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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除 “被开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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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开除”这几个本来就离我不远的字眼一下子成了事实,我还真有一些接受不了。这就好象一个被流氓跟踪了的美女,虽然明知道自己快出事了,但当流氓最后跳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会吓一跳的。所以我当时穿着数月未洗的校服,脏兮兮的站在诺大的校长室中央,泪如泉涌,哭得一抽一抽的不能自已。我十分自信自己大哭的样子一定会十分可怜,可是校长并未因此而感动,他靠在黑色的真皮转椅上,眯着眼睛微笑着盯着我看,那表情难以捉摸,似有一点享受的成分。
“别哭了,没用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我哭到高潮之时,校长打断了我。
其实我深知自己不是好人,是害群之马,就算校长改主意留我下来我也是羞愧难当,我之所以会哭只是因为一时被吓到了而已。我的哭声在校长室里久久地回荡,让我觉得十分刺耳,于是我走出了校长室,停止了哭泣。
那天老妈来学校领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她不好意思因为此事而跟单位请假,只能拖到下班之后再来。教导主任为了等我妈办手续,也只好等在办公室,实在无聊便拉我跟他下棋,我象棋下得极好,几乎可以跟他打个平手。教导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唯一的爱好就是下象棋,所以当他发现他不能轻而易举的赢我时便有些紧张,端着茶缸的手不停的在抖,每走一步都会极其小心,生怕酿成大错毁了英名,那盘棋我们下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成了残局,但是他死活不和,还不让我认输,说他要赢得正大光明,幸好我妈及时赶到,否则我定会被那老头逼疯。
我被开除我妈一点都不意外,我有多坏她比谁都清楚,所以整个过程她表现的十分自然,办手续签字谈笑风生,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家长在那种情况下可以如此有风度的处理一切,所以那天母亲让我觉得非常自豪。其实我妈不是一个有风度的人,她在邮局工作了20年,从柜台小姐做到了柜台阿姨,她是一个有着很高职业素养的人,于是养成了职业病就是习惯对陌生人微笑,这种装出来的微笑并不会让人变得善良,反而会扭曲人的心理,她就从来没对我笑过,除非我去她的邮局寄信。
等到回家之后,我才开始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母亲烧菜做饭,一句话不说,做完了也不说话,坐在厨房里自己吃。我闻到菜味儿才知道饭做好了,自己进了厨房拿了个碗,刚想盛饭,她就拿起扫把把我赶出了厨房,“你不配吃饭!出去吃草去!”
我不用去吃草,我有钱,可以趁白天她上班的时候下馆子,但是我必须像骆驼一样的进食,一顿吃很多,否则晚上会饿。
由于平时不思进取,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突发情况,所以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礼拜,我的私房钱便所剩无几,而且胃也出了问题,一顿不吃很多东西根本不饱,我走投无路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两天之后我只能去吃草了。我躺在床上,盘算着弄钱的方法。
当天晚上,母亲把我叫进了厨房,能够不花钱的吃到饭令我兴奋异常,我生龙活虎的吃了四碗米饭,喝了一大碗汤。母亲看着我吃光了桌子上的大部分食物,然后面色凝重地向我传达了一个消息:我没办法再读书了。
这一个礼拜里,她跑遍了城市的所有高中,原以为可以找个地方收留我,结果四处碰壁,连最差的学校都不要,送礼都不敢收。其实这也不怨人家,如果我当校长,这样的学生我也不敢要:成绩差的要命,光小学就读了八年;高中第一年没读完就被勒令退学;打过群架,警察局备过案;家庭出身也不好,亲爸爸还被关在大牢里。这斑斑劣迹确实让人看的胆战心惊,就连我自己都认为学校不适合我,在我眼里,只有少教所和劳改农场才对我有约束力,那才是真正教育人的地方。
虽然我自己并不在乎是否有书可读,但是母亲却为此为难,她有两方面的担心,一是怕我离开学校之后变得更坏,会惹出大麻烦;二则是怕我找不到工作,游手好闲的吃她一辈子。这两种情况都会对母亲的下半辈子的生活质量产生十分消极的影响,更何况母亲最近新谈了一个男朋友,基本上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关键阶段,所以她不允许此时有事发生。对此我十分理解,我虚岁二十,生活经历丰富,该理解的事情都可以理解,于是为了母亲的幸福,我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要去上海。
这个决定当然不是我一时冲动做出的,这一个礼拜里,对于我的将来我也想了很多,当然大部分的思考是集中在加入□□等流氓团伙这条路上。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对□□产生了深深的向往,在我10岁左右的一个阶段里,我们家的家庭暴力达到了顶峰,那个时候我便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离家出走,加入□□,败坏家门。但是无奈恰赶上父亲出事,计划失败。如今沦为待业青年,想想其实加入□□也不失为发家致富的一条新路。而且我还熟识我们市□□的某重要成员①,有他的引荐,我的发展应该不错。
①某重要成员:傻吴,男,25岁,吴某人之子,此人出生时母亲吴夫人已经近50岁的高龄,出生之后体弱多病,险些夭折,众人都以为这个孩子是养不大了,没想到承蒙天佑,竟然活了下来,而且除了傻一点之外竟无其他缺陷,于是吴家大喜,视为掌上明珠,任其在外四处闯祸,为非作歹。而傻吴自恃自己傻人一筹,不知死为何物,打架所向无敌。成年之后加入“社团”,因其勇猛善战受到老大赏识,视其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傻吴的老爸老吴和我爸一个车间,关系极好,我因此与傻吴熟识,并将其视为偶像。
当然这些也都仅局限于想象的层面,经不起现实的推敲,这主要是因为法律在我的心中有着超出一般的约束力,我见过押着死刑犯的绿色军车从我眼前呼啸而过,记得那犯人脸上绝望的表情;我也见过父亲带着手铐畏畏缩缩的被关在笼子里,甚至失去了说话的权利。这些记忆在我的脑袋中难以磨灭,任何时候想起都会觉得胆战心惊。我向往着放荡不羁与无所畏惧的理想生活,但是却不愿承担实现“理想”所可能付出的代价,这两者的矛盾令我寝食难安,难以承受。
“理智”总是在困难重重时挺身而出,让我放弃了从恶的念头。
去上海是我的第二选择,当然,我只有两个选择。我在上海有个叔叔,姓刘,当面我管他叫刘叔,背地里则称他为老刘。老刘是我老爸的发小,三岁就认识,一起上学,一起闹“□□”,一起考大学,当然,一起没有考上。我爸爸折腾了两年之后接我爷爷的班进了弹簧厂,而老刘则没有可以让自己接班的老爸,只能在外面接着折腾。后来我爸托关系给他弄进了弹簧厂,又帮他讨了老婆,虽然最后老刘因为个人作风问题跟老婆离了婚,也被厂里扫地出门,但是那些恩情他还是铭记于心,我爸爸出事的时候也算倾囊相助。
老刘被厂里开除之后一个人跑到了上海,在建筑工地打工,那个时候正是我国经济蓬勃发展的开始,中国就像一棵巨大的摇钱树,造福了不少贪婪的拜金徒。老刘就是那些幸运的人之一。干了几年民工之后,他另起炉灶,拉了一批新晋的民工搞了一个装修队,当起了包工头。装修本来就是一个暴利的行当,再加上老刘本质上不是一个好人,所以发起家来更是异常迅猛,所以没过几年,就买了房子汽车,又娶了老婆,而且,一娶就娶了两个。
老刘的作风问题由来已久,人尽皆知,当年他就是因为四处拈花惹草才跟原配离的婚。没钱的时候尚且如此,有钱了之后便可想而知了,他先娶了个老婆,后来又在外面养了个小的,偶尔也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潇洒一番。时间短了他还可以应付,时间长了自然会漏出马脚,幸福时光过了没几年,丑事便一一穿帮:老婆发现他原来还养了个小的,小的则发现原来自己不是人家老婆,两个女人一起闹起来,老刘便无力招架了,只得割地赔款,息事宁人。
没了老婆情妇,被卷走了房子汽车,老刘得出了一个经验:性关系不能上升到理性的高度。
总结了失败的教训之后,老刘的日子过得简单的多了:找工程,干活,收钱,嫖,找工程,干活,收钱,嫖……
我和老刘见过很多次面,但是大多没有形成记忆,这主要是因为他在我四岁的时候就去了上海,唯一一次形成记忆的是在我10岁的时候,那次我父亲出事,他闻信之后从上海赶了回来。那时他正处于人生的鼎盛阶段,房子汽车老婆情人“四大件”一应俱全,所以出手相当阔绰。
他在我的记忆里有着伟岸的背影:他穿着真皮大衣,挎着黑色的公文包,里面放着大哥大,他从包里拿出了一大叠钱放在母亲手里。他看见了我,走过来,摸着我的头,对母亲说:“孩子以后有什么困难,跟我直说。”说完他就走了,他说上海有个大工程,急着赶回去。他推门走出的一霎那,伟岸极了。
他的那句话我一直没忘,所以当我发现自己有困难了之后,第二个便想起了他。
母亲听说我要去上海,愣了一下,随即便恍然大悟的一拍巴掌:“对阿!我怎么给他给忘了!”
母亲当晚就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件事情,老刘丝毫没有迟疑,一口答应,还让我接过电话,他说:你来,放心,在上海,叔叔罩的住!
两天后,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