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游子劫》虎皮斑鸠

2、遗孤

　　夜色，如墨。
　　两个高矮相仿的小孩脚步蹒跚，走在一条泥泞山路上。他们神色慌张，身披一件黑斗篷。如警觉的兔子一般四处张望着，似是在躲避着什么人。
　　旁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喧闹声，忽然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涌出来许多人，举着的火把将上方夜空照如白昼，脸上露出骇人的杀气，面目狰狞如恶鬼邪神，扛着的砍刀被火光映的雪亮，能够依稀看见刀刃上还未完全擦干的暗红血迹。
　　两个小孩的脚步又快了几分，提着的灯也不管了，扔到一旁开始飞奔。原本就惨白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非但没有增添血色，反而变得更加难看。
　　“抓住妖女和灾星！”
　　“抓住他们！为死去的父老乡亲陪葬！”
　　在那群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人群里，这样的叫骂不绝于耳。
　　那个矮一些的小孩突然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一跤，大哭，对跑在前面的小孩喊着：“姐姐！救我！”
　　跑在前面的小孩顿了，后面追赶他们的凶神恶煞已经扑上来吞没了她的亲人，接着是一阵喊杀声响彻这昏暗的云霄，好似一把无形的利剑，让她的心头忽然一痛。
　　她好想哭，却没有一滴眼水，她本是无泪之人，自然流不了泪。只在喉咙里发出了一些近似呜咽的奇怪声响，就算眼眶微红也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娘生前吩咐的最后一个字——“跑”，一步三回头的跑。
　　从她的衣襟里，遗落了一张粉色的手绢，上面绣着一只精巧羽蝶，羽翅上隐藏着两个字——“莲月”，想必就是这位主人的名字。
　　那队人群的领头人走去捡起手绢，将它紧紧捏在了手中：“可恶！让那妖女莲月逃了！你们真是一群无用的废物！这下怎向神尊交差！？”
　　他话音刚落，从人群中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男不女的人拱手回应：“神巫，您别多虑，我们不是已经抓住了天煞灾星莲华吗？那妖女必定会回来救他，到时我们再来个瓮中捉鳖，岂不妙哉？”
　　“嗯，这确实是个妙招！”领头人颔首沉思道，又偷瞄了一眼已被五花大绑的莲华。
　　这时，众人中不知谁冒出了一句：“不杀妖女，誓不为人！”
　　其他人反映过来，高举手中兵器也应和道：“不杀妖女，誓不为人！不杀妖女，誓不为人！”
　　……

　　——半月前——
　　西晋末年，群雄并起，争战不休，民不聊生。加上天灾人祸，道路两旁白骨森森，千里无鸡鸣。
　　被称为鱼米之乡的江南水乡中，一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桃源乡并未像《桃花源记》中的神秘山庄一样幸免于难。地方官逼税，又因毒阳大旱三年，颗粒无收，加上战火的绵延，弄得人心惶惶。
　　在一个注定不平凡的日子里，一个声称能呼风唤雨的巫师毫无缘由地降临在这个村上。村民虽不知这巫师口中一句长一句短的“神尊”为何人，但因他为村民祈得甘霖，也就没有去追究什么。对巫师的指示百般听从，就像一个个任人摆弄的傀儡一般忠心不二。在外人看来就像被下了噬心蛊，只留下了一具任人玩弄的空皮囊。
　　等到一切都准备的万无一失之后，巫师正式告知村民，自己在十五月夜卜了一卦，称此地界曾经的大旱是因两个十恶不赦的妖怪作祟，号召众人随他同去捉拿。村民们听闻后，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妇孺皆知，这个所谓的“妖怪”害的全村今年颗粒无收，不知害得多少无辜乡亲家破人亡。自古江南不缺侠义之气，拥有祖祖辈辈积累下来之正义的乡民们，看见自己热爱的家乡遭受如此惨剧，都恨不得把这“妖怪”挫骨扬灰，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再也见不到人间的一丝阳光。
　　万事俱备，东风也已经准备就续。巫师大手一挥，带领着由村中的青壮年自编而成的一支小队伍，很快找到了“妖怪”的老巢。
　　莲月这一对苦命姐弟不知道，为什么巫师一口咬定他们是妖怪，也永远忘不了那个令人恐怖的深夜。
　　在他们家门口前，火光照如白昼，喧哗一片。
　　莲月姐弟的父亲闻声而出，拱手施礼道：“不知神巫驾到，有何贵干？”
　　巫师用阴冷的眼神看着父亲，向后面的乡民们打了个手势，嘎嘎干笑道：“你私藏妖女灾星，实乃不可饶恕之罪！还敢问我有何贵干？”说着打了个响指，众乡民不顾一切疯般冲将上来，人手砍一刀，很快就面目全非地倒在了血泊之中，死状其惨，不可用言语细细描绘。
　　母亲见势不妙，带着莲月姐弟俩奔上了逃亡的脚步。但在逃亡的路上，却因落后一步不肯忍受被卖为奴婢的事实而被迫跳下了山崖殉情。
　　就只在短短的一夜之间，莲月与莲华竟成了两无父无母的孤儿。
　　一夜间，两人都好像长大了，摒弃了孩童应有的天真无邪，换上了一层警惕猜忌的外衣。此时已不能再哭，哭，是最不理智的表现，是向厄运低头的举动。互相保护，哪怕其中一人落入魔爪，另一人也别停下来。
　　虽说不能哭，但他们心里何尝又不伤心。都是十二岁，别人家孩子有的在家里和父母过着其乐融融的清苦生活，有的正在高高兴兴的上着学堂。本应是美好单纯的岁月，却在这时不得不接受失去双亲的命运。莲月其心里有多么地悲痛便不消说了，甚至还有了自戕的念头，可一想到还有莲华这个只比自己小一岁半的弟弟，自己世上唯一还有血缘的亲人，她也不敢再有什么念头。古语曰：“长姐如母，长兄如父。”父母不在了，那么她生为姐姐就要扛起一个家的责任了，可这未免对一个十二岁的姑娘来说，是不是太过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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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现在弟弟也被人抓走，自己孤身去救肯定不行，但自己又将何去何从？莲月感到一片迷茫。
　　她稍事休息，忽然想到了远在县城的七叔，那是父亲拜把子的兄弟之七子。曾经就因为足智多谋而被本地长官当作心腹知己。
　　兴许，自己可以去找他帮忙，想想救出莲华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