也不敢闹得太过分,她勒令同学们回了自己座位。

      课后,阿欠默默地搬到最后一桌角落的位置,靠着窗台的垃圾桶。

      这样,那些嫌味的人便不会再靠近,她便可以好好上课。

      这个位置,刚好比邻沈赋声,坐在他的斜对面。

      他从来没看她,她也不敢看他。

      之后,老师看到阿欠改了位置,也没说什么,似乎终于拾起了一点师德。

      无论上学放学,堂姐都从不和阿欠一起回家,所以阿欠每次都是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

      这次堂姐突然说一起回家,阿欠没有拒绝,也没资格拒绝。

      走到悬桥时,阿欠才明白这是一次鸿门宴。几个高年级男生等在小道上,堂姐躲在她身后。
      “想过路,可以,把钱拿来。”

      阿欠目不斜视,直接跳下小道旁边的深沟,足足三米之高。她旁若无人地走过,男生们惊的目瞪口呆,“还有这操作。”

      见阿欠如此对自己下狠手,男生们没再为难阿欠。反而是看向一边的堂姐“你妹妹走了,够狠,我们放她走。但你,老老实实把钱交出来。 ”

      堂姐眼珠一转“钱都在我妹妹身上,你们去找她要吧”

      男生们嗤笑“你骗鬼呢,就你妹妹那乞丐样,身上哪来的钱”

      虽然爷爷很宠堂姐,但家里也确实没钱,所以堂姐身上只有存了很久的两块钱。可她舍不得拿不来。但她也不敢跳,只能拼命叫走在前面的阿欠。

      阿欠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手上拿着一根长棍。她没想过扔下堂姐,倒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若是这样扔下堂姐独自回去,爷爷不会放过她的。

      那个家,不是归宿,只是旅途。她迟早会离开,只是现在她还没那个能力,可以飞出黑暗。

      阿欠拿着棍子,一脸狠厉地指着男生们,不再是那个班里任人欺负的小可怜虫。

      男生们没想到阿欠居然有此举动,所以几个男生纷纷说算了,可其中一个老大却偏偏咽不下这口气。

      堂堂校霸,怎么能被一个小丫头吓怂。

      “教导主任来了”

      沈赋声拿着一本书从桥边经过,淡淡的口吻却使几个男生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散。

      阿欠抬头看他一眼,他却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过。

      堂姐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学神,再看了一眼阿欠,总觉得有些古怪,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古怪。

      堂姐想着平日里的胡作非为,阿欠却不计前嫌地帮她。她难得有些愧疚“阿欠,你问你外婆要的钱吗?”

      阿欠回头给她一个眼神,没有说话,逐渐加快了步伐。

      堂姐自讨没趣,也不再多言,心里却嘀咕这死丫头永远都是这幅死人模样。

      吃过饭后,阿欠拿着书在田野间散步。屋内的黑白电视向来是堂姐专属,她不能看,也看不了。
      堂姐有个霸道的毛病,喜欢一个人看电视。

      所以阿欠每次都只能走到溪边,和一堆萤火虫玩。

      晚霞落幕,赶走了曙光,月亮一点一点爬了上来。满目星光不甘落后,这是阿欠最舒服的时候。躺在柴草堆,向上是孤月,向下是倒影。

      一溪,一人,一书,成画。

      膝盖处隐隐作痛,阿欠明白是一腔孤勇的后遗症。她不是什么勇敢之人,不然也不会任人欺凌,只是被逼无奈成了会咬人的小兔子。

      天色渐暗,阿欠把书放下,闭目养神。不远处射来一束白光,她以为是爷爷叫她回家。

      “爷爷,我马上就回去,别生气”

      光束越发趋近,来人却不言语。

      是沈赋声。

      他踏星辰而来,渲染一地夜色,凉风吹过,一阵湿意。

      此刻,她的眼里,再无他物。

      沈赋声说“我很生气”

      他递给她一枝药膏,眼如幽潭。

      阿欠招架不住这目光“我不要”

      “拿着,别逼我”

      阿欠不明白,沈赋声对她在学校截然不同的态度。

      少年清朗的五官舒展,凉薄一笑“傅月梢,你”

      阿欠转头就走,她明白沈赋声可怜她。正是因为明白,她才不能接受。她就算是这泥淖里的野草,也决不接受任何人的垂怜。

      野草,是烧不尽的。

      沈赋声没强求,她有她的倔强。他懂,一旦摧毁这个骄傲,整个人也就散了。

      如他一样。

      沈赋声站在夜里许久,沾染一身雾气,才转身离去。

      自上次事件后,阿欠在学校便成了一个透明人。桌上永远都有垃圾和一些小虫子,她都是默默扔进后面的垃圾桶。不反抗,也不生气。

      日子,就这么兵荒马乱中度过。阿欠不在意,所以倒也没出什么大事,高一也就这么平静无波地过去。

      阿欠迎来了十六岁生日,当然没人记得她的生日。

      外婆是记得的,但是在农村里,没有过生日这一说。

      过生日是有钱人才有的尊贵。

      长到十六岁,阿欠都没吃过一次生日蛋糕。她的生日也从不在家过,而是去外婆家。

      外婆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煎上一个荷包蛋,这是阿欠最开心的时刻。

      她总会把蛋分成两半,和外婆一人一半。

      “外婆,这是长寿面。我分你一半,这样你就能和我一起长寿了。”

      听着阿欠傻乎乎的话,外婆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

      阿欠舒服地躺在外婆怀里,难得放下了警惕的心。

      阿欠生了一个好时候,腊月初七,正是放寒假又没有农活的时候。她可以肆无顾忌地在外面,也不会被爷爷催着回家干活。

      她这天可以睡在外婆家,和外婆睡在一起。

      “外婆,天黑了,路上不会有人了”

      外婆明白阿欠的意思。

      期待父母来给她过生日,可她的父母都在远方。这些个只管生不管养的家伙才不会心疼她的小月儿呢。

      “小月儿,外婆给你唱歌”

      “又是洪湖水呀,我可以换歌吗”阿欠笑。

      “小滑头,外婆只会唱这个”

      祖孙俩都露出了笑容。

      阿欠难得笑的开怀,露出这个年纪的纯真。在沈赋声眼里,阿欠是安静的、自闭的、孤独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只要别触碰到她的底线,她可以无限制忍让。他第一次见她时,她便是这样明媚的笑容。

      “小月儿,天黑了,路上也还是有人的”外婆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了然一笑。

      “这是你同学吧,快让他进来坐”

      阿欠原本很感激沈赋声,可自从发现沈赋声对她和在学校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后,便视他与其它人并无不同。

      “不是”阿欠严肃道。

      外婆疑惑地看向两人“不是吗?那他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不知道”

      沈赋声的脸上出现可疑的红晕“傅月梢,做人不能恩将仇报,你说过要报答我”

      外婆这下确定是阿欠的同学,很是热情“这孩子跟自己爸妈赌气呢,孩子你快进来,还没吃饭吧,要不给你下碗面?”

      外婆对沈赋声很热情,她知道阿欠在学校独来独往,没有朋友,难得有个同学来找她。

      “外婆,您别麻烦,沈同学不吃的”阿欠拦住外婆要去忙活的身影。

      “谢谢外婆,我不吃葱”

      外婆进去下面,剩下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

      沈赋声递给阿欠一个小盒子,阿欠不肯接受。

      “你究竟想干什么?沈赋声”

      阿欠这话语气很淡。

      “里面是一个小蛋糕,生日快乐”

      “你有什么资格给我过生日?”阿欠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尖锐。

      她向来是隐忍的,何曾像现在一样像个正常人生气发怒。

      “我们是同学”

      “你和他们一样”

      “不一样,我想给你过生日”少年的手固执地一直举着。

      “我不需要”阿欠手一挥,最终还是放过了那个写着十六岁生日快乐的蛋糕。她没有任性的命,也干不出这任性的事。

      “傅月梢,这是我给你买的第一个蛋糕,你不尝尝吗?”

      阿欠被这人打败了,在学校和她装的素不相识,私下却几次三番关心她。

      “你别后悔”

      “决不”

      时光如流水,从来不曾为谁等待。

      阿欠的寒假过得平淡,她却很开心。可以肆无忌惮地和外婆撒娇,展露这个年纪的娇俏。沈赋声自那天,再未来过。

      听人说是去大城市了,阿欠对此毫不在意。

      开学后,阿欠在学校对沈赋声的态度好了不少。眼神对视时,不再空洞。

      没有谁注意到这一变化,时间在相安无事地流动。

      这次期中考试,阿欠比上次有很大的进步,学费也在舅舅的帮助下交清了。她难得在学校感觉惬意轻松,对着窗外眯着眼睛,安静地发呆。

      “小哑巴,门外有人找你。”

      阿欠回头,差点要发声,却在转弯时忍了回去。

      她不理那个传话的人,在学校她没有朋友,也没有谁会找她。

      “小哑巴,听到没?有人找你”传话的人依依不舍。

      阿欠被吵的没办法,只好写道“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

      阿欠不傻,知道这些人消停了一段时间后,又开始想整蛊她为乐。

      她写道“我不想知道”

      传话的人见阿欠死活不上当,开始有些不耐烦,并拼命向堂姐使眼色。

      堂姐见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传话的人只好丧气回去,几分钟后又回来不知对阿欠说了什么。阿欠跟着去了,而斜对面的方向有笔掉落的声音。

      “你怎么了?”

      沈赋声眸色成了一团黑雾,对身旁同桌说“肚子疼,帮我请假”

      阿欠跟着传话人来到学校的废弃垃圾场,看到了面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和堂姐,以及几个小跟班。
      眼前人是阿欠惹不起的人,她是外婆朱家村里村主任的女儿。

      在那个时代,没有发达的电子信息传递,村主任就是一个村的主宰,是土皇帝。而村主任的女儿,就是公主。像阿欠这种平头小老百姓,一点抗衡的力量都没有。

      她明白,自己就是那一叶浮萍,任眼前人随意飘零。外婆的命比她重要,她可以为外婆放下最后的自尊。

      每个人都有逆鳞,一旦触碰,傻子也能变成聪明人。

      况且阿欠并不傻,她拿出笔和本子“你们想做什么?我外婆怎么样了?”

      朱公主轻轻一笑“不干什么,就是请你去桶里泡个澡。”

      朱公主,名朱明珠。长的一副花容月貌,皮肤却有些黑炭,这是她最介意的地方。所以她看阿欠特别不顺眼,凭什么一个没人要的野丫头皮肤竟然透着冷瓷的白。

      就像那个人一样。

      阿欠看着那个大垃圾桶,思绪回到了外婆说的故事里。

      那不是故事,她知道,是真实发生过的人生。

      阿欠其实并不怪妈妈带着弟弟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这豺狼虎豹中存活。外婆曾说,外公若不是被人害死,她们家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穷二白。外公在那个时代,是一个头脑聪明的生意人,做布料生意,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可也因此招来嫉恨,被村主任以政策不允许为由,叫人灌黄泥巴水,然后逼疯了,没过几年就死了。留下外婆和妈妈以及两个舅舅,但后来大舅舅也看不下去家里穷,所以辍学挖煤,最后被煤矿打死了。

      这个破碎的家全靠外婆一力支撑,以及年幼的妈妈操持起来。

      阿欠苦了十几年,而她妈妈确是苦了大半辈子。所以她不怪妈妈,但却不敢再主动联系妈妈。
      朱明珠她爹害死外公,如今她又来害她和外婆,天老爷或许是真没有长眼吧,要不早该听到她的呼唤。

      见阿欠不动,朱明珠的眼里有了冷意,看向一旁默默看戏的堂姐。

      堂姐是不敢这样做的,她只会推波助澜“朱公主,她毕竟是我亲堂妹,我要是动手了,我大爸不会放过我的。我们还是快点动手吧,不然待会老师来了。”

      “你可真没用,给你报仇的机会都不要。老师来了又如何,你们班主任都不管她。”

      话虽如此,朱明珠还是命令其它人动手。

      阿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不似平时的空洞无光,一字一句“朱明珠,我再说一次,我外婆怎么样了?”

      “你跳进去,我就告诉你怎么样了?”朱明珠越发咄咄逼人的语气。

      “如果我外婆有事,我要你用命偿还,我傅月梢说到做到。”

      外婆本就是她活在这荒芜世间唯一的挂念。她与外婆像是交织的藤蔓,一条断了,另一条也长不大了。

      外婆是她的世界,若是外婆不在,这世界不要也罢。不过是一条烂命,罢了。

      阿欠眼里有着血性,浑身透着煞气,让围截她的人怔住。都是土里长大的人,平时没少干粗活,阿欠轻而易举就撞开了那些人,趁着校园门卫不注意,跑出了校门。

      沈赋声来时,只看到垃圾堆围了一群女生,却没看到阿欠的身影。他面无表情道“她呢?”

      “赋声,我在这儿呀”朱明珠堆满笑容。

      “别叫我,恶心”

      沈赋声丝毫不给面子,看向躲在角落里的堂姐,沉声道“她呢?说话”

      堂姐从没见过沈赋声如此吓人的样子,被吓得不敢说话,浑身发抖。

      一向活跃在年级光荣榜的沈赋声,一向清风明月,孤傲清冷的沈赋声,何曾有现在这样失控要吃人的模样。

      朱明珠不可置信“你真的对那个小哑巴上心了?”

      “错了”沈赋声回头,看着远方“不是上心,是动心”

      “沈赋声,你你,不可能”朱明珠尖叫,一脸的不可能。傅红华和她说的时候,她不信,只是觉得那样一个没人要的可怜虫不配接触他。而现在,他亲口说,他动心了。

      沈赋声知道在这里问不出答案了,而他大概也猜出来是因为什么事了。

      她的心里,除了外婆,再无他人。

      而他想住进她的心里,恐怕得费一番功夫,沈赋声自嘲一笑,转身跑到校门口。

      棠湖中学垃圾场离校门不过咫尺之遥,更经常被同学吐槽。

      “我是沈赋声,老师让我出去办点事。”

      门卫师傅没有任何犹豫就放人了,全校闻名的沈赋声,没有谁会怀疑他的话,大家对他深信不疑。

      沈赋声跑远了,只留门卫留在原地默默吐槽。

      “刚才那个有个女孩也气冲冲跑出去了,不知道哪个班,我一定要告诉她班主任,好好教育一顿。”

      阿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已经筋疲力尽,可她始终没有停下迈不开的脚步。

      外婆,等我。
      外婆,千万不可以有事。
      外婆,没有你的一辈子那么长呀,你不舍得的。
      到家时,已经是一堆亲戚围着了,外婆的二妹,以及三妹都来了。

      阿欠来不及打招呼,急匆匆跑进去,外婆还睁着眼,可已经说不出话了。

      “外婆”阿欠的泪水一下子涌出,像受伤的小兽。

      外婆回过头盯着阿欠,却仿佛不认识阿欠的样子。

      难受悲伤瞬间翻江倒海席卷全身,阿欠的全世界要离开她了,再也不会有人疼她了。

      “阿欠,别太难过”舅舅说。

      “欠儿,外婆没事的,你先回去上学。”妈妈说。

      阿欠问舅舅“外婆怎么变成这样的?是不是朱家的人干的?”

      “不是,你外婆是在干农活的时候从山坡下摔下来,摔到脑袋了”

      “那为什么不弄到医院去?”阿欠一字一句地质问。

      “大家说没救了,就是时间问题,看能不能撑过今天了”妈妈一脸悲伤。

      “我不信,外婆只是受了小伤,我们去镇上的医院,一定能治好的”阿欠不死心地看着妈妈的眼睛。

      妈妈出于对阿欠的愧疚,终于还是答应了。阿欠放松下来,蹲在地上,缓缓一笑“谢谢妈妈”

      外婆被弄到镇上的医院,阿欠跟着去了。

      几个医生轮番检查,给出一个结论,脑坏死,需要住icu,建议转到市医院去。

      妈妈和舅舅拒绝了,她们知道外婆是救不回来了,不愿意再去花钱。外婆又急匆匆被弄回家了,躺在她住的小屋里,准备迎接死亡的来临。

      外婆已经睁不开眼了,只有一口气还吊着,阿欠一直安静地守在床前。

      妈妈和舅舅以及其它亲戚在商量外婆的后事,阿欠默默地守着,一直守着,不吃不喝。
      没人劝慰阿欠的悲伤,因为这也是她们的亲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阿欠此刻想时间快点,外婆别再受那么多痛苦,就痛痛快快地走,别折磨自己了。

      也折磨她。

      “大姐一直吊着口气,是不是在等谁回来?”

      “可能是在等她唯一的儿媳妇”

      亲戚的谈话声让阿欠想起那个抛家弃子的女人,她的舅妈。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据说还和别人生了另一个孩子。这样的人不值得外婆惦念。可这个女人,曾经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只是时光,改变了一切,改变了人心。柴米油盐酱醋茶和贫穷磨灭了相伴多年的夫妻,如她爸妈,如舅舅舅妈,如所有人。

      人学不会满足,总想要更多,可更多之外还有更多,总归是满足不了的。

      最终,外婆撑过了元宵节,凌晨两点十一分离开了。

      她生前最是迷信忌讳,如今也是斗过节气才肯离开,就算没有知觉她都还在为后人考虑。
      哀声哭泣,爆竹声起。一张凉席裹住了整屋哀伤。

      外婆被安置在堂屋里,整个过程阿欠没有掉一滴泪,她终究还是学会坚强了。

      阿欠一直陪着外婆,凌晨六点天蒙蒙亮,她就去了爷爷家,去拿东西。顺便让堂姐帮她请假,第一次她说话的语气那么强硬,堂姐不敢拒绝她。

      “你走后,沈赋声要杀人一样,后来找你去了”

      “与我无关”阿欠一脸漠然地走了。

      她没有见到沈赋声,这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阿欠回到外婆家时,天已经亮了,由于家里没钱,丧事只能简单操办。阿欠坐殡仪车去火化的时候,总觉得外婆会突然醒过来,可等火化以后,她才彻底死心了。

      火化三天后凌晨六点,外婆上山,送她的人排满了整条大路。

      外婆生前是个特别善良的人,谁家有事她都喜欢帮忙。

      一路跪拜,道士做法,整到早上七点,大家都回去吃饭了。阿欠独自守在坟头,谁也叫不走。
      沈赋声出现在她的身后,“想哭就哭,别憋着。”

      “没什么可哭的,外婆没有离开我,她只是活在我心里了”

      “傅月梢,你别这样,我看着难受”

      “沈赋声,你是不是喜欢我?可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这么糟糕的人呢?”阿欠自言自语的问了一句,她也不需要答案。

      “不是”

      “你不喜欢我吗?那是我误会了”阿欠坐在花圈旁边,偏着头看他。

      “你没误会,你也不糟糕,你很优秀”沈赋声陪着她坐在旁边,丝毫不顾及这是刚下雨的松软土地。一坐下,定然沾一身尘土。

      那个被人说是天上的明月沈赋声,还是下了凡尘。

      “是吗?”阿欠轻笑一声“除了外婆,你是第一个这么觉得的人。”

      “嗯”沈赋声也笑。

      两人坐在坟前,笑的无所顾忌。

      笑声过后,就是无尽的沉默。

      “沈赋声,我能利用你吗”

      少年的脸庞此刻很坚毅地看着眼前一脸笑意的少女“你说”

      “你教我读书,从此保我不受欺负。将来,我报答你。”

      沈赋声安静了几秒,淡淡道“我答应你”

      “沈赋声,你可真好说话”阿欠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希望你说到做到,我外婆听到的,你要是反悔,她会爬你家窗户的哦”

      少女扬着明媚的笑容,一如初见时晃人心神,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从此脱胎换骨,再不能活成那个样子。她将来定要活得光芒四射,让外婆引以为傲,她的小月儿不仅在她心中优秀,在所有人心中也能优秀。

      少年眉目清淡,看着那个背影,忍住心底的冲动。

      外婆,你宠她十六年,往后余生我来接替。若有违背,剔骨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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