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秋》别来无恙

1、第 1 章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全国高校游泳项目的比赛直播现场，现在正在进行的是男子个人400米自由泳决赛，我们可以从画面中看到本场比赛的选手已经在场地准备就绪，第一道是罗之秋选手，众所周知罗之秋选手是本市Z大最具有实力的选手，所以大家都很期待罗选手今日的表现.......”
　　电视里解说声音传遍整个客厅，厨房的猪蹄儿在炖锅中散发着热气，八角的味道弥漫着，张青凯坐在沙发上嗅了嗅鼻子，“得去关火了”
　　关掉煤气，把炖锅端在餐桌上，回头看见自家的小丑猫趴在电视机前盯着第一道的游泳选手看，张青凯叹了口气，“丑丑离电视机远点”
　　名为丑丑的猫不满的喵了一声，张青凯把它从地上抱了起来，顺着毛捋着，“看小帅哥呢？夏飞可比他好看多了”
　　“喵～”
　　“今儿夏飞生日，可别惹他生气，知道么？”
　　张凯青不知道这话是说给猫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么多年一个人住着，习惯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习惯和空气中不存在的那个人说话，习惯盯着桌上的合照发呆，习惯……
　　张青凯莞尔，“我总感觉你一直在呢”
　　“比赛开始了，我们看到第一道的罗之秋选手出发反应速度最快，前五十米就超过其他选手，然而第三赛道的陈宇已经赶了上来，两人几乎同时碰壁翻转，罗选手加速了，天啊他把陈宇远远甩在后面…”
　　“恭喜罗之秋选手赢得本场男子400米自由泳决赛，喜夺金牌！”
　　“我也想游泳，等我病好了，咱们一起去游泳好不好？”在家养病的那几个月，夏飞看着体育频道里的游泳比赛问他道。
　　“怎么突然想去游泳？”
　　“在水里挺自在的，阻隔着闲言碎语，这样就听不到别人对我的定义了”
　　夏飞说完这话也没等他回答就沉睡了。
　　看着电视机里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男人的特写，张青凯缓缓开口道：“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游泳”

　　罗之秋领完奖牌就拒绝了所有采访直奔更衣室，刚才比赛用力过猛左肩的旧伤吃痛着，换衣服时扯到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一抬头就看到陈宇依着储物柜看着他。
　　陈宇和罗之秋都是Z大大四游泳选手，从大一开始就不对付，偏偏两人比赛项目又总是撞在一起。
　　同在一个游泳队，罗之秋左肩有伤他是知道的，以至于这次男子自由泳400米他本以为势在必得却不曾想旧伤复发的罗之秋任然远远超过他夺得金牌。
　　“有事么？”罗之秋被他盯得慎得慌。
　　“没事就不能恭喜罗选手了？”
　　罗之秋自动无视他那挑衅的韵味，“谢了，没事我先走了”
　　“等等”陈宇身子一侧挡住狭小的过道，“这次只能说你运气好，下一次可就没那么容易夺金牌了”
　　“那我就拭目以待”罗之秋蹬了他一眼，狠狠的撞开他走了出去。
　　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妈妈的祭日，他妈妈程欢两年前去世，死于酒驾司机的车轮下，送到医院时已经停止心跳。罗之秋当时正在外省比赛，他爸爸罗城怕影响他比赛，硬生生压着消息没告诉他。
　　等罗之秋带着第一名的奖牌回来时只剩下冷冰冰的墓碑和失去光泽的手镯。
　　手机在兜里响着，罗之秋一看备注——老爸，迟疑了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爸”
　　“你在哪？今天回家吃饭吗？”
　　“我在墓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才传来声音，“行吧，早点回来”
　　罗之秋轻轻嗯了声就挂了电话。
　　自从程欢去世，他和罗城之间的联系屈指可数，在国外封闭训练的一年里他没主动给罗城打过电话，这还是回国到现在的第一通电话。
　　什么时候父子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的，罗之秋心里清楚，他恨罗城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程欢去世的消息，他恨罗城没有照顾好程欢。
　　可是这种恨没用，罗城因为妻子逝世一夜间白了头整个人精神状态差到不行，这些他都看在眼里，纵然有多恨也化成看不见的心疼。

　　墓园平日里怪冷清的，秋天悄然而来，落叶在秋风的吹拂下在地上卷起小圈。
　　张青凯捧着12朵玫瑰花在小路慢慢走着，迎面一个捧着百合花的男人和他擦肩而过，留下淡淡的百合香。
　　墓园很静，张青凯隐约听到了男人脚步声里带着鞋跟的声音，张青凯停下脚步放慢呼吸仔细听着，是像夏飞懒散走路的声音。
　　张凯青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声音的主人，心里感慨着：真像呢，眼熟得我以为是你。
　　罗之秋找到了程欢的墓碑，墓碑前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还摆着一束百合，罗之秋知道罗城已经来过了。把百合放在小平台上，罗之秋蹲在墓碑前轻轻抚摸着墓碑上字——吾爱妻程欢之墓
　　另一手慢慢掏出刚夺得的金牌，笑着道：“妈，您看儿子又得奖了”
　　程欢在世时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儿子游泳可厉害了，又得了奖牌”，罗之秋还会害臊的让她不要炫耀了，现在想来连让她再炫耀的机会都没有了。
　　秋风突然变强，两旁的大树发出“嗖嗖”的声响，半分钟后又恢复一片沉寂。
　　张青凯把玫瑰和信放在小平台上，坐在墓碑前给自己点了根烟“飞，生日快乐”
　　“我刚才去书吧给你写信所以来晚了，你不会怪我吧？”
　　张青凯慢慢吐着烟圈，“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你说我去么？”
　　天突然阴了下来，压抑得令人难受，张青凯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夏飞一碰到变天腿就会发疼，他心疼夏飞一个人忍疼。
　　张青凯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背靠墓碑，头向后枕着抽了两根烟，每次他总是一个人静静的靠着，就像静静的靠着夏飞一样，这样就够了他想。
　　吐完最后一口烟，把烟丢在地上用鞋子掐灭星火，笑着道：“我该回去了，明天我在来拿信”张青凯看了眼碑上的照片才转身离开。
　　罗之秋蹲得腿有些麻了才站了起来，起身时瞥见一个面容消瘦的男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了。他把奖牌收进口袋，一转头和那男人四目相对的了几秒才回过头来。
　　张青凯走远了才想起来为什么眼熟了，是今天体育频道里的游泳冠军。
　　罗之秋又待了一会，见天空阴沉了下来才和程欢告别离开，路过一个放着玫瑰花的墓碑前，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个笑容满面的少年。
　　秋风吹得更猛了，卷起稀零尘埃来，夹在玫瑰花中的信飘到了罗之秋的脚边，信被风吹得敞开着，底下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他弯下腰拾了起来，清秀的字体映入眼帘。
　　亲爱的夏飞：
　　亲一下我的夏飞宝贝儿，祝你生日快乐。
　　今天我在家和丑丑看游泳比赛直播，挺想你。想你之前念叨着想去游泳来着，你不在以后我也没去过。
　　书吧的名字我给改了，叫青夏书屋。
　　最近我瘦得明显裤子都穿不了了，店里的小姑娘以为我碰了不该碰的，拐弯抹角的劝我想开点呢，你说她可不可爱？
　　丑丑又长大了，胖了几斤，我快抱不动它了。等你回来帮我给它减减肥吧，这样下去真变成又丑又胖的懒猫了。
　　十二年了时间是不是太快了？我给你写了首诗夹在你最喜欢的那本诗集里，你去找找呗，看看我的文采怎么样。
　　今天也没什么事了，就写到这吧，给你留了张你17岁生日时咱俩的照片，那时候的我帅吧？哈哈。
　　爱你，再亲一下。
　　想你的张青凯

　　罗之秋看完书信，抽起了底下的照片看，是两个青涩稚嫩的少年互相搭着肩笑着对镜头比V。
　　“真是痴情，12年了还念念不忘”罗之秋看着照片自言自语着。
　　豆大的水滴打在脸上，罗之秋抬头一看，雨已经消无声息的侵袭着，他把信和照片塞进大衣口袋就往墓园出口小跑着。
　　雨越下越大，雨刷在车窗前一下一下的刷着也没能完全看清前方道路，罗之秋有点烦躁，比赛到现在左肩还疼着，他得赶在天黑之前去医院复查。
　　手机在上衣口袋里响着歌，罗之秋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往口袋里伸，结果摸出来的是刚才的信和照片，“我怎么把这东西放口袋了！？”
　　目光聚集在手中，罗之秋没有注意前面来车，急促而延长的喇叭声从前方传来，等他反应过来急刹车时已经来不及了。
　　刺耳的刹车音，金属刮擦和撕裂的声，秋雨狂肆声喧吵着山路。
　　罗之秋的头狠狠的撞向车窗玻璃，巨大的惯性和冲击力迫使他重重的往后仰瘫倒在了驾驶座上，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
　　“对不起”
　　“我得回来继续爱他”
　　“对不起”
　　.........
　　罗之秋想问这个声音的主人“你是谁”，但是剧烈的疼痛感已经让他没有力气睁眼。
　　等他再次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时，刺眼的灯光照着他。
　　“颈动脉脉搏虚弱，立即给予心肺复苏，并给予心电监测呼吸囊辅助呼吸并高流量给氧气”
　　“医生，病人头部受伤严重且血流不止”
　　“来不及了，通知家属并且马上安排手术”
　　罗之秋再一次昏迷了过去。
　　“先生您来了啦”书店的兼职小姑娘柯静见张青凯推门而入就热情的上前打招呼。
　　“嗯，外面雨可真大”张青凯轻轻拍去身上的雨滴，书店离公交站不远，他是跑着过来的，上衣和头发有点潮湿了。
　　张青凯：“小柯，晚上来看书的人不多，你先回学校去吧”
　　“先生您都淋湿了，我给您泡杯姜茶再走吧”，柯静说完便转身拿起茶壶去烧水，在书店兼职的这几年，张青凯作为店主对她却如同妹妹一样好，偶尔还会带他做的饭菜给她。
　　她看着张青凯时而精神焕发，时而消瘦颓废，身边的人换来换去而他始终一个人，她知道张青凯有个离世很久的爱人，知道张青凯时隔几日就会去墓园，知道张青凯开这间书店的原因....
　　有些人不在了却仍然活在别人的身边，影响着对方。
　　张青凯每天都会坐在最靠近诗集的柜子旁边静静的看着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像是期待着其中一个就是他想的人。
　　柯静把姜茶端到张青凯的桌边，“先生喝喝姜茶暖暖身体吧”
　　张青凯笑了笑，道了声谢谢。
　　柯静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喜的说道：“先生看今天的全国高校游泳比赛了吗？”
　　“嗯？”张青凯莞尔，“丑丑看了呢”
　　“那个冠军是我们学校的，是不是很厉害！”
　　张青凯想起在墓园里看到罗之秋手里的奖牌，笑着说道：“是嘛，是挺厉害”
　　张青凯抿了口姜茶，看向街道，今天也同样期待伞下有一个是自己想念的人，兴许是姜茶热气太浓烈吧，竟有点朦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