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长乏

4、四 银蓝

　　第二天，菲西用井里的冰块填满箱子，踏上归程。

　　洛林夫人起得很早，至少在菲西睡醒，掀开帐篷帘子发现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已经靠在一根木杆上，呼出的气在空中稍稍飘浮一小下，接着凝成细碎的冰渣子落到地上。
　　走近了，菲西能隐约看见她露在外面的头发和睫毛上的细小颗粒——固体的水，与漫出帐篷的一抹浅橙色的光发生了奇妙的反应——就像是，热季晴朗夜晚里，遥远的星空焕发出的一种鲜艳色彩。
　　洛林夫人转过头看着她:“孩子，你害怕吗？”
　　菲西没能看清黑暗中的更远处。
　　她想到了跳跃火光里爷爷的面容、房屋面朝着的远处低矮起伏的山脉、集会上一双眼睛里闪过的水光……她缓慢地、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
　　洛林夫人不再说话。
　　菲西站在原地，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在四周绕一圈。
　　黑暗是空旷的、洁净的，能够容纳她的一切幻想。因为知道黑暗里是铺着一层厚实雪花的大地，菲西又感到无比安心。
　　洛林夫人是菲西的邻居，因此她们同路。

　　寒冷的冰期，恒星的光芒被厚厚的云层完全遮挡，远来的风裹挟冰雪，叫嚣着席卷大地。
　　风停之后，山丘、石崖、木桩、泥土地、枯树——万物仍然伫立，不发出任何吐息，没有任何声响。
　　菲西只听见她和洛林夫人行走的声音，衣物摩擦、厚底的鞋子踩进雪里、粗重呼吸时产生白色的气。
　　“不要害怕，”走到岔路口，洛林夫人转身拍拍她的肩膀，棕色的眼眸郑重地看着她，“普色拉母亲赋予了子民生存的能力。你要相信，一切都是向前的。”
　　“真正能战胜我们的只有时间。”
　　洛林夫人握了握菲西的手，接着道了再见。
　　白天依然短暂。
　　菲西望了望天，只是看见不变的云层。
　　她背着箱子回家。

　　不久后，菲西再次见到了洛林夫人，这时她身后跟着另一个人——他们穿过宽广的平原，来到了屋子前。
　　菲西放下正在编的篮子站起来，却又有点不知所措，最后只好去找出一小袋果干，让洛林夫人拿上。
　　洛林夫人并不推拒，她收下了菲西的礼物，又把腰上挂着的袋子解下来递给菲西。
　　“这是乔，”她扭头看一眼身后的人，又转回来，“他有一个手环，可以解决他所需要的大部分能量，包括水分。因此你不用很费心。”
　　她顿一顿:“就当是交了个朋友。有个人……可以说话。”
　　“乔”是个高个子的人，看起来穿得不厚，有一双银蓝色的眼睛。
　　为了在天黑前赶回家，洛林夫人并没有多留。

　　菲西不知道要怎么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交流。
　　不过“乔”没有站在原地等她说话，他似乎也没有注意她，只是慢慢地走进屋子——最后站在曾经属于爷爷的床边。
　　菲西提着篮子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脑海里不自觉想起了爷爷。
　　还有望远镜。
　　于是菲西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
　　一颗一颗，闪着微弱光芒的星星——冰期是没有星星的。
　　“乔”已经躺下了。
　　菲西忽然觉得不安，等找到望远镜拿在手上，还是忍不住跑到门口，认真又仔细地用望远镜圈出一块沉暗的黑色。
　　黑暗当中会有什么呢？
　　但菲西只是想到了陌生的“乔”。
　　有银蓝色眼睛的“乔”，待在爷爷曾经待过的地方。
　　夜晚的风刮起来了，经过浸在黑暗里的枯萎枝丫、冰雪覆盖的起伏的山丘，又摇动门前挂着的鱼干，迎面给了菲西一种奇妙的感受——像是来自普色拉母亲的抚摸。
　　菲西生起火堆抱着腿坐下，在跃动的赤橙光芒里低下头，模模糊糊地想一些问题，再自己回答自己。
　　……“乔”的出现，也是命中注定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20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