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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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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许景望三十四。
安尼已经离开他两年了。
也不再是那个喜欢一个人坐在床边阅读《安娜卡列尼娜》的少年。
时光变迁,物是人非,唯一没有变的是他依旧一无所有。
台灯下,一抹暖黄的光照耀在那清秀的黑色笔迹上。
他坐在租来的公寓的书桌前,手边仍是一盏几乎快冷掉的咖啡——他对于写日记有着近乎狂热的痴迷,以至于时常废寝忘食。现在,许景望除了会凌晨起床突然打开电脑记录最新灵感的旋律,还会突发奇想地往那泛黄的日记本上添一点新内容。
深更半夜混乱的思绪是他灵感的来源,这成了慰藉辛劳生活的甜品。
许景望不怕自己没有赖以生存的物质资源,他只唯恐死于没有灵感的僵化仪式。
那场奇幻般的无人岛生活给了他独自生存的勇气,这是在很多年之后许景望才意识到的。
余风,改变了他的生活,拯救了他的人生,把他从僵化的套子里解救出来,而他却失去了这个人的一切消息。他死了,或者活着,但再与他无关。这种生活在平行世界的悲哀感令许景望痛到心扉里。
千百次午夜,他梦到他回来,推开门就站在他的眼前。
醒来还是空荡荡的冰冷的卧室。
曾几何时,他认为余风只是一场梦,与他的相遇只是上帝开了一场玩笑,梦醒了发现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他深爱了半辈子的人,现在只活在他的回忆和梦里。
「余风,我希望你是真的来过,在我的世界里真正地活下来,而不是只在我的梦中。现在,我想告诉你:
你的幼稚鬼已经长大了。
不需要任何枷锁地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不需要任何保险柜为我的人生保驾护航。
凭一股自然地力量野蛮生长,像一株小草那样脆弱顽强。
风也不能将我刮倒,雨也不能将我浇散。
没有金钢般地庇护所,那就以天为被,以地为庐。
哪怕野火将我焚灭,明年我依旧新生。
这是你曾经的态度,只可惜我这么多年才读懂。」
许景望合上日记本,在窗前久坐了数个小时,直到那杯咖啡完全冷掉,天光。
随意地套上一件旧外套,穿上牛仔裤,抱着吉他到wise club开始新一天的演出,日复一日为每一个路过的熟人和陌生人演奏。他已经习惯了把每个听到自己歌曲的人脸上的表情当做自己的意义,他找到了自己苦苦追求的意义才发现不过是如此平常和简单。
闭上眼睛,似乎有人在他的旋律中迎乐起舞——那个躯体纤细的,在无人观赏的镁光灯下独自优美的芭蕾舞者。
许景望又收养了一条公的流浪狗,给它取名叫零鸭蛋。
因为他此时是如此的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一把吉他,和一条狗。但是零是一切的开始,是无极。
他相信自己可以从零开始到达无穷。
并且把流浪看成是毕生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之一。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懂得只有理想主义的傻瓜可以让绝望的现实起死回生,他愿意效仿另一个傻瓜。
夸父不知疲倦地追逐太阳,最终与山川融为一体,与日月并肩共存。
所追逐的最终成为了拥有的一部分,永世不可分离。
夕阳西下,余晖与云彩交相辉映。
许景望结束一天的表演,背起吉他牵着零鸭蛋回家。
在路上,他哼起最近写的歌谣,手上的绳子忽然活了一般拼命往前拽,原来是零鸭蛋看到前面一只狗在啃肉骨头,所以兴奋起来往前冲。
零鸭蛋不好色,但是好吃。
眼前的黄毛狗正趴在一家雕塑店门口吃得津津有味,看见零鸭蛋来抢,顿时火光三丈地起来护食。
许景望左眼皮顿时跳个不停,感觉不妙于是使劲把零鸭蛋往后拽。
“狗咬狗,左吉右凶,不对啊!”许景望揉了揉眼皮。
狗打架,连累了无辜的雕塑。
某个人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许景望又揉了揉眼皮。
对上那眼,一如十几年前在wise club后台楼梯转角,音容笑貌未曾改,传奇依旧是传奇。
“你……没变啊。”
“你也是。”
“不,我老了。”
“你知道的,一切都会流逝。”
“一切是什么?”
“山川与河流,岁月与样貌。”
“那什么不会流逝?”
“太阳吧。”
在梦中幻想过无数次相见,所有的感觉在那一天都已经麻木,最后经过岁月的洗礼让许景望只记得这简短的对白。
许景望的日记里又有了新的篇章。
「我有一天突发奇想地问他,为何你会选择这条从未走过的路,他告诉我说因为不想跳舞了。我又问他为什么,他说舞跳完了会不见,雕塑刻完了可以收藏。我再问他,你最喜欢雕刻什么?他回答我,最喜欢雕人物像。不知为何我想起来了十几年前那被海浪冲毁的沙画。我告诉他,那时候,你在沙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找到了答案。余风望着我笑了笑,问我:“是么,那谁是你的神明?”」
「我说:“你。”
他说:“不,是你。”」
后来,许景望在余风的卧室发现了一尊自己的半身像。
豆绿色的书桌前,暖黄的灯光下,许景望的日记本翻到了新的空白页。
空白。
我的生命本是一滩死气沉沉的烂泥地,因为遇见你,所以从腐烂里开出了鲜花。——许景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