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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温暖的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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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了!”小外甥一把推开房门,两只小肉胳膊插在腰间,怒目瞪圆,粉红色的小嘴巴撅起来,厉声呵斥着。这一下惹得低头看书的俞初平把书摔在床上,却惹得江浸月呵呵的笑。
真的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小月,多吃点,快吃吧!”妈妈端来一碗饭,摆在江浸月的面前,说着还用筷子夹了一大块排骨放在碗里。
“恩呢,妈你也多吃点”,说着夹起一块排骨放在妈妈的碗中。一幅母慈子孝的场面。
“然然,你吃点这个菠菜,大力水手就吃菠菜,吃完会很强壮的!”江浸月嘴角兜着笑夹起一大筷子菠菜就往碗里放。
小外甥瞥了嘴,想哭又不敢发作,只能闷声说着我不要!不要菠菜!
俞初平看着江浸月今天的话有点多,笑容也一直挂在嘴角,就是小外甥撇嘴,他都是挂着笑,正纳闷,突然胳膊被抓住,江浸月指着他的强壮的肱二头肌说:“你看你这个舅舅,他就爱吃菠菜,你看看他长得又高又壮 ,多帅呀!”
俞初平的胳膊被江浸月抓住,甚而还按着他微突的肌肉,妄图展示的更真切。
好在俞初平的肌肉长得均匀,容貌也确实是男女老少看了都会不由得称赞,小孩子抹抹眼角的泪痕,“真的吗?”
俞初平收到江浸月挤眉弄眼的眼神后,有些恍惚,直到再被江浸月戳中腰窝时才反应过来,赶紧配合的夹起一大筷子菠菜就往嘴里放,嘴里堵满了菠菜,还一脸正气的说:真的真的。
恩,小孩一点都不顾忌形象了,直接在嘴里塞了一大筷子,还嘟囔着:我也要长得像平平舅舅,才不要像小舅!
小孩子的话往往天真,又可爱,江浸月捏着那鼓胀的小脸,又对爸爸说着什么……
整个饭桌欢声笑语,就没有停过。
楼下的喧闹声在8点准时响起,江浸月住的这栋是居民回迁楼,所以楼上楼下都是邻居,大家喜欢在夏日的晚间饭后,打打牌,聊聊八卦,算是一个每日不缺席的盛会。江浸月家的楼层在3楼,所以隐隐约约能听见。这样的声音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可现在的江浸月一点声响都听不得。
姐姐走进屋里的时候,他正在关窗户,他瞬而说俞初平说有点热了,想开空调。早早被打发去洗澡的俞初平,在热水的流淌下,不受控制了打了一个又一个喷嚏。
“你今天第一天上课怎么样?”姐姐住在床尾的位置对着写字台敲敲打打的江浸月。
江浸月的身体微微一怔,继而状似平静的回道“挺好的!”又似解释般的说:“又不是第一年在这了,很好!”却始终没有转身给任何一个表情,键盘上的手也没有停。
吃饭的时候,姐姐就看出了他拙劣的演技。从小到大,但凡是他突然话多,笑呵呵不停的时候,一定是有事,只是越长大越学会隐瞒。
医生嘱咐过,要是发现他想独自一人发呆,不跟人沟通时,就一定要多问,多聊。可是姐姐的性格比自己还内向,劝起来更吃力。自然是得不到什么结果。
俞初平在浴室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睡衣,甚至连头发都吹得清清爽爽,推屋进门的时候,看见在房间坐着的两个人影。房间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晦暗不明,也分不清两人的表情。“我忘了吹头发了!”俞初平识趣的退了出来。
“他是怎么回事?”回家的第一天就想问了,只是这人一直黏在江浸月身边,不好开口。
江浸月一向是自己独来独往惯了,很难见他对谁亲近过。家里从小到大来过的朋友,她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现在有这么个人,不仅他北京的家里住了一个月,甚至在这里还睡在一张床。
“就是受朋友所托,让他暂时在家里住了段时间。他的事挺不好整的,就帮帮忙”这时,江浸月才停止敲击键盘的手,转身对着姐姐说道。
“那你要不要让他去我们那休息,你俩在这睡多挤呀!”姐姐看着已经换了方向的床。虽然不相信他的说辞,但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江浸月蹙眉很认真的思考片刻,“我问问他吧,你家白天也没人,他自己一个人多孤单。”
姐姐转身抬眸看着江浸月,眼里写满了疑惑,却看见江浸月微不可见的扬起了嘴角,似是带着点不解的笑。
连江浸月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用到这个词。别人成群结队放学,他一个人上学放学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孤单;体育课自由活动别人组队打篮球时,他没有觉得孤单;长大后,独自在异乡工作,他没有觉得孤单;新电影上映,他独自坐在影院看电影,他没有觉得孤单……现在竟然在担心别人。
昏黄的床头灯按灭的瞬间,黑暗如潮水一般将江浸月包裹,他根本就无法入眠。姐姐能看出的情绪,他自己也深深的感知着,只是在深夜的晚上,闭上眼,一遍一遍的做着自我告解。
耳边传来俞初平轻轻的鼾声,听着这样的声音,真令人羡慕。而他总是因为一些突然出现的变动,压垮自己,念着一个个枯燥无情的数字,看着屋内的一点点从漆黑变成昏暗,熬过一个又一个夜。
他转身侧卧,伸手向着前方靠拢,却在空气中虚空的抓了一把,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向地面跌下,手触到地面的时,才想起来床的位置变了。瞬间空虚无助侵满全身,如同一只被蚂蚁成群蚕食的腐尸。
不知何时入眠,他只记得梦中,成堆成堆的木头向他涌来,眼看着木头从头顶上方一根根掉落,砸到胸膛上,臂膀上,腿上,他无力反抗,越是挣扎,木块的力量越是强大。他是如此渺小,而那些木头就像是五指山一般巨大沉重,压得他无法喘息。他梗着脖子想要寻求希望,看到的却是一双双脚,有孩童的,有青年的,有老人的,看着周围一圈一圈的人,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手将重物搬离,他努力的挣扎着,耳边却是一声声尖厉刺耳带着嘲讽的女生,冲他直喊着:求我呀!求我呀!
直到一根如楹柱般粗壮的木头直冲他的头而来时,他蓦地坐起身,就从梦中惊醒。
成年人的世界,总会面对一些突如其来,可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生活总是会继续,没有人会在意昨晚的你经历了怎样的辗转反侧。
江浸月没有懊恼,没有沮丧,只是平静的抽出一张纸巾抹了抹额头的汗,躺在床上给自己进行新一轮的催眠。
他在一条幽深的小路上缓慢前行,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香,空气有些微凉,微风吹拂在身,不觉得打着寒颤。一身犬吠响起,在暗夜时分摄人心魄,循着声音的方向,却有点点星芒闪烁。趋步向前,声音越来越近,光亮越来越明,直至影子整片铺到在泥土路上,才看清,是一处旧式的院落。
铁黑的大门上锁着一把金色的铜锁,大门上方亮着一盏微黄的白织灯泡,密密麻麻的小虫在亮处舞动着撩人的爪牙。
犬吠声却在这时停止,似是感受到主人到来的气息,只有轻微的呜咽声透过红墙传来。红色的砖墙在岁月的洗礼下已经坑坑不平,带着时光的痕迹斑斑驳驳,墙角处还掉落着红色的粉末跟黄土混在一起,颜色混沌不堪。这是小时候的家。
他经常梦见小时候的家,多数是在那土炕上,盯着一根根的梁木朝自己砸。而这个门口却甚少见到,他伸出自己颤抖的手,摸上红色的砖墙,意外的不是冰冷,却是带着温热。
他侵身拥上这堵温暖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