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了他的记事本》轻尘一杯

7、终于抱出门了

　　“只要你愿意，我带你走遍大江南北。”

　　这是一个段临峻从来都不敢奢想的念头，冷不防听到，还是有些难以抑制的感动。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连方圆十里都出不去，谈什么大江南北呀？

　　他垂下眉眼，掩饰眼中的晶莹，低头喝了一口汤。头上就感觉到了抚摸，像受到了长辈对晚辈的安慰和鼓励。

　　“明明没有大多少，怎么总觉得你跟父辈一样呢？”说着他自己都笑了。

　　魏青枫有些不乐意：“你是说我老？”

　　“不老……”

　　“你觉得我是信口开河？临峻呀，去哪里和呆在哪里，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你少胡说。”

　　“我没胡说，让我们先走出一小步好不好？先去散个步，就走五十米。这五十米你征服了，去看一场电影又有什么难的呢？”

　　他说得何其有理？但段临峻依旧不敢想，他低着头，不让人发现自己眼里的绝望。但魏青枫就像早把他看穿了，说着那些远航的话，在他心里播下了顽强的种子。

　　现在是午后两点多，吃完饭的段临峻稍微休息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被他拉着出门了。

　　时值初冬，室外温度或有11度左右，但段临峻已经换上了长款的米色羽绒服，戴一顶能将耳朵捂得严严实实的灰色雷锋帽，脖间还要系围脖。穿成了一个大胖子。

　　他走出自家的大门，连电梯在哪个方向都不记得，还是魏青枫把他领到了电梯前的。

　　魏青枫拿着他的伸缩拐杖，让他勇敢地自己走。

　　他站在高大的魏青枫面前，有些畏畏缩缩的拉着他的衣袖，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魏青枫笑了：“这里是恒安花园，你就住在恒安花园三期6栋0812房。”

　　“三期6栋0812……”

　　这些重要地址，屋子里的硬纸板上都有写，但他并非每天都会刻意去记住，只有真的需要独自出门的时候，才会将它们死记硬背下来。

　　电梯上来了，两扇门左右分开，走出来几个颇为时尚的女孩子。她们有说有笑地，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小峻？你不是小峻吗？”其中一个绑马尾的女孩忽然惊喜地喊道。

　　“啊？”段临峻很尴尬，对眼前的女孩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一看你这样就知道又把我忘了！”女孩有些嗔怪，“我也不自我介绍了，白费功夫。你们玩得开心！”女孩自顾自地说完就跟朋友走了，果真不浪费口舌。

　　段临峻看向魏青枫，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她到底是谁？

　　“你看我干什么？走吧，我们去散步。”魏青枫按着门，扶着他小心翼翼地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二人，段临峻说：“你更像是住在这里的，我随便出去，说不定会被人当小偷。”

　　魏青枫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哪有这么胆小的小偷？还跑不动的小偷？……累吗？”

　　段临峻摇了摇头，抓着魏青枫臂弯的手却明显加重了力度，简直是要把他往下面拽。

　　又进来了好几个人，两个人就被挤到最里面去了。一些人看着段临峻包得严严实实的都难免多看几眼。

　　没想到下行的人这么多，电梯门开开合合，几乎要满员了。段临峻的双腿有些颤抖，腰后忽然多了一只手臂，将他紧紧地夹住。

　　这样多少缓解了他腿部的压力，他只管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交到魏青枫的手上。

　　“叮——”
　　终于到了一楼。

　　待大家走后，段临峻想用拐杖，魏青枫却将它们背在了一侧，好像没打算让他拄拐杖。他只感觉脚下一轻，就被人给抱了起来。

　　段临峻的脸顿时就红了：“你……放我下来啊，我又不是不能走。”

　　魏青枫抱着176公分的男子，毫不费劲，叹道：“这样的小身板，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这么高的。”

　　不理会他的挣扎，果断地抱出了电梯，迎着大厅中所有人的目光，就那样理直气壮地走了出去。

　　期间，段临峻一直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以为那样就没人能认得出他来！但正因为如此，看上去甜蜜极了！

　　“你一早就有预谋的对不对？”因为脸向着里面，段临峻的声音有些嗡嗡作响，“你就这么喜欢抱人？”1号那天也是这样抱着自己的吧？

　　要是早知道，就自己坐轮椅出来了。他平日里总是有意无意地抗拒坐轮椅，毕竟自己四肢健全，也不是完全不能走，坐了轮椅就好像坐实了他是残疾人的事实，因此能用拐杖就绝不坐轮椅的。

　　魏青枫幽幽地说：“临峻你就是太害羞了，不就是抱一下嘛，怎么就像我吃了你豆腐一样呢？”

　　“难道不是吗？我……以后可怎么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

　　“随他们说去吧。”

　　话是这么说，段临峻的脸依旧不敢示人，躲在他怀里跟黏住了似的。

　　魏青枫自顾自地抱着他走了一会，就到了有些避风的角落，那里还是有些绿植的，能看到远处的车水马龙。

　　将他放在树下的长椅上，他的鼻尖已经冻得发红了，嘴里呼出的全是白气。

　　魏青枫坐在他旁边，疼惜地说：“我的小王子，看着你我好心疼啊。”

　　“别胡说。”

　　“没胡说。”

　　外面的空气是清冽的，这个位置有阳光普照，也并未显得多冷。对段临峻而言，算是比较理想的避风港。

　　魏青枫说：“现在是下午，大家都在上班呢，这路上人比较少。要是上下班时间，你可以看到很多很多人。”

　　当然，人是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去湖边。”

　　“那里风很大。”

　　“戴着帽子不怕风大。”

　　魏青枫有些不放心，摸了摸他的手，有些暖，也就答应了。他刚想弯腰再次将他抱起，段临峻伸手一挡：“我自己来，老这么抱着那叫什么散步？”他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保护欲过度？

　　“好吧。”魏青枫将两根伸缩拐杖拉长固定好，确定万无一失之后，交给了他。

　　拐杖的上部能调节到腋下的位置，高度是刚刚合适的，段临峻有自身的力气，用拐杖辅助行走轻松不少，也不会造成驼背和不适当的弯腰而影响形象。

　　他就像一个正常的人一样缓缓地走出了十几步。魏青枫在一边陪着，时不时说话引开他的注意力，让他更多地留意这路上的花草树木。

　　小区的附近有一片公园，里面有一个不小的人工湖，青色的石板路很干净，只有几片零星的落叶。

　　段临峻很喜欢听他讲述那些在路上的故事，千里骑行独走甘南，是他一辈子也休想触及的自由。

　　“实际上想要出行，只要腿还能走，钱财根本就不是问题。”魏青枫告诉他，“有钱人的出行方式跟穷人的出行方式体验是不一样的。不过现在，有很多人抵触穷游的，认为他们是在占小便宜。也确实有些人利用穷游坑蒙拐骗，但一棍子打死，把原本只剩下满腔热忱的行者都给否定了，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2013年经过HZ的时候，我们遇见了一个独自穷游的男子，他考上了研究生，在开学之前的暑假要到西藏去，给我们讲了很多他在路上的壮举。那么大的HZ城，你想想，他用一双脚，不住店不下馆子，饿了只吃面包泡面，夜里就自己睡公园的长椅，除了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囊，看上去就跟乞丐没两样。”

　　段临峻睁大了眼睛，一点不落地听着，就好像他也在经历那一场跋涉。

　　“你很难想象的，他什么帮助也不需要，就跟我们要了点洗衣粉，还不能多，因为那是他在露宿的时候洗衣服用的。”

　　“他的衣服晾在哪里？”段临峻觉得不可思议，“在哪里洗澡？”

　　魏青枫笑了：“哪能像你天天在家里沐浴？在城市里趁着夜晚可以去公共厕所，野外的话可不就简单了吗？不过一定要会游泳，不是什么湖都能跳的。晾晒衣服更不是什么难题，要么趁休息的时候搭在帐篷上，要么晾在旁边，只要不是湿哒哒的，就不影响赶路。”

　　“那需要一双很能走的脚！”

　　“没错，平足的人怕是没这个福气了。”

　　段临峻摸了摸自己的腿，他的可不就是平足吗？

　　“年纪一大，平足就捉襟见肘了，走不远的。你猜猜这个人后来到了西藏没有？”

　　“这么能吃苦，肯定到啦！”段临峻觉得那是毫无悬念的事，能做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能阻挡他的脚步？

　　魏青枫叹了口气：“到是到了，还永远留在了雪山上。”

　　段临峻心里好像注入一泓冰泉，整个人都冻僵了。他停住了脚步，似乎切身体会了那人生无常。

　　“怎么说死就死了？”

　　“或许那对他而言，是个理想的栖息地呢。”

　　“你怎么这样说，他考上了研究生，有的是前途吧？”

　　“他命运坎坷，很小就被双亲抛弃了，家里很穷，能熬到研究生，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的。”魏青枫没有细谈他的生平，总觉得小王子不应该听那么负面的东西。

　　但小王子已经没出息的红了眼眶。

　　“傻瓜……”魏青枫仗着自己高他半头，又伸手去抚摸他的头，摸在了圆圆的雷锋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