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言古道》秋以夕

12、适合

　　这段时间有两个大案子，李飞扬昼夜颠倒忙了好几天，终于连续结案了。

　　他是个尚且年轻的刑侦队长，一直以来对工作的热情都远远超出对个人情感问题的重视，刚上三十，无家无室，在外是精干锐利的刑警，私下过得像是超脱世外的高人——情感经历就和自家客厅那样空空荡荡。
　　方小离则不同，抛开稍微高冷的性格不谈，她其实是个热爱生活且十分理性的人，有发现美的眼睛，还有一双可以画画的手，家庭教育温馨单纯，学习经历一直与艺术有关，对未来的憧憬也是充满诗情画意的，对她而言恋爱的美好仅仅是世界上众多美好的一部分，她一直很清醒，从没有像阮蔚蔚那样深陷爱河轰轰烈烈过。

　　所以这样的两个人，在偶然间神奇般触动了某种情愫的时候，相处起来冷静得根本不像一对母胎单身的男女。

　　约的地点是一家小店，写着‘营业中’的木牌自风中摇摆着，一下下撞着木质门框，温柔斑斓的灯饰缠绕着点亮四周——这是方小离选的，李飞扬甚至想不到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里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等待的过程中，店员端了茶过来，李飞扬的目光在那个圆圆的水晶杯子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就听见了方小离的声音：
　　“李警官！”
　　他一抬头，看见方小离微微笑着朝他走来。
　　实际上，他们的年龄差了快十岁，可李飞扬总是觉得方小离才是沉静的那一个，上次他临时要走，方小离表现得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愿意撒娇生气的小姑娘，后来他甚至想，是不是因为方小离本来就不怎么愿意出来见他，可他也不迟钝，私下联系聊天，方小离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他也看得出方小离眼神里的真诚。

　　方小离落座，店员很快也端了茶来，她淡笑道谢，朝李飞扬说：“来多久了？”
　　“没一会儿，”李飞扬不知不觉坐正了，“现在出来，你会不会太晚了？”
　　“不会，我回去也挺方便的，你来过这里没有？”
　　李飞扬稍稍迟疑：“没…”
　　“我猜你也不会来过，”方小离笑笑，喝了一小口茶，“你肯定觉得这种地方是小女生来的。”
　　李飞扬没接话，静静看着她。
　　方小离迎上他的目光，想了想才轻声开口：“我想我以后，也不太有机会来了。”
　　李飞扬神色一凝，就见方小离微垂了眼眸接着说：“我打算，毕业之后回老家工作。”
　　原来，是这样，李飞扬看着面前的方小离，终于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
　　他也曾经有过学生时代，虽然公安大学不像别的高校，可是对未来的不同规划仍然是许多人自此分开的直接原因。他在E市出生长大工作多年，方小离只是个来这里求学的学生，而学业总有结束的时候。

　　“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方小离飞快地看了看他，复又低头笑了笑，“算是吧，毕业创作我还差一点才完成，加上还有其他的事，我最近应该都不太有时间出来了，李警官，我，”她直视李飞扬的目光，声音更低了，“等毕业画展的时候希望你有时间来看，那之后，我就要走了。”
　　李飞扬神色不明，只问：“毕业画展，是什么时候？”
　　“6月12号，很快了，”方小离轻轻点着杯子，“如果，你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方小离给外人的印象应该不是这样，有些犹豫，有些忐忑的，她是那种清冷的女孩子，让人不敢靠近，也确实走不进她的内心世界。
　　可是现在，她纤细的指尖在澄润精致的杯子上流连，就像她的心事，那么坦然，也并不掩饰失落。

　　“会去的。”李飞扬点头，“我会去。”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好像手中的茶，清而苦。他特意留着心保持联系，主动第一次邀约，不管怎么设想将来，这些一开始的举动都是揣着小心的，也是真诚直接的，现在对上比他更直接坦诚的方小离，反倒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这样，方小离完成了她人生第一次拔剑斩情丝。
　　就像和平分手的情侣那样，他们在门口微微笑着道别，各自走向一边。
　　她拎着包在路上，心里明明空落落的，却哼着歌放轻快步子——没什么的，总归认识没有多久，现在这样算不上尴尬，也算不上难过，也就是不合适而已——不合适就算了，没必要强求。
　　可她不知道，李飞扬一直在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
　　堂堂市局刑侦队长，深更半夜尾随一个小姑娘，他简直想把自己铐起来。
　　可他就这么跟着。
　　老白街两旁的树灯熠熠生辉，在初夏的夜晚撒下一路流转的光芒，方小离浑然不觉有人跟随，只是自顾自走着，步子不快，背影也不低落，平平静静，就好像她刚刚才放弃的，并不是她人生第一次为之心动的人。

　　辛云和阮蔚蔚都不敢睡，气氛凝重地在宿舍里等着。
　　方小离倒是很自然，回来什么也没说就要去洗漱，阮蔚蔚率先等不了开口说：“那个，小离，你先别刷牙，聊聊，吧？”
　　方小离似乎这时候才发现这二位惴惴不安的神情，抱着口杯忍不住笑了，“干什么啊？”
　　辛云过去拉她：“来来来，先过来坐，你真的，去见李警官了？”
　　方小离身不由己，无奈说：“我们本来也没什么，我还请他记得来看我们毕业画展。”
　　阮蔚蔚是不明白方小离这种恋爱观的，她下意识说：“什么东西？你就跟他说这个？还有呢？”
　　辛云：“你不会跟他说你毕业画展之后就要走了吧？”
　　阮蔚蔚：“什么？！”
　　方小离：“少一惊一乍的，这就是事实行不行。”
　　阮蔚蔚炸了毛：“你真，你要回去当老师？你这么快就决定了？”
　　方小离：“还有一个半月就毕业了，真快的话我现在应该在备课。”
　　虽然对于毕业和分离三个姑娘都有足够的心里准备，但真正到了时候，却还是心里狠狠撞了一下，一瞬间，她们对于方小离关于李飞扬的决定，似乎也并不那么难接受了。
　　一时沉默，方小离起身，默默洗漱去了。

　　她今夜辗转，不知道是为了毕业后未知的将来，还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和姐妹们的离别，还是为了稍显遗憾的某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