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内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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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沐夕擦去唇边血迹，握着匕首的右手微微颤抖。
“对不起．．．．．．”她背对着身后的暗门，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略停了一刻，便一步步地向外走去。古堡里的人早已被乔一杀尽，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沐夕习以为常地路过他们。
外面风雪已停，雪白的地面在阳光下格外的刺眼，像极了当年晃眼的刀光。
（二）
沐夕的阿娘早逝，是爹爹一手把她拉扯大，那时她最喜欢的事便是听着河边浣衣妇女慢悠悠的歌声，和村里的小伙伴玩上一整天，然后坐在院门口等着卖糖人的爹爹回来。爹爹每天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小小的她转上一圈，然后变魔术一般掏出一串精致小巧的糖人递给她吃。日子平平淡淡的，却有一股糖人的甜味。
可这一切全都在她七岁那年消失了。那天她如往常一般坐在门口，看着越来越近的爹爹开心地笑。可是爹爹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她匆忙藏在门后，往她怀里塞了一个糖人，叮嘱她：“囡囡乖，藏在这里，不要出来，不要说话……”
外面开始喧哗起来，有惨叫声，有哭声，越来越近。
“不要出声！不要出来！”爹爹一遍遍地嘱咐，她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爹爹走出了门后，乖乖地在原地坐好。
很快就有一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从院门口进来，手里的刀不停地滴血。
“就你一个人？”蒙面人环顾了一圈。
“就我一个人。”伛偻着背的中年男人挡在门口，“求求你，饶……”蒙面人手起刀落，顿时鲜血四溅。
透过门缝，沐夕看见那刀从眼前一闪，晃花了她的眼，然后就是漫天的红色。她看着爹爹在她面前倒下，中间只隔着一道门板，却记着爹爹的嘱咐不敢出声，死咬着嘴唇颤抖着。蒙面人似是往这边扫了一眼，她吓得屏住了呼吸，却看见他转身冷漠地离去。
等他出了院门，沐夕才跌跌撞撞地从门后出来，抱着爹爹的胳膊，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眼泪砸在沾血的白衣服上，晕染开来，像妖娆的红梅。
（三）
那天的最后，她还是被发现了。
“你叫什么？”黑衣少年将她从父亲的尸体上拉起来，面无表情地问。
“沐．．．．．．”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说了一个字后再也说不出话来。
少年看了看天空如血的夕阳，“那便叫沐夕吧。我叫乔一，跟我走。”
乔一将她带了回去，她浑浑噩噩，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不知道乔一说了什么，组织决定让她留下来，但条件是她必须通过考核。沐夕被关在一群孩子中间，那些孩子有乞丐，也有被拐卖的富家子弟；有的比她大，有的比她小；有的和沐夕一样不吃不喝，有的却正常得像是他们没有被关起来一样。第二天晚上，沐夕已经饿的头晕眼花，缩在角落里仍旧不言不语。恍惚中，她听见旁边的孩子悄悄对同伴说：“我要变得强大，然后复仇。”
复仇，这两个字在沐夕的脑海里转了几圈，牢牢刻在了心底。她开始不再拒绝给她的吃食，默默地接受各种训练。乔一每天都会来看她，给她带一些好吃的，或是带她去林子里教她格斗术、杀人术。她从不开口，只是默默地认真地学着。
三年，她渐渐学会了所有，通过了一次次的考核。而和她一起的孩子也都通过了，没有通过的，早已经死在了考核中。最后一次考核，组织让他们杀了同伴，活着的人才能最终留下来。她杀了同组的另外九个人，包括那个说要复仇的孩子。那几天，她天天做噩梦，白天躲在林子里浑身颤抖不停，乔一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她逐渐恢复。
（四）
后来，他们总是一起出任务。沐夕从杀人时手抖得连匕首都握不稳的小姑娘，渐渐成长为可以毫不眨眼取人性命的冷面美人。她越来越强大，别人对她的称呼也从“小丫头”变成了“玉面娘子”，只有乔一还一如从前，温柔地唤她木木。她也会开口说话了，却很少，而且多数时候都只是对乔一说。
那回他们去刺杀目标，却不想对方早有埋伏。沐夕和乔一配合作战，九死一生才将对方的人手全部消灭。解除了危险，乔一立刻上前查看沐夕的伤势，而他背后装死的侍卫突然奋起一跃，手中的长剑直指乔一的左心房。沐夕来不及思考，用力推开乔一，反手将匕首刺向了侍卫的手腕，长剑微偏，刺入了沐夕的上腹。乔一迅速反应过来，将侍卫一刀封喉，快速地抱着沐夕去找大夫。
沐夕靠在他怀里，看着那张素来冷漠无表情的脸此刻布满了慌张，无声地落了泪。这一次，她终于还了当年他的救命之恩。现在，她就只剩下复仇这一件事了，可是她却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眼前的人，喜欢上了她的杀父仇人。虽然那时他蒙着面，可那双撇过来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她永生都不能忘。后来她偷听到上头的对话，知道了那次是组织对他下达的一个考验任务。仅仅是一个考验，却要他取了一整个村庄的无辜性命，她知道他也是被逼无奈，可是终究爹爹是死在他手里。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个姑娘，谁准你替我挡剑的！”乔一压抑着怒气看着床上刚被包扎好、脸色苍白的沐夕，嘴上数落着，却难掩眼里的心疼。
“我只是伤到了腹部，咳……如果不推开你，你就要被剑刺入心脏了……”
乔一一把拉起沐夕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右胸。手下感触到的是规律而略有些急促的心跳声，沐夕惊讶地抬眼。
“我的心脏长在右边。”乔一平静地肯定了她的猜测。这是他的秘密，所有偶然知道的人都已经不可能开口说出去了，如今却很坦然地告诉了她。
“你……”
“嘘，”乔一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了沐夕的嘴唇上，“我相信你。”
（五）
伤好以后，沐夕偶尔还是会和乔一一起并肩作战，但她尽量减少了这种合作。她告诉乔一，她想要一个人，这样才能更好地提升自己。乔一信了，她说的他都信，只是会担心她的安全。
沐夕开始部署复仇的计划。只是还未完成，她就在一次执行完任务后，筋疲力尽的时候被围堵在了尸横遍野的大街上。上一秒，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还在任她宰割，而现在，她也成了别人刀下的鱼肉。她拼死杀了五六人，却终究抵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被活捉回了古堡的地牢。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组织早已怀疑她有异心，只是碍于乔一才没有处置她。这些年，不止她在成长，乔一也一样。逐渐势大的乔一已经在谋划着带她离开，过平凡人的生活，只是组织却决不可能舍得放乔一这样的人才走，于是沐夕便成了最好的工具。他们对外宣称沐夕是敌人派来的内线，而乔一若想保下一个内线的命，就必须继续留在组织为组织做贡献。
呵，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沐夕冷笑。作为重要的人质，这一个多月她并没有受到特别重的虐待，但是为了防止她逃跑，她的手脚都被粗重的锁链牢牢地锁上了。地牢被严加看管，无人能进也无人能出。沐夕不知道乔一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是她希望乔一不要为自己放弃自由，她自私地不想再欠他什么。
外面传来了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原本守着沐夕的人迅速出去了一大半帮忙。不知道是谁闯入了地牢，也许是敌人，也许是营救其他关押者的，也许……会是乔一。
剩下看着她的几人最初还不慌不忙，可随着打斗声越来越近，他们明显开始变得担忧起来。沐夕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快，可她觉得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格外煎熬。终于，门被大力推开，借着地牢里微弱的光芒，沐夕看到乔一浑身是血的提刀进来，一言不发地就开始对付牢里仅剩的几人。看着已经杀红了眼的乔一，她心里五味杂陈，他竟为她背叛了组织，可是……
回过神的时候，乔一已经解决完了所有人，帮她打开了锁链。沐夕笑着抱住了他，忍回了眼底的泪意。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他的怀抱像想象中一样温暖。
“跟我走，木木。”他说跟他走，和初见时一样。“我们一起，远离这尘嚣。”
“……好。”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陪我一直到老的，对吗？”
沐夕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可即使是这样，乔一也很满足了，他丢掉了手中的刀，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微妙的幸福。
突然，她抬起手，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她将他推倒在地。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望着她，良久，“也好……木木，这样也好……”即使她亲手将匕首送入了他的身体，他还是那样温柔地看着她。沐夕没有回答，沉默着转身离去。
三四更雪，风不减，吹袭一夜。洁白的雪花掩埋了所有血迹和罪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乔一杀了组织的所有人，而她，杀了乔一。
爹爹，我报仇了。我做到了……
沐夕对着天空浅浅的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六）
镇上新开了一家医馆，馆主是一位不爱说话却很温柔的年轻姑娘，要价却也便宜，附近的乡邻们有个大病小病都会去医馆看看。有年纪长的怜惜那姑娘孤身一人，便总爱给她做媒，可从没有说成的。
又一年冬天，忽然间天空飘起了小雪。沐夕站在医馆门口往外望，就要天黑了，她准备关门了。突然间，她发现前面的雪地里躺着一个人，走近了却发现那人周围的雪已经被染了颜色，似是血迹。她立刻将那人拖回了屋里安置在床上，烛火摇曳，她看见那人的脸，手里的帕子瞬间掉落在地上。
那是乔一。
一年不见，他瘦了许多，身上有许多不知从哪弄来的伤口。她给他处理了伤口，喂他喝了药，便要离开，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却听见他痛苦的呻吟了一声，“你是谁？”
背对着他的沐夕身形微微一颤，不敢开口。
“我是谁？”许久没听到她回答，他又问。
沐夕猛地转身，“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谁？”
“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沐夕从没想过他们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更没想到他竟会失忆。她告诉他他叫乔一，她叫沐夕，沐夕伤害过乔一。可他却浑不在意，只是觉得乔一这名字不好听，要改名叫乔木。
沐夕收留了忘却了前尘往事的乔木。关于从前，他说他不想知道，他说人活一世总不能一直拘泥于过去，要向前看。
两年后，镇上的人都知道医馆那位年轻貌美的沐姑娘要嫁人了，嫁的是她之前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人，那人虽然无父无母，人也冷冰冰的，却对沐姑娘很好，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又是一个雪夜，天地白茫茫一片。医馆旁边的宅院却张灯结彩，屋外灯笼高挂，屋内红烛摇曳。
“我会陪你，一直到老。”这次，是真的。
＊番外
五岁，他在街头乞讨，被组织捡回去培养，取名乔一。
十岁，他扮成乞丐执行任务，遇到六岁跟随父亲上街的她，她递给了他一串糖人，从此他记住了那双清澈的鹿眼。
十一岁，他杀了她父亲，从门缝中看到了那充满惊惧的眼。他带走了她，给予她温暖。
十六岁，他险些被刺伤，她舍命救了他。
十八岁，他失去了她的联系，组织告诉他她是敌人埋伏的内线。他表面配合，暗地里在水里投了迷药，将昏迷中的人全部一刀解决，赶去了关押罪人的古堡，闯入地牢救下了她。她在他左胸刺入了一把匕首，转身离开。他知道她放不下父亲的仇，可是也狠不下心真的杀了他。
十九岁，他养好伤找了她大半年，终于在很远的镇上找到了她。他不敢接近她，怕她再次逃跑。一个又一个老妇人给她说亲，他忍不住了，在身体上用剑制造了很多伤口躺在了医馆门前，“醒来”告诉她他失忆了。“乔一”只是个代号，他想有一个有她的名字，所以他现在叫乔木，是一个没有乔一记忆的人，只有这样，她才能慢慢放下过去。
二十一岁，他如愿以偿地娶了她。他听到她说，她会陪他一直到老。
他知道，他们一定会白头偕老的，就像这漫天的雪花落到青丝上一定会白首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内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