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沉默》六七

1、相亲

　　她是旧时家的小姐,他是接受新思想的少爷.在那个十里洋场,纸醉金迷的年代,他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

　　当初他在一堆的相片中,独挑中她.旁边媒婆一楞,随即煞有其事的接过相片,撇嘴说:"伊面相太苦."

　　他不信,直到媒婆涂满艳红蔻丹的小指,戳到相片上,他才看到,她右眼下,一点泪痔,颜色很淡,像遮拢烟气中.他不觉得什么面相苦,他只是欢喜她,连那云遮雾拢的泪痔都只觉太好.

　　于是定下了一次相见.

　　去的路上飘了春雨,丝丝软软,沾在身上,竟是暖融融的.媒婆撑了油伞,犹自说着那个谁家的姑娘更娇俏.他低头微笑,心中莫名欢欣.

　　停在一处绿柳黑墙的大屋外,媒婆叩响了门.

　　进去后一路绿凝翠拢,淡香宜人,细石铺就的小径,打扫得极干净.

　　她从雕花琢凤的屏架内步出,穿月牙白的绣服,乌黑发辨,宛如流光映照.待她坐下,亲手泡茶,一举一动都透着淡定.

　　也抬眼看他,看到是白净书生,斯文秀气,眼里笑里都是温和良善.

　　于是领他到旧而精致的书房,至桌前,她执笔在纸上写下:吾有残疾,口不能言,耳不能听.

　　他才明白,媒婆的支吾,她自始至终的沉默.他接过笔,不及细想,就写:花草不能言,吾以心爱之,风吹云起时,花草有幽香.

　　写完之后,他有些脸红.他学的新思想,是白话文之类的,叫他做诗做词是万万不能,怕冲动写的字句贻笑佳人,他衲衲的抬眼看他,却见她低头,单红唇角,扬起弯弯的笑意.

　　春雨是早已停了,阳光从窗外洒漏进来,光艳温暖,沾着花香茶香,又有书香撩绕,他和她相守相依,他写她续.

　　寂寞漫漫的尘世中,有这一刻已是太难得.

　　走出绿柳黑墙的大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夕阳红得好看,曾经繁丽的屋宇,在这霞光中,透露出残败.他于是想起她,心中竟觉出一丝凄哀.这一刻,他像个懵懂初晓的小伙,为了牵扯心中,甜美柔和的情感,而彷徨担忧.

　　家中果然是不准这门亲,他也竭力反抗,最终却屈服在父母的压力下,由他们做主,结了另一门亲.

　　后来她也嫁人了,听说对方是豪门的少爷,也不嫌她哑疾,成亲后没多久,就举家迁移了外地.

　　之后时局动荡,那场繁华恍如一梦,每个人都在战乱中,艰难求生.

　　妻子被流弹击中,留下个小女儿,待时局稳定后,他父母急着为他张罗续弦,他因着小女儿,听之任之,却意外从媒婆那里有了她的消息.

　　她竟是疯了,原来当初所谓的豪门少爷,只是生活不能自理的智障,凶暴残忍,他父母不愿送独子进精神病院,娶了她进门,料她是哑巴不会四处哭诉.现见她疯了,狠心赶了她回来,丢下就不管了.

　　他冲到她旧时居住的大屋,绿柳黑墙,早被炸作了灰土,天地茫茫,他又到哪里去找她?

　　他于是不停寻找,竟也如疯了一般,他想起他曾承诺,花草不能言,以心爱之.可他没有做到,他是辜负了她的.

　　这么些年,魂萦梦牵,他想起的,只是她当初的低头一笑,千言万语,她以微笑报之.

　　就是那么相合,万念俱灰时,花灯会上,他转身，她抬头,他凝视,她微笑.

　　十年的光阴就这么脉脉的流过了,她站在灯下,眼下泪痔,云遮雾拢,温婉一如当年.

　　他走去牵起她的手,相顾无言,她还能站在这个地方,他还能找到她,世间还有什么更能让人泪洒滂沱?

　　等一个人,原来是要等很多很多年,会很艰辛,会难言,会伤心,会求之不得,会辗转反侧,这一切,他原来不知道.直到再见到她,他才明白,他原来一直在等,等着她.

　　他们回了家,过了几年安静平和的日子,她死时面容安详,还是那么好看,唇角微笑,至死都没有消融.

　　他送她走,途中哭了几场,没有声音,不像是哭,倒像是眼泪融得接不住了,才慢慢涌了出来.

　　他再没娶过亲,带着女儿相依为命,□□时,在游街批斗中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只是一个关于相亲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