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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谁,我在哪 ...

  •   我坐在开膛破肚的野鹿身旁,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终于感觉那几乎可以把人逼疯的饥饿感变得稍稍可以忍受了一些。
      ……但也仅仅只有“一些”罢了。
      明明已经吃了大半只鹿,按理说应该早就远远超出了胃的容量,可实际上我的腹部到现在都还是平坦的,那些血肉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好像一瞬间就被这具身体吸收殆尽。
      这让我始终无法对自己放下心来。

      我是几天前才在这座山林中恢复意识的,此前的事情全然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的名字似乎是杏寿郎。至于其他的过往仿佛都被蒙在雾里,努力回忆却仍不得结果。
      在原地苦思冥想了很久后,我决定放弃这个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先找些东西果腹再说。本来一直忍耐着的饥饿已经变得不容忽视起来,再不吃些什么,我可能就要再次被饿晕过去了。
      我仍不知道自己在哪,但远远地可以看到一些光亮,想必附近是有人家的。虽然衣衫褴褛,深夜打扰对方也不好,可胃里的空虚感让我暂时无法考虑那么多细枝末节,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向灯光的方向奔去。
      不出所料,那确实是一个房子。我听了一会,里面似乎有人在走动,应该是没睡的,于是便敲了门。
      应门的是家里的男主人。他粗声粗气地问:“是谁?”
      我卡了一下,想说自己失去记忆在野外醒来的事情,但又觉得这种事到底有些天马行空,听起来相当可疑,只得找借口道:“抱歉,我在山中迷了路,干粮吃完了!请问您家里有多余的食物吗?”
      这并非实情,我在说的时候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但也许是声音洪亮,给我的话语增添了底气的缘故,主人家从门缝里仔细打量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给我开门道:“有的,热水也有,进来歇歇脚吧,这林子里最近夜里有野兽作怪,天亮再走也不迟。”
      “十分感谢!”我兴奋地鞠躬,“那么叨扰了!”
      我实在是很幸运,这家的女主人忙着哄孩子睡觉,男主人藤田先生又是个寡言少语的汉子,只问了我怎么称呼便指给我浴室的方向,自己去厨房端饭菜了。虽说能和人攀谈是件好事,但若是问得细致,我回答不上来,便会显得十分不对劲。我不想让这好心的一家人担惊受怕,于是讲话也尽量小心谨慎些。
      浴室里的热度让我莫名地不太舒服,于是只是简单用温水擦拭了一下身子。洗完身上披的羽织,又换上备好的替换衣物,饭菜的香气已经传了过来,虽然不丰盛,但足以再度激起让那仿佛能把人生吞活剥的饥饿感了。
      我真诚地谢过对方,便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不知什么缘故,虽然所有食物的味道都美味得让我不断夸赞“真好吃!真好吃!”,腹中的空虚却完全没有被缓解。不过看藤田先生的神色,这个食量似乎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了,我便不好意思再添饭,只是把所有吃食一扫而光,然后习惯性地一合掌:“多谢款待!”
      说完我自己先愣住。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完全没过脑子。幸好这似乎是习俗一类的东西,藤田先生并未觉得哪里不对,只是嗯了一声,开始收拾碗筷。
      “我来吧!”我自告奋勇,“承蒙您的关照,天色这么晚,碗筷我自己来收洗就好,您去休息吧!”
      说实话,我现在还是很饿,这种感觉甚至开始愈演愈烈,胃里似乎有火在烧,已经到了让人心慌的地步。主动提出要帮忙,有一方面的确是有不愿再多麻烦人家的考量,但也是想要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不至于被这难捱的饥饿感折磨。
      虽然并不明白这诡异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但冥冥之中我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哪怕精神上松懈一点,没能抵抗住进食的欲望,我便一定会做出……让我悔恨莫及的事情。我不知道具体会发生怎样的事,但光是想到那个可能性,恐惧感就本能一般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见我坚持,藤田先生也没有勉强。
      “十分感谢。”他疲惫地叹口气,“说来抱歉,前些日子砍柴时手被斧子伤到,确实不太方便沾水,只能麻烦您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一只手的食指上缠着布条,活动也微微有些不便,想必是一道不浅的口子。即便如此,他也并未抱怨一字,若是我不开口,他可能真的会冒着伤口被水浸泡化脓的风险去独自清理碗碟。
      刚醒来就能碰到如此好心的人家。想到这里,我更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多给对方添麻烦。
      ……虽然是这样想的,但在厨房中清洗碗筷时我的精力却久久无法集中,脑海中不断浮现藤田先生被布条包裹,微微有些血色渗出的那根食指。刚被斧头伤到的时候,想必流了许多血吧?皮肉也被撕裂,兴许砍得深一些,还能从红色的血肉裂口中看到白生生的指骨,墙边那柄斧头的刃看起来有些粗糙了,或许当时还有些碎肉挂在刃上——
      刚刚洗过的筷子从手中滑落,我下意识地去捞,才猛地醒过神来。
      我……怎么会想这种画面想得入了神?
      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和几乎能把神志也一起吞噬的食欲,我强迫自己把已经有些不太清楚的思绪转回到之后要做的事情上。
      现在自己的状态明显不对,联想起刚刚出神时想的东西,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这样的我强留在藤田先生家中,也许会给他们带来危险,不如等手上的碗碟洗完便告辞,日后再登门道谢吧。
      但念及藤田先生口中的“有野兽夜间作怪”,我又略有动摇。我对周围的林子并不熟悉,若是贸然出门,还未走远便把野兽引到屋子附近,想必更是会给他们带来危险。这让我有些进退两难。
      但是好饿。不管怎么选,都一定要先填饱肚子才行。
      思绪越来越飘忽,听觉与嗅觉却敏锐到了极点。外屋有细微的,布料撕开的声音,还有草药膏微苦的味道,想必是藤田先生要为伤口换药了。
      我听到男人微微抽冷气的声音,听到旧的布条与伤处分开时的微弱撕扯声,然后,是源源不断传至鼻端,比之前浓郁了许多倍的新鲜血气。
      ——脑中一直绷紧的那根弦,猝不及防地断了。

      是血。血的味道。有血的话,肉也在。是可以吃的……美味的东西。
      好饿。食物……就在不远处。很近。新鲜,温热,湿润,可以填满所有空虚,让饥饿感消失,得到饱足的肉。
      ……想吃。好想吃。

      有尖叫和哀嚎声,混杂着小孩子的哭泣和女人绝望的哀求,遥远地传入脑海。
      ……是有人受伤了吗?是有人需要帮助吗?我模糊地想着,可全然无法集中精神,因为散发着诱人味道的血食就在面前,用无力的肢体拼命试图挣脱。
      我轻而易举地把他压制住,不顾他仍在大幅度地挣扎,低下头去,张口——
      “杏寿郎。”
      是一位女性的声音,我在一片混沌中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感受到对方冷静又温柔的目光。
      “……用天赐的力量伤害他人,或是中饱私囊,是不被原谅的行为。”
      “救助弱者,是生而为强者之人的责任。”
      “你要担负并履行自己的职责。”
      “这是你的使命。”
      “你绝不可忘记。”

      我茫然无措地怔愣在原地。
      无力的挣扎还在继续,那样弱小,仿佛稍稍加一丝力道,那些脆弱的骨头就会崩断。有血从对方身上的伤口中流出,那甘美的鲜红如此之近,再略低些头便能品尝到。
      可我无法动弹。
      男人的脸上写满了绝望,悔恨与恐惧。他喊着什么,可是我脑子嗡嗡一片,无法理解,也无法作出回应。
      ……不该是这样的,我不应该伤害他。这是错的。是无论如何也不可原谅的事情。
      他看向我,目眦尽裂,布满血丝,有泪水源源不尽地从中滑落。但我见过那双眼睛全然不同的样子,疲惫却温和,是友善的目光。
      那是藤田先生的眼睛。是那个愿意收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过夜,少言寡语却默默做事的男人的眼睛。
      饥饿仍然在身体中叫嚣,但我刹那间突然清醒过来。
      藤田先生仍在喊叫。
      “千代,明子,你们快跑啊!”他扭过头去,声音粗粝又绝望,“不要管我,跑啊!快离开这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黑色长发的女性瑟缩在墙角,虽然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却把自己的孩子死死挡在身后,小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害怕地在母亲身后嚎哭。
      ……这些都是我造成的吗?
      我颤抖着松开手,踉跄地后退两步。藤田先生乘机挣脱开来,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抓起墙边的柴刀向我劈砍过去。
      “你……!你就是在夜晚出没的那只野兽!”他嘶吼着,“滚出去!从我的家里滚出去!不许伤害我的家人!”

      我在树林中奔跑。
      饥饿还是如影随形,像团火一样灼烧着胃,食道,心脏,肺腑。但迷茫和恐慌使我无法停下来,只是一直毫无目的地奔逃,直至被什么绊倒,跌倒在一个水潭边上。
      下意识地向水中看去,镜般的潭面中,映出的是明月,草木,星空……还有焰色头发,黑色巩膜,獠牙尽露的恶鬼。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这片林子里游荡,只是刻意地不去靠近任何林中的人家。山下应该会有村子,那是更密集的人群,在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绝不能冒险地放任自己走出去伤害更多人。
      唯一一件令我安心的事是在山中没有找到任何人类的骨骸,看来在清醒过来之前,我也没有在神智不清中杀害任何人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鬼的特征在我忍不住对血食的渴望,吃掉了一只野兔之后便渐渐消退,等我再向水潭中看去,已经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人模样。虽然犬齿仍略长些,却也不再是之前可怖的獠牙了。之前藤田先生愿意让我进屋留宿,应该也是以为我是人类的缘故。
      但就算我是人类的样貌,也不能在白天行动。藤田家那一夜过后,第一束日光险些直接把我焚烧殆尽,所幸树荫就在不远处才逃过一劫。无论是去捕猎一些动物压制饥饿感,还是移动到另一个地方,都只能夜里去做。
      这一切都昭示着一个事实——我也许曾经也是人类,但如今已经不再是了。行走在这世间的,是一只前尘往事尽数忘却,以其他生物的血肉充饥,再无法见任何阳光的鬼。
      我之前一定是非常憎恨恶鬼的吧。这样想来,失去记忆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如果连如今的我都可以体会到那种愤怒和罪恶感,从前的我知道自己变成了鬼,也许会选择切腹谢罪也说不定。
      倒不是说我现在想要苟活于世上,但至少还是想要知道自己的一些事情,才能安心地离开。
      何况我仍然记得在失控时,那位女性温柔却不容置喙的话语:
      “救助弱者,是生而为强者之人的责任。”
      “你要担负并履行自己的职责。”
      “这是你的使命,你绝不可忘记。”
      那么,在寻找记忆的途中,就尽可能地去帮助别人吧,也许这样做,就可以稍微赎清一点堕落成鬼的罪孽了。

      于是,在确定每隔几天摄入一些动物的血肉,便可控制住自己不去伤人之后,我在夜晚中离开了这座记忆之初的山林,开始了旅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是谁,我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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