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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繁华遗梦 ...

  •   1.残梦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重复着做一个梦。那个梦很美,带着堇色华彩。
      梦里的我有很长很长的长发,还有很多很多的侍女仆从——那是一个雕龙画栋美伦美奂的家。
      在梦里,每当到了傍晚太阳将落的时刻,穿着淡金纱裙的侍女们就会布置出一间大殿。她们在大殿的长桌上摆满金光闪闪的器皿,备齐水果美酒佳肴和一人高的烛台。每一晚都如此,仿佛在迎接贵宾。
      而这个时候的我,都会躲在长桌一旁,好奇的想知道是在迎接谁。不过侍女们定然会将我从桌旁抱走,对我笑着道:丽华勿在此处碍手碍脚。
      梦里的物件都是那般美丽璀璨,梦里的人也都是温柔婉约,梦里的我却总是做着重复的事,就好像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我已经梦过很多次一样。
      后来我总会看见来的那个男子。那是个,令人印象深刻到完全记不住长相的人呢。
      他穿着金底儿的锦袍,袍子上纹着赤红的盘龙,腰里紫金色的腰带中镶嵌着艳紫的玛瑙,头顶着高高的金色冠帽,容貌模糊在光芒之下看不分明。
      夺目光彩中,他袍袖舒展的向我走来,轻轻的抚摸我的前额,每一个手指上都戴着晶莹的水晶戒指,闪着不同的光芒,有紫色,有金色,有绿色,有蓝色,有红色……他会把我抱起来,还会对我笑着说些什么,至于他到底说了什么,我却总也记不清呢。
      可是每每梦及此处,我就会自然醒来。

      这个总也没有后来的梦总是让我有一种缺陷感。不管我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心里都是空落落的,仿佛心灵长久的饥饿,一点点梦境只能激起更强烈的空虚一样。
      我向许多人说起这个梦境,但是他们都只做故事听听就罢了。长久下来,我也只得独自捧着这流光溢彩的孤梦沉默。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究竟是谁在谁的梦里?

      直到那一天,放学的我背着书包,在一辆公交车的车身上看见了那个广告。广告上桀骜的男子,手捧着古老的酒盏,妖娆的黑发漫卷,金底儿的袍袖上纹着赤红的图案……
      我开始狂奔,只为了追随那辆汽车,只为了再多看看他。但我终究乏力地停下,眼睁睁看着那车远去,然后哭得不能自已。
      我想我也许只是身处一个飘渺的梦里吧,梦得分不清什么是梦,梦得忘记了许多重要的东西,所以才发了狂一样去寻觅,搜索所有和那个广告相关的东西,渴求着那个男人的一切信息。

      2.纠缠

      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男人叫萧秋,一个并不出众的平面模特。
      多年前我见到的那个车身,是他拍摄的最后一个广告,那时他已经二十六岁。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而十六岁的我,心心念念着这个大了我十岁的男人,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可是我的梦依旧继续,只是梦里的人已看得清楚,那是他的眉眼鼻口,一副雍容神态,恍如帝皇。
      梦中的他一次次抚摩我的前额,对我微笑,把我抱起……即使梦醒,鼻翼间流淌的檀香也久久不散,如梦似幻。我不禁开始想象,他是否是我前生的夫君,转世的恋人,是那不能被孟婆汤抹灭的至爱啊,跨越时间夜夜入我梦来。

      然而前世今生,记忆不在,唯有片段残留,我痴恋着的是否根本就是飞花残片根本无从追寻?

      我将萧秋的广告贴得满屋都是,依偎着他的照片入眠,渴望着他可也会如我般夜夜被旧梦纠缠,不得安寝。于是那心窝空落落的寂寥,常让泪水横流,湿了枕头。
      梦耶,幻耶,疯耶?我不知道。我甘愿放弃更好的大学,执意去了萧秋资料上的家乡——那是钟灵娟秀的六朝帝都。
      我开始留长长的黑发,开始学习绘画。我那般急于留下梦里的流光溢彩,急于画出他让我难以忘怀的眉眼颦笑。
      可是纵然头发越留越长,纵然我画得再多,我依旧无法满足……
      心底有一处空洞,呼呼地吹着冷风,将灵魂慢慢冰冻。

      我慢慢地开始恨了,恨自己的不能忘却,恨萧秋的失踪不见,恨他人的美好姻缘,很自己想断却断不开的残梦,恨神佛留这梦境纠缠。
      恨自己这梦的纠缠,不知爱是缘还是苦。

      3.前缘

      这一切止于胭脂井前。

      鸡笼山下,帝子台城,振起景阳楼故址;
      玄武湖边,胭脂古井,依然同泰寺旧观。

      尘世间的人,是否真的受困于宿命?所以那年那月那个夏日,我会莫名闲逛至鸡鸣寺。远远的,就瞧见了那古朴的石碑和不起眼的石井,冥冥中竟似有人在一声声呼唤:“丽华……丽华”,引着我一步步挪至近前。
      但见深蓝色的“古井胭脂”四字,在碑上那般安然,每一笔都流淌着岁月的哀愁,时光的印记。我眼前的景物一恍,阵阵厮杀哭号,刀戈碰撞的悲声在耳际缭绕……那口小小的胭脂井,张着大口,恍如嘲笑。
      梦里的侍女们站在井口之上,扭动着细柳腰肢,挥舞着轻纱长袖,化蝶翩翩,软款温柔。她们旋转着,犹如盛放的牡丹,清丽的歌声冲去了那战火之音,一字字一声声,恍若仙音。

      我凝神细听,竟是那首著名的亡国之歌……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众女唱罢,都看着我,露出温暖的笑,张开双手仿佛想拥我入怀,齐声的一次次呼唤:“丽华,丽华……”

      那一刻,醍醐灌顶,我骤然醒悟——

      我几生几世以前,竟在此处备受圣宠,竟舞断陈氏江山,竟藏于这胭脂井下,竟曾是刀下芳魂张丽华!

      我忍不住扶着石碑哭至失声,今世的生命竟只是那一场破国残梦的延续。

      梦里的张丽华十岁时遇上了陈后主,现实里的我十六岁时邂逅了广告上的萧秋。
      梦里的张丽华空有姿容绝世,聪敏无双,也逃不过破国后的利刃,和千古的骂名;现实里的我,为了一场梦苦苦求索,昼夜迷茫,一直生活在别处。
      前生的我,应该是真爱陈后主陈叔宝的,这爱缠绵了千年,竟落到了我的身上。如今这爱,是否已成执念?我已分不清楚。说不得是一场现世残梦,魇住了我。让生如梦,梦又残,转来转去,竟跳不脱。

      刘禹锡曾指点这六朝往事,人世变幻,念了一句:“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许是所有执念,一旦寻得了源头,都可以参悟。哭累的我抚摸着这“古井胭脂”念及这千古名句,竟恍如梦醒,看破了许多。

      4.后来

      后来,我拉着未婚夫的手又来此地重游。他虽不懂我为什么执意来此处,却仍一如既往的包容着我。其时已非烟雨夏日,南京的景致并不好看。在萧瑟秋风中我握着他的手,枯黄的落叶于脚下发出细碎的声音。

      依旧是鸡鸣寺的胭脂井,依旧是深蓝石刻,但井前站着的,却分明是我旧日梦中之人。

      我没有止步,而是拉着他直直路过。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我说:“那就是传说里陈后主和张丽华躲过的井吧,倒没什么可看的……”他顿了顿,又道,“那旁边站着的男的好像在哭呢。”

      我但笑不语,依旧握紧他的手,一步步与前尘旧梦背离,走向我此生选择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繁华遗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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