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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这一夜有着很好的月色。
      事实上,这几天来一直有着这样好的月色。月亮并不圆,但是非常亮。天上没有云,只看见一轮明玉盘悬在天心,清澄澄的光照亮周围,柔柔的淡淡的像是水的波纹。远一些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闪着些星子,一川银河汩汩流淌,点点的星光就像是明月在河中映出的万点浮光。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它的白天是一个晴朗的白天。
      这一年是天启二年,如今是五月尾末。麦子已经熟了,趁晴收割晾晒是最好的。前些天灌浆的时候又接连下雨,雨水在蓑笠与麦苗上泛出流光。看着就叫人欣喜,春风随人意,要晴就晴要雨就雨,这才叫风调雨顺。今年若是没有好收成,徐员外甘愿淹死在酒缸里。
      他今天很开心,喝得醉醺醺。两边梳着环髻的歌姬还在不停的把他的杯子灌满,送到他唇边,撒着娇要他最后一杯再最后一杯。歌姬们流云一样的袖子,半截嫩白的手腕上戴着的镯子,还有手里拿着的酒杯中的酒都闪出明晃晃的光亮,耀的徐员外本已迷离的醉眼愈加的迷离。是大厅里的灯火太明,隔着门,天上的月亮是一个黯淡的光晕,像一个失了充的宫人,冷冷清清的眼巴巴遥望着雕梁画栋里的盎然春意。这春意有声有色,笙的调子最亮最高,仿佛把天底下的喜庆都从那一根管子里吹了出来。筝的声音低回,细细的轻轻的,压下些笙歌的张狂,漫出些丝竹的悠缓。
      一切都非常好。连这样天上神仙似的筵席都不过是陪衬,在望的好收成也不过是助兴。徐员外的酒一杯一杯的下肚,他能感觉到喝下去的浆液通畅而利落的落进胃中,简直没有一丝的挂碍。他眯起眼睛看他尊贵的宾客,嘟哝着:“巡抚大人多喝点,给老夫面子,一定要多喝点啊。”
      座下的人勉强就着歌姬的手啜了一口,笑道:“您徐员外的面子都抬出来了,阿鸿就是量再浅再不济也得舍命陪君子了。要是醉得不怎么好看,徐员外您还得多包容。”
      徐员外咧开嘴嘿嘿地笑着:“巡抚大人年纪轻轻就居此高位,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啊。承蒙您看得起,老夫真是三生有幸。”
      “哎,徐老爷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折杀阿鸿了。”这位巡抚大人看上去确实很年轻,面部的线条果断明快,一点不像徐员外那样松松垮垮。他不喝酒不说话的时候,两片嘴唇就紧紧地抿着,撬也撬不开。双眼炯炯有神,灯光落在他眼中,就像两颗光芒陡增的北斗明星,没有一毫酒气的云遮雾绕。他只是随意顾盼,厅上劝酒的弹奏的唱歌跳舞的数十个歌姬就都觉得他是看向了自己,纷纷低下头去抿着嘴笑,一边偷偷抬起眼睛打量着他。
      “当年榆凉地方洪涝成灾,要不是徐员外宅心仁厚,开仓放粮。救了阿鸿一命,阿鸿哪能有今天?大恩大德永世难忘,徐员外,阿鸿敬你一杯。”
      他从歌姬手中拿过酒壶,亲自倒满自己的杯子。离座上前,恭恭敬敬的两手托起酒杯。道:“徐员外,请。”
      “好好,好。”徐员外一口干了手中的酒,脸上已经装不下那么多笑容,几乎要溢了出来,“贤侄。”他改口叫道,“既然秦巡抚这么说,老夫就放胆僭越,叫一声贤侄。贤侄,当年老夫开仓放粮,你不肯受嗟来之食,宁可饿死也只是站得远远的看着。老夫就知道你不是平常人。还真别说,老夫别的不会,就会相马。相了一辈子的马,竟然相中了一匹千里马。哈哈,贤侄,老夫也敬你一杯,祝你从今飞黄腾达,更上一层楼!”
      “多谢员外。”名叫秦鸿的新任巡抚接过歌姬递来的酒,躬了躬身,凑到唇边啜了一口,“昔日淮阴侯千金报漂母。阿鸿虽不成器,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承蒙徐员外当年亲自赐米填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乎?”
      “贤侄,哈哈,贤侄你言重了。吾哀王孙而进食,岂忘报乎?”徐员外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却像是死水里投入了一块石头,荡出一圈圈了无生气的涟漪,“贤侄文韬武略,腹中千卷书,胸中百万兵。鹞子关上一战成名,总算是老天有眼,没有埋没了英雄。老夫不过是顺从天意罢了,哈哈,哈哈。”
      “是阿鸿说错话了,阿鸿就是个舞枪弄棒的莽夫,没读过几本书,徐老爷万万包涵。”秦鸿连忙说道,“徐老爷岂能和漂母相提并论,惭愧,惭愧。阿鸿如今也算是衣锦还乡,总不会忘了父老乡亲,更不会忘了恩人的。”
      “好说,好说。”徐老爷的嘴又咧开了,也不用歌姬劝,自己一连喝了几大杯,他打了个酒嗝,喷出一片酒气来。脸上潮红一片,灯光一照,活像桌上红烧的螃蟹。
      秦鸿趁机说道:“徐老爷捎待,阿鸿去更衣。”
      “好说好说。”徐员外晃着脑袋,手指一歪,斜斜的搭上身边歌姬的香肩,“你,去给秦大人引路。”
      “不用不用,”看那歌姬眸光流转,用袖子掩了口,吃吃的笑起来。秦鸿连忙摆手,“白日看马时去过的,找得到的。”
      “那你快去快回,老夫……等着你呢。”徐员外伸长手臂,把那歌姬揽入怀中。乜着眼瞥一眼秦鸿,“快去快回啊,回来…嗝…继续喝。”
      秦鸿作了个揖,转身退出厅堂。跨出一道门槛,声潮哗然退去,眼中看不到灯火,鼻中再没了酒气。只有夜风泠然,扑面而来。月亮坐在檐头上,像一个孤高清傲的隐士眺望朗朗长空。
      秦鸿也看着夜空,辨了辨方向。匆匆向西边走去。
      白日里他就留心过道路,徐员外的青山马场与府邸只有一墙之隔,为了保护马匹的安全,马厩安置在离府邸最近的地方。秦鸿愈走愈快,到最后成了一路小跑。他微微喘着气,按捺住狂乱的心跳。
      他停在马厩边一间亮着灯的小屋前。
      灯光从窗口透出,像是黑夜里的一只眼。有时眨一下,有时一阵黯然。时不时响起一两声马鸣,惊的树上的乌鹊扑拉拉张翅飞起,绕树砖上几圈又落回巢中。远处是重重叠叠的灯火,时断时续的笙歌,到了这小屋门前,就好像从天上到了人间。
      他举起手作出敲门的手势,静静地停了片刻。末了,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的叩击声。他盯着木门的裂缝,屋里的凳子蹭着地,有人问:“谁呀。”
      他说:“我。”
      门缝里的灯光被遮住了,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老人扶着门站在门口,呼吸间带着咻咻的声音。他的脸背着灯光,五官上阴影重重。只有两只眼睛在阴影里显出白来,像是好不容易挣扎出来,马上又要被阴影吞没。
      只有他头顶上照着了光,花白的头发闪着银光,比白日里看上去更白了。
      老人开了门,看着他,像是眼神不好,看了半晌,才说:“哦,是你。”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似是忽然噎住了,只是喉间动了动。眼睛却很亮。
      “进来吧。”老人说,径自走到墙角搬了个凳子,走到桌边放下,自己做了上去,“把门关上,坐吧。”
      他默默地回身关门,默默地走上前,却不坐,定定的立在那里。嗫嚅着:“我……”
      “吃了没有?”老人指了指桌上的一碗稀粥与一碟小菜,“哦,老糊涂了,员外怎么会饿了客人。”他呵呵的笑起来,还是说,“新腌的咸菜,尝点吧。再好的筵席上也吃不到。”他拿起放在粥碗上的筷子递过去,“凳子还有两个,筷子就只有一双了。你就凑活着用吧,啊?”
      他看见老人右手上残缺的食指,犹豫一下,接过了筷子。夹了一点咸菜放进嘴里,无声的咀嚼着。老人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把食物咽下去,老人说:“好吃不?坐下再吃一点吧。就点粥。”
      他“啪”地把筷子扣到桌上,膝下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他说的很急:“我呆不了多少时间,贺将军,您听我说,您让我说,我……”他重复着,“我……”
      “呆不了多久,就不用说了。”老人俯身扶起他,他顺从的站起。目光落在那根断指上,眼睛更亮了,闪出两点光来。白天他试马的时候,就是凭着这一只断指确认那个略微有些佝偻的马夫是他昔日的将军。
      “这个不碍事。”老人笑笑,用中指和无名指夹起筷子,灵活的张合几下,“你别看我头发白了,身子骨还好着呢。对付那些个四只蹄子的畜牲绰绰有余。这活也清闲。挺好的。”
      他机械的点点头。远处隐隐传来呼喊声,从窗户里看出去。几只灯笼仿佛落地的星光,远远近近的分散开来。有几只一路迤逦着,向着这边飘过来了。
      “员外找你来了。”老人收回目光,重又望着他。
      “嗯。”他低低的应一声。
      “把门带上。”老人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像猫爪子在朽木上抓挠,又像是撕裂一匹绸帛。
      他抢上一步,一手利索的接过粥碗放到桌上,一手在老人的背后拍打:“没事吧?”他弯下腰问。
      “没事没事,呛了一下。”老人站起身,走到床边,向夜壶里吐出一口痰,回过身来,又笑了笑,“你还不走?是不是舍不得我的咸菜?”
      他看一眼桌子,清汤寡水的两个盘盏。他伸手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两张银票:“这是一千两银子……一时间身上也没带得许多……”
      老人点点头:“好,放桌上吧。”
      他把银票放在桌上,又拿过粥碗压住。寻他的人已经近了,呼声听得分明,是在叫“巡抚大人”。
      他像逃跑一样一步窜到门边,拉开门闪了出去,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微凉而清新的气息,回身带上门的时候,他看见老人坐在了床上,也听见压低了的咳嗽声。
      他从马厩边绕了一圈,迎上那几个打着灯笼来寻他的家丁,装出虚浮的脚步,摇摇晃晃的说:“你家可真怪……我从茅厕一出来……明明看着那边亮,怎么绕着绕着就绕到这里来了……”他伸出一只手让家丁扶着,“这是……什么地方?”
      “回大人,这是老爷的马厩。再往那边走就到大人白天试马的青山马场了。”一个家丁说道。
      “哦……”他拖长了声音。又一个家丁拉起他的另一只手臂,两人一起架起了他。他任由他们架着,一路东倒西歪的走回到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去。
      徐员外在厅里走来走去,见他回来,忙不迭的迎了上去,口中称着“该死”,说:“我老糊涂了,又喝糊涂了。哎呀,我可真糊涂!竟然让秦大人一个人出去,要是有什么闪失,就是把这把我这身老骨头赔上都是白搭,白搭!”他狠狠的自责着,对两个家丁说,“你们瞎了眼了?没看见秦大人喝醉了?怎么还把他扶回这儿来?”
      家丁低下头不作声。秦鸿把手从他们肩上收回,踉踉跄跄的走到坐席上去:“干什么?我可不去睡觉。徐员外,咱们继续喝,继续喝!你怎么把歌舞撤了?快叫回来,快,快。”
      徐员外连忙朝两个家丁摆摆手,道:“听见没有?快去叫。”
      秦鸿自己斟满一杯,又嫌杯子太小,就着壶嘴喝了起来。歌女鱼贯而入,笙歌重又奏响。原先那两个歌姬又坐回他的身边。原先是她们劝他酒,现在是他举着壶催促她们:“喝呀,都喝呀。”
      他迷迷糊糊的只顾往口中倒酒,两个歌姬互望一眼,一个离了席,凑到徐员外身边,低声说:“秦大人好像……”
      “好像怎么了?你倒是说呀!”徐员外急了,不等那歌姬说话。径自走到秦鸿身旁,他还举着壶往口中倒酒,低下头的时候,两行眼泪从他半眯着的眼里流出,沿着酡红的双颊落下,点点滴滴的洒在桌面上。另一个歌姬一边用袖子拭去他的泪水,一边扭过头去看徐员外的脸色。
      徐员外挥挥手,一班歌姬便悄没声的退下。他按下秦鸿手中的酒壶,道:“贤侄,朝廷上的事老夫也不该多问。但是今天既然叫你一声贤侄,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一个人在这伤心……”
      “什么朝廷?去他妈的朝廷。”秦鸿又要拿酒壶,徐员外按着不动,“贤侄,你喝醉了。你不能再喝了。”
      “去他妈的朝廷!”秦鸿破口大骂,再看他却已是声泪俱下,嚎啕的大哭出声,“去他妈的朝廷!皇帝把蛮子引进京城害他老子……狗娘养的,还坐在金銮殿里,心肝全给狗吃了!”
      徐员外一把捂住他的嘴,他猛力的扯开,瞪圆了眼:“你怕什么?我还没说完呢!你知不知道,我的心肝也给狗吃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的手铁钳一样扣住徐员外的手腕,徐员外疼得咧嘴,从牙缝里哀求着:“贤侄,你小点声,小点声……”
      “小点声,好啊,我偷偷告诉你这个秘密。”秦鸿凑近徐员外的耳朵,大声说道,“我的心肝也给狗吃了!我听了那狗娘养的皇帝派来的狗娘养的使者的狗屁话,迷倒了贺将军,献了鹞子关!哈哈,哈哈,我献了鹞子关,如今当上了巡抚,飞黄腾达!哈哈……你去问问狗,问问我的心肝好吃不?一定不好吃,是臭的,臭的!又黑又臭!”
      徐老爷避开他喷着酒气的嘴,把手硬抽出来,奔到大厅门口喊:“都回去睡觉!谁不回去睡觉我宰了谁!”
      大厅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他不放心,又仔细的看了看柱子后面和花丛里面,绕回到厅里,秦鸿还在嚎啕大哭:“贺将军可真厉害……真厉害……中了迷药还能拔出剑来跟我过招,呜呜,我削了他的手指,我削了他的手指!我这个狼心狗肺东西!我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徐员外把厅里的两扇大门掩紧,又关上了所有的窗户。坐回到秦鸿身边,秦鸿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拿着干了的酒壶使劲的摇着,喃喃道:“姓史的还怪我没有用他的毒药,奶奶的,用了毒药贺将军不就没命了么。”他又仰着头倒酒,一滴酒也没有掉出来,他把酒壶往地上狠狠一摔,“奶奶的!他不是东西,我更不是东西!我献了鹞子关,害了贺将军……狗娘养的皇帝还让我当巡抚,我跟他一样是狗娘养的!我娘就没我这么个儿子!”
      他还在哭着吼着,从他断断续续翻来覆去的语句里已经大致能揣测出这一件往事的轮廓。徐员外负手离席,站在大厅正中。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秦鸿歪在桌上,不一会便响起了打雷似的鼾声。
      徐员外打开门叫来家丁,用毛巾塞住了秦鸿的嘴,把他抬到客房中去。他有些懊悔自己大惊小怪,喝退了下人。就凭秦鸿这一席话,他大概已经足够可以去京城领赏了。可是事到如今,只有他一人听见了这番话——真的只有他一人么?他的脸沉了下来,回头吩咐家丁:“去,把所有的下人都给我叫来,睡着的也要叫起来,都叫到这儿来见我,现在就去,快!”
      家丁答应一声,匆匆地去了。徐员外紧蹙着眉头,负手走回厅中。
      嘈杂的人声从远处渐渐响起,打破了夜的静谧。月亮不知沉到了哪个屋脊背后,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满天的星光还在遥遥辉映,夜空晴朗清澈——明天,仍然会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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