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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亡国 ...

  •   旧历,歧云国攻破秦州国,一统中原。帝歧云庭改国号天庆。天庆一年,亡国皇子秦鲤被押解明都,侍奉帝君以身赎罪但求秦州百姓安泰。
      ………………
      一年春休之时,官道上只剩下稀零的商队和守城的驿卒兵士,浩浩汤汤的押解重军快速行路,争取在年三十赶到明都。
      押解秦鲤的不是囚车,而是一架皇家规格的辇架,去掉了华丽的配饰被攻破禁城的上将于穹用狐皮包的密不透风,只因太皇太后仁慈,有心放秦鲤一条生路,将他送给年轻的孙儿帝庭做贺年礼,为了让皇子鲤诚心侍奉还答应他善待秦州的百姓。
      铁甲整齐划一的碰撞声清脆又沉重,三万大军的脚步声震颤山河,秦鲤“有幸”没戴上镣铐,只是罪人不能束发,长长的头发影着脸近侍小五也看不清表情,但见他略显纤弱的身板挺的直直的,垂着头呆呆的看手里那块碎了半边的玉佩又眷恋的摩挲着,心里难受心疼的紧:
      “公子,喝点水吧,温的,昨天在城里于将军用棉被裹着才只留下几壶的。”
      说着从棉被包裹的筐子里拿出一壶水,倒了一些在茶盏里,里头还冒着一丝热气。而秦鲤抬起头,看见那晶莹剔透的白玉茶盏只觉得难以呼吸,上好暖白玉磨的茶盏,秦帝在时钟爱茶道,身边常备暖白玉盏,因而让暖白玉从价值连城一路升到宫中专用,处处都是进献来的白玉盏,各种各样的形状,各种各样的雕饰,承载了他幼时全部记忆。

      秦州历四十八年十月,北方的花开过了季,就只剩秋菊和月季孤芳自赏,禁城的仆役很用心,将四季不同的花草错落照料,让哪一季都有花开,给人春天永不凋零的错觉。
      秦州最小的皇子偷偷在父皇最爱的暖白玉茶盏上刻了一朵香山雏凤。近日政事劳碌皇帝疲惫不堪,秦鲤不爱操心国家大事,闻不出变天的潮湿味道,只像往常一样,变着法子玩乐,颇有娱乐精神的逗宫闱中常常皱着眉的太后、娘娘们开心,近日父皇劳碌难安,食不知味的,秦鲤便偷偷刻了一朵凤雏在御书房的白玉盏上,想让父亲轻松一些。
      别的不行,风花雪月对小皇子来说却是无比在行,刀锋变换间很快刻出了一朵花,再用朱砂点染,整个玉盏仿佛都沾上了凤雏的生气。秦鲤得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这要是放出去卖肯定能换个几座城池,毕竟七皇子的手作肯定价值连城!
      还未得意一会儿门外的禁军便大喊“吾皇万岁!”提醒小皇子他爹来了,秦鲤赶忙把玉盏带了花的一面冲向北方,自己躲到软塌前的屏风后。
      云母屏风结结实实将他挡住,大气也不敢喘猫在那儿。
      门被禁军推开,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在耳边爆开,依稀从里面抠出一些片段,“战事”,“歧云”,“毁约”,“应战”,“讲和”……
      透过屏风片片相接的缝隙看到,父皇很沉默,一言不发的坐上龙椅,眉头紧皱,一边单手扶额,一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仿佛有些难耐。
      歧云和秦州结了百年之好,怎么会突然有了战事?
      年初的时候新帝登基还去庆贺,年末马上就要迎春除岁突然开了战事,难道不懂顺应天道吗?就算要毁约也应等扎稳根基找到噱头再说吧,歧云的谏官都是死的吗?
      秦州皇坐好,示意座下麻雀一般叽叽喳喳的大臣们安静,面色沉静,仿佛刚才难耐的人不是他。
      “诸位爱卿对此事可有结论?”
      尚书令举着玉牍躬身道“皇上,臣以为应当理清来龙去脉,派使者问清突然发兵是为何。秦歧两国修好百年之久,今突然毁百年之盟约,实在令人惊诧,就算是非打不可也要讲清为何。”
      “哼!”军机大臣怒而拂袖,“能讲清楚还用发兵吗,年关已至,突然对我秦州发兵简直奇耻大辱!歧云庭黄口小儿背约违盟,违背先祖遗愿,就该给他个教训打他个人仰马翻!我秦州泱泱大国岂能容此欺辱!”
      王相站出来,安抚道:“刘大人莫急,眼前形势确是刻不容缓,但桁大人之言也确实言之有理,只是眼下还有三月便要年关,百姓劳碌一年,将是天时要休养生息,此时战乱必要民不聊生,此战能免则免。”
      “已失二城,如何能免!你们……”
      “好了。”
      秦州皇喝止了还想说点什么的军机大臣,让大主管呈上一样东西。
      大主管呈上来一封信,上面写着“吾弟礼郡郡王蝉施”,落款是歧云宏王的私印。
      王相掏出信纸,展开念与众人,“吾弟蝉施,近安否?近日日夜操劳,睡眠不佳,前夜忽有一梦,不甚祥瑞。梦中二龙盘踞二山,互不相扰,不料北山之龙以角触南山之石,南龙震怒,亦抵角相斗,将犯土之龙,并其盘踞之山一并覆灭。此梦甚怪,闻秦州国土富丽,多有奇人异士,请解之……”
      再往下便是家长里短,邀约同游,看落款之日已是一月有余,一个月前宏王就告诫过秦州歧云庭有灭秦州之心了,只是秦州什么时候触了他的石犯了他的土?
      军机大臣怒不可遏,大声斥责“无义小儿!竟为狼子野心寻这莫须有的罪名!”向秦州皇请求“皇上!臣请领兵抗敌,收复失地,保家安民!”
      皇帝默不作声,伸手去拿桌上的白玉盏。
      皇家礼仪繁杂,任何一个动作都有一套刻板的规矩,而此时他却想抛开规矩,好好的活一回。毕竟秦州几百年的基业,如果在他手里亡了呢?成王败寇,兴许日后史书上没有他这个人,兴许也会遗臭万年,十恶不赦……
      还不如轻松的活一活。
      他本来的意思是过个好年,来年再战。
      军机大臣僵持不动,态度决绝,但皇帝还想再听他们再说些什么,自顾自拿着白玉盏细细把玩,文武大臣却不会意全部低着头等候圣旨,他转着杯子,杯子上竟生出红色!
      他大惊,发现自己的手上竟也有颜色,于是转看杯子,看到了朝东那面刻着一朵花……
      点染的颜色已经浑了形状却不甚熟悉,以至于心律未平热泪又盈眶,这是他和儿子的秘密。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他喜欢香山雏凤,一个是早逝的爱妻纳兰皇后,一个是爱妻在世上给他留下的唯一的念想,鲤儿。
      许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让无情的帝王血都有了温度,皇帝收紧握住白玉盏的手,已经下定了决心,
      “准。调集三十万大军前往惠城,驱贼出境,收复失地!”
      尚书令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其实刘大人只是被怒气冲昏了头,只要冷静下来就会明白这仗是不能打的,可皇上内心清如明镜,又如何做出这种决定!
      桁大人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地上,痛心疾首:“万万使不得啊皇上!若我们也此时开战,动摇民本,王朝岌岌可危矣!”
      刘大人却说一不二,趁血凉之前迅速领命告退。
      皇帝让众人不要再议,天子一言,一言九鼎。尚书令桁环气血攻心,还没走出禁城,就一口老血看尽一生,他一把年纪,并非从未经历过战事,和平只是表象,偌大天下,又非只有歧云和秦州,多年来蛮夷骚扰边境,总想突破驻军进城掠夺点什么。皇上为了百姓安稳,练的一大批精兵良将总驻扎在边城五十里以外,无论郭外战场怎样动乱,百姓总是两耳不闻城外事,安居乐业着。
      而今却要在此时打这样庞大的战争,注定会失了民心天时,注定要将秦州陷入多年的贫乏。打赢了还好说,要打不赢,便是亡国。违逆天道,总要受罚。

      皇帝把茶盏收进袖口,离开了御书房,秦鲤从屏风后钻出来站在那儿呆呆的一句话说不出来。他能感受到,父皇心中微妙的变化,来自于父子同心的血缘亲情。
      他本来应当不想这么快就开战的。
      他一瞬间慌了手脚,想追上父亲告诉他不要开战,不要不冷静,歧云虽与秦州边界相仿可歧云皇室仿佛天生就擅长出产阴谋家,这些年各国政事的波诡云谲都没能与他们逃脱干系,兵力上就算不输,但战场上风云变幻,泥沙同江河俱下,若真有什么,他将是真正的千古罪人。但还是没能夸出那一步,怅然若失的走出御书房,外面的阳光竟让他有些害怕。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月不到,除了他这个嫡出的小皇子其他兄长都去了军中,几个皇兄走之前,秦鲤抱着他们哭的很伤心,大哥皱皱眉想呵斥他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四哥把护心镜给了他,眼眶也红起来,他最温柔了,将父皇对孩子的温柔继承了个十成十,捋顺了弟弟的长发,抱抱他,说道:“要对皇兄们有信心,没问题的,这段时间少调皮一些,多陪陪父皇,姐姐们也需要你这个男人照顾,等兄长们凯旋归来,给你带十三城所有的珍惜物件。不哭了,兄长们要走了。”
      二哥和三哥是双胞胎,他们都很沉默寡言,像他们的母妃一样,眉头总是凝结化不开的霜雪一般忧心忡忡,而今明知有去无回,两兄弟将身上那对寒山寺中求来的玉佩交给了最疼爱的弟弟。
      四哥的温柔体贴不再能安秦鲤的心,反而让他更是恐慌,三十万大军覆没,边境连退十三城,不出半月便会大军压境,兵临城下。

      他有三个未嫁的姐姐,大姐十七,驸马是秦州最年轻的将军,才十九岁,英俊骁勇,风趣尊贵,可惜死在了歧云的大将手下,二姐和她的母亲自缢殉国了,跟着外祖父桁大人一起。三姐只比他大了一天,却比他成熟很多,她们两个坐在御花园的水榭上,秦鲤靠在大姐怀里,听着宫外传来的战报面色苍白,内心天崩地裂。
      僵持了两月之久,歧云的援兵将他四个兄长的头颅割下悬在禁城楼上,示意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大姐强忍着泪水和撕心裂肺的痛苦笑着告诉他,“没关系,鲤儿不哭,一定会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就算是秦州亡了,姐姐也会保护鲤儿和媗儿。”
      温柔的四哥,是大姐姐的亲哥哥。
      那个他们一哭就会哄,父皇母妃一提到娶亲就身体不适卧病在床的温柔男子,是她的亲哥哥。
      最终于穹大军攻上禁城,大姐拼尽一生所有的悲痛和力气带走了于穹的亲卫。
      于穹不杀女子,二姐为了让他逃走,却以身挡刀硬生生阻住了震惊的于家军。
      他跑了,那两个守在御书房的禁军找到他,杀出了一条血路,将他带到大殿上。
      父皇已经躺在满地的血泊中,旁边是打的不可开交,已经分不清敌我的禁军和敌军。
      “父皇!!!”他清瘦的身板抱着高大父亲显得那么可笑,可他却如毁天灭地般绝望。
      四十八年,皇帝睁开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儿子,打开快要撕裂一般干哑的喉咙,断断续续说道:“活着,一定要,活着,不要,复国,放下,要快乐。若有来世,我和你母亲,长相厮守,我们一家,平庸,快乐……”
      说罢,便阖上了双眼,秦鲤喊他晃他希望这是假的他只是累了睡着了,可真相却犹如五雷轰顶。撕心裂肺的吼声被刀枪悲鸣和漫天的喊叫淹没,他混乱不堪,泣不成声,眼前是黑的,心魂是破碎的。
      于穹赶来时太后懿旨也一同降下,收拾了战场,他亲自把昏过去的秦鲤抱走,将他安置在一处干净的寝殿,让军医开了安神药。
      铁血的汉子看着这张泪痕斑驳我见犹怜的脸也于心不忍,转身便匆匆启程。

      秦鲤眨眨眼,将眼眶和鼻头的酸意驱散,接过热茶一饮而尽,二哥的玉佩在混乱中已经丢了,四哥的护心镜也摔碎了,只剩下三哥那半块碰掉了一角的玉佩,守着他心里秦州王室最后一隅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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