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大楼》李晓_

2、摩天大楼（02）

　　往事如风，却总能熏得人眼疼。
　　程如故叹口气，对着香港的夜景，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缓缓转过身，清晰地看见了万佳。
　　头发留长了，利索地拢在耳后，露出精致的脸庞，八厘米的恨天高穿得也熟练多了，再不会皱着眉喊疼。现在的万佳，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他盯着她，七年时间，什么都变了，可唯独她的粤语，还是当年的味道。
　　他有些烦躁，整理了一下衣服，跨步走近大厅。金光打在地面上，映得整个大厅纸醉金迷。程如故定下心神，找了个座位坐下，他得想想，他是为了什么来的。
　　前几个月，张氏集团的小公子在他手上看上了一块地皮，想要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一番，故邀请他参加聚会。可他不如他老子，脑子不清楚，竟然不知道这块地皮原来是个化工厂，并不符合盖房的要求。
　　但程如故不打算提醒他。
　　思及此，他拿起一杯红酒，缓步朝小张总而去。小张总见势，也举起手里的酒杯，笑呵呵地招呼他：“如故，好长时间不见了。”
　　他笑着，说最近有些事情，然后淡淡地瞥一眼背对着他们的万佳。她像是能感应到什么，忽然转身，礼服下摆荡起一层圈。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呢？
　　有些熟悉，恍惚间又有些陌生，还带着震惊。程如故收回视线，仿若无事一般地朝张老板举杯，然后离开。他能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可他不想回头。
　　酒会过半，程如故去天台吹风，他没想到，万佳正站在天台上，正举着酒杯。夜风一吹，稍有凉意，她抱住手臂，即使冷到瑟瑟发抖也没有离开天台的念头。
　　程如故脚步顿住，人生何处不相逢，他低下头嘲讽笑笑，转身欲走。
　　“如故。”
　　上海话从她嘴里出来，总是带着软软糯糯的感觉。程如故抬眼，万佳已经转过身，一双闪亮的眼睛定在他身上。
　　人大概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当一个旧时故人蓦然出现在眼前时，总会不自主地翻涌以往的事情。张爱玲说，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应该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程如故承认，他一瞬间确实想起了过往的美好，可回归现实后，故人之间，连开口都难。
　　夜风吹着，明月照着，沉默着，像静止，又像平静下的暗涌。
　　最后，程如故说：“好久不见，还好吗？”像三流小说里的台词。
　　程如故想，接下来她会回答什么。还好？不错？还可以？
　　“不好，”万佳摇摇头，“一点也不好。”
　　程如故惊讶于这个回答，他一时僵住，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无法正常进行下去。他看着万佳，她的脸上红扑扑的，显然已经微醺，她移开眼，声音有些嘶哑，“沉沉浮浮几年了，有人功成名就，有人拼尽全力还是略显渺小。”她指指自己，苦笑一声，所有的一切化作无言，隐藏在无边夜色中。
　　拼尽全力？程如故看着迷迷糊糊的万佳，莫名其妙地，他想起方才的张总。
　　这就是“拼尽全力”？
　　他忽然有些烦躁，扯扯领带，一股无名火起来，“有因有果。你活该。”
　　他离开时想，男人真是小气的生物。
　　——
　　程如故很难想象，再见到万佳时，是会在医院里。
　　万佳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医院走廊。程如故把捂着胃的手悄然放下，朝她平静地点头，然后抽身离开。
　　胃里一阵痉挛，他疼得下意识弯腰。一双手突然扶住他的胳膊，他回过头，看见万佳半张脸都藏在口罩里。
　　他想挣脱。
　　万佳淡淡道：“我是护士，纯粹是尽责而已，你不用避我不及，我把你送到科室就离开。”
　　话已至此，程如故没再开口说话。
　　万佳说话算话，将他送到科室门口，替他敲开门后便离开了。
　　程如故的检查结果是胃病。他其实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常年应酬，饭桌上最少不了的东西就是酒，他一杯一杯地喝了七年，胃喝不出毛病才怪。可他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以为疼一阵就过去了。
　　这次不同，顽固的老医师一定要他住院修养，调整作息，更是要他以后滴酒不沾。他心里知道根本不可能，可还是遵循了老医师的话，停了工作，打算修养几天。
　　他头一天住院，就在床上睡了一天。等到他醒来，天色已晚。巡察的小护士说他工作一定是太累了，他点点头，没反驳。
　　住院的日子很无趣。每天面对的都是洁白的墙壁和来往匆匆的病人家属，他身边没有什么亲人朋友，没人陪他聊天解闷，以至于有时候他想不起来吃饭，能生生地饿上一天。
　　他也不知道照顾自己，有一次吃了两个大闸蟹，胃里难受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他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饭盒。他走过去打开，是煲好的汤粥。饭盒下压着一张纸条：不会伤胃。
　　落款是万佳。
　　程如故把那碗汤粥从早上晾到了下午，干瞪着眼也不喝，直到晚上他的肚子咕咕叫时，才轻尝了一口。
　　汤已经凉透了，可他还是喝完了。然后他在碗下压好了钱。
　　他想说，这汤算他买的。
　　第二天，饭盒和钱都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热气腾腾的汤粥。他也没客气，盛出来喝掉，然后和前一天一样塞好了钱。
　　之后的几天都是如此。
　　直到巡房的小护士请了假，万佳替她代班，他们才算打了照面。万佳来巡房，是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样，询问、记录，一板一眼。最后，她在病房的桌子上放下今日份的饭盒。
　　“今天不是清汤了，你可以换换口味。”万佳的声音经过口罩传出，像是蒙上一层纱，有些混沌沙哑。
　　程如故抬眼，盯着饭盒。清晨的医院很安静，走廊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脚步声，窗外和煦的细风吹进来，让人心里异常平静。
　　他突然想找人聊聊。
　　“你一直在这里工作？”
　　万佳惊讶程如故主动开口和她说话，她恍了一瞬间的神，然后笑笑，道：“是啊，差不多五年了。”
　　“五年？韩商岩也同意？”
　　万佳听见熟悉的名字，转头去看程如故，然后笑着摇摇头，“不用他同意，他又管不住我。”
　　程如故觉得自己在没事找事，他竟然和自己的前女友谈论她的现任，看来他在医院里还得治治脑子。
　　韩商岩。
　　他又想起这个名字。
　　那是七年前，他的手下败将，他一生命定的情敌，万众瞩目的富家公子哥。
　　万佳收拾好后，打算离开病房，走到门口时，她一顿，回头看着病床上的程如故，说道：“对了，我没和他在一起。”她把口罩摘下，放进口袋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所以啊，你真的没必要七年过去了还记着他的名字。”
　　然后万佳抿着嘴笑，继续巡房。
　　程如故则把那日的汤喝得干干净净。
　　程如故的身体逐渐好转。他出院那天，万佳难得抽出空来送他。
　　医院里的工作很繁忙，即使请了一会儿假，护士长还有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来催促她，万佳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她要回去工作了。
　　程如故看着她急匆匆的脚步，突然在她身后问道：“为什么没有接受韩商岩？”
　　万佳脚步顿住，疑惑看他。
　　程如故沉声道：“那样的话你可以过上另一种生活，没必要那么辛苦。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万佳打趣说：“你认为那样的生活有多吸引我？”
　　程如故挪开目光，道：“吸引到你和我分手。”
　　万佳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年轻时它确实很吸引我，让我有一瞬间飞蛾扑火的念头，但感谢我没有扑进去，现在我能自由自在的生活，即使八十岁也能随心所欲。”她闭上眼，“这是物质不能给予的自由。我违背心意和韩商岩在一起，会失去这些东西的。”
　　程如故静静听着，不去打扰她。
　　“反倒是你，”万佳盯着他的眼睛，“你好像已经失去这些东西了。”
　　“富有不代表一定缺失了自由。”
　　“你说得对。可我觉得你变了。”
　　“……”
　　对话戛然而止，空下太多留白。
　　隔了许久，程如故撇嘴笑道：“你不必说我。你拒绝了韩商岩，可接受了小张总。”
　　万佳耐住心神，解释道：“女伴不是女朋友。”
　　“有什么区别吗？”
　　“有，”万佳压抑住火气，“女伴只是一同出席酒会的人，女朋友是可能和你走完一生的人。这就是区别。”
　　“也许女伴会变成女朋友，如果你愿意。”
　　“程如故你混蛋！”
　　万佳音调陡然提高，它把文件夹扔在程如故身上，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程如故站着不动，他口不择言，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混蛋，想说声对不起，万佳的身影已经消失。其实她说得对，他不需要反驳，他就是变了。
　　谁能不变呢？
　　那天出院，最终是他一个人离开的，没有人送他，也没有人接他。像多年前他提着行李远赴香港一样。
　　都是孤零零的。
　　——
　　七月底，天气燥热。
　　网络上无形掀起一波暗涌。一篇关于程如故传播假消息，坑害张老板的文章突然爆红，其中赤裸裸地叙述了地皮事件的经过。他把那篇文章看了两遍，文章成功得将他塑造成一个不择手段的商人形象。
　　群众情绪一时高涨，一夜之间，程如故成为舆论中心。紧接着的几天，他的身世、经历以及账号通通遭到人肉，各种谩骂经过不同渠道呈现在他面前。
　　程如故无心其他，整整喝了两天的酒，等到第三天，他的胃病又犯了。迷迷糊糊中，他接了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对方轻轻唤他的名字：“程如故。”
　　他窝在沙发上，回应道：“嗯。”
　　“你在哪儿呢？”
　　“家里。”
　　“地址？”
　　程如故换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糊里糊涂地报了地址，待他挂断电话，才恍若手机另一端的声音熟悉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