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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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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已经进去冬天了。
阴沉沉的天空下,荒芜的草原秋色浓重,一匹马飒飒而来。
它的身上很脏,像白雪团滚了木炭渣的碎末,但黝黑之中还能看出数不清的血迹。
它刚刚经历了惨烈的战事,伤痕累累,但仍然昂首阔步,一往无前,硬生生踩出一条路来。
马背上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因为疼痛和寒风而微微蜷缩,同他的坐骑一样。
或者说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身上刀剑伤十数道,最严重的是胸口一处剑伤,凶险万分。
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战场,受过无数伤,这不是最惨烈的一场,但却是最失败的一场。
他输了。
或者不能说他输了,而是他不得不输。
宋国国君软弱无能,签了割让幽地的条约,成为赵的附属国,都城被觊觎者侵占。
王室都把他卖了,他却还做着光复的大梦。
他在奔走,但毫无意义。
他的曳虎军,追随他奋力反抗,最后落得个全军覆没。
四周静悄悄的,风也停了。
只有远处枯树枝上,几声凄厉的鸦鸣,聒噪的要命。
他艰难地抬头望了望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起,飘起了雪花。
一开始只是细碎的像浮沫,后来声势渐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
枯草瞬间被掩盖,仿佛披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可这“棉被”对他来说,可是灭顶之灾。
身上的战袍已经破了,都是战场上带着的硝烟气息,空旷的平原没有一处是他的归宿。
因为长久没有进食进水,又逃命奔波顾不上休息,迟钝如同刀磨的脑袋终于受不住了。
他跌落下马,麻木地失去了痛感,他的力气好像也随着之前被拔出的箭矢远去。
就这样吧。他想。
他已经失去了希望,再也动不了了。
陪伴他征战多年,见证他从无名小卒到一员猛将的白马,一直守在他身边。
是保护,也是陪伴。
它好像在落泪,眼睛里都是湿润,静静地看着他。
他是它的伙伴,它亦是他的。
有雪落进他睁开的眼睛里,融化掉,留出眼眶,随着坠落在他皮肤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他很不想承认。
但他的的确确哭了,年少时被人欺辱,刚刚入军的各种折磨,第一次杀人,第一次重伤。
三十多年,他都没有落下过一滴眼泪。
现在却如此的猝不及防。
他落下滚烫的泪水,他想抬手去擦,又牵动了伤口开始冒血,但他没放回去。
白马似乎知道了些什么,轻轻地嘶鸣了一声,四蹄弯曲跪在地上,亲昵地蹭了蹭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身后有敌军的马蹄声传来了,想必也知道他这样一个废人已经不值得耗费力气。
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老伙计后,他忍着痛将自己的身体靠坐在旁边的树上,努力张着眼睛,默默地看向远方。
往南,是他的家乡。
可如今,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将军落幕。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苍茫,雪停了。
寂静的雪原里,风声渐紧,呜呜咽咽。
混合着战马长长的嘶鸣,悲切,像是在为谁哭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