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里的猫》茶空

1、01 有猫

　　从数学模拟卷里抬起头时，浮落潮看见书桌正对的窗户上贴了张人脸。
　　他推了推自己的细框眼镜，摸不准是不是要冲那个披头散发，脸在窗户上都怼变形女人打个招呼。
　　女人乱发遮掩下的脸庞很圆，很白，像是擦了粉；她瞪大的眼睛也很圆很白，并且没有眼黑；她暴张的嘴很圆…这个倒没有很白，只是一张规规矩矩的血盆大口。
　　浮落潮抬眼看了看她脑袋后的夕阳和逐渐变暗的灰蓝天空。
　　六楼诶，还有防盗网，她是怎么贴上来的？
　　浮落潮放下思索，镇定的站起来。仗着隔着玻璃窗，一掌拍在女人脸庞对应的位置上。
　　“劳驾，您口水流在我窗户上了。”

　　也不知道那女人听懂了没。
　　浮落潮倾向于她没有在思考。因为那女人狰狞的嘴做了个啃咬的动作。透过自己的指头缝，浮落潮甚至能看到她嘴里不停拨动着的血红色的舌头。
　　女人的手也开始在玻璃上乱抓了，幸好她似乎有剪指甲的习惯，没弄出什么令人浑身不适的刺耳噪音。
　　书桌后面的浮落潮掂了下脚，朝女人身下看去。发现她红色的衣服半透明的卡在自家防盗网上。隐隐约约还能从中看到阳台上摆着的那一排小多肉。
　　是个女鬼。
　　智商不高的样子。
　　浮落潮看着这鬼拿手徒劳的扒拉了半天，一点也没想要开窗的样子。他把窗户上贴着的右手收拢，只留一根食指点在玻璃上，轻轻向右滑动——
　　女鬼的嘴也跟过来了。
　　他又画了个圈。
　　女鬼的脑袋跟着摇摇晃晃。
　　见状，浮落潮立马翻身爬上了紧靠窗的书桌，站得笔直，踮着脚把手指往更高的地方滑去。
　　这次画了个五角星。
　　女鬼：………
　　女鬼能怎么办，女鬼也很绝望。
　　只见她仿佛蜘蛛一样，手贴着窗，夯吃夯吃跟着往上爬了去。

　　真的不太聪明。
　　浮落潮有点想笑……好吧他已经笑出来了，甚至笑出了声。他看着女鬼的嘴又要贴上他食指的时候，飞快地蹲了下来，手一撑落回了地上。瞄着女鬼整个鬼呆呆傻傻贴在窗上的模样，鹅鹅鹅鹅的笑着抖个不停，并且还坏心眼的又把食指怼回了原来的位置——也是现在无辜挂在窗口的女鬼小姐的脚边。
　　鬼居然也有脚，还是半透明的裸足。

　　女鬼愤怒的长大了嘴，浮落潮还是没听见她的声音，估摸着这是个不扰民的环保厉鬼。女鬼身向后仰，整个鬼几乎对折，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势倒挂了过来。浮落潮听着她身上嘎嘣嘎嘣的骨骼脆响，又看到稀里哗啦的血水从她腰间扯出的端口撒了下来，终于有点头皮发麻。

　　现在窗户上不仅仅是口水了，还血呼啦呼的。
　　一想到这玻璃他还得擦就有点绝望。

　　他收回了贴在窗户上的手，没心情再瞎撩了。
　　“你没发现你能穿过防盗网，却不能穿过这扇窗吗？”浮落潮推了推眼镜。
　　“不过你如果连开窗都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也很正常…”
　　浮落潮拉回椅子，准备重新坐下来写数学了。
　　“省省心吧美女姐姐，我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浮落潮镜片后的大眼睛很是诚恳。
　　“您换家人去吓吧。”

　　浮落潮的这个住处不太小，有百多平。位置不算好，独楼独栋的在个小院子里，四周全是见缝插针盖起来的老楼，没有门禁也没有电梯。
　　他来时四处转了转，楼里住满了，没有哪层是空的。下午外面还很热闹，商贩的叫卖声和小孩子玩耍的声音都没停过。
　　不过好像从女鬼现身那一刻起，外面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等浮落潮再次从魔鬼一样的高考数学卷子中抬起头时，女鬼已经不见踪影了。摆在防盗网上的几盆多肉被泄愤一般的摔下六楼——依旧没发出声音。
　　浮落潮顺手在草稿纸上写道：疑似有声音传递bug。
　　“要是能顺手把玻璃擦了该多好……”他摇了摇头，不明白这么一个讲文明懂礼貌不扰民的女鬼怎么这么不卫生，认命的准备打水来自己清理。
　　他也是熟手了，进房子后光擦玻璃就三回了。
　　不是同一房间。不过都是大同小异的吓唬人方式。在拿着拖把把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男鬼怼出阳台后，他认命的放弃了通风，把家里所有窗户都关紧锁好了。
　　好险又要和鬼打一架，现在只是需要擦玻璃，而已。
　　而已。
　　想到这，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收拾好书桌，起身打开房门，一道黑影就窜了过来，亲昵的贴在了浮落潮脚边。
　　他停了脚步低下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黄色.猫眼。
　　哪来的猫？
　　浮落潮观察了一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托着猫的两条前腿，把它抱了起来。
　　这是只不太好看的奶牛猫。面具歪了，嘴上还有星星点点的黑色斑点，虽然眼睛睁圆了很可爱，但搭配着嘴上小胡子一样的色块，愣是有种猥琐大叔在线卖萌的奇异观感。
　　“像希那谁的小胡子…”浮落潮小声嘀咕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签协议时是想着有猫就好，品种随机全看缘分。但也没想过人生的第一只猫就这么……怎么和别人家的小可爱画风差得有点远呢？
　　他居然是条颜狗汪。

　　被抱起来的猫没有挣扎，也在认真的打量着他。充足的光线让猫的瞳孔逐渐变细拉长。
　　现在连可爱的大眼睛也变得凶恶起来。
　　浮落潮脑袋里过了一圈自己给小可爱准备的名字，什么花花、可可、八公、大秤砣，一个都不适合眼前这个小猫咪。
　　“你成年了吗？”浮落潮问。自我感觉这猫得有十斤。
　　“你好像还蛮乖的…”
　　“尾巴怎么回事，你是皮卡丘吗？”
　　猫无声的张了下嘴，没发出声音。黑黑的折了一道的尾巴轻轻的拍在浮落潮的胳膊上。
　　暖呼呼，毛茸茸的。
　　浮落潮腾出一只手撸了撸猫的尾巴。
　　不是什么丝稠一样的触感，但也不是很粗糙，就是条很踏实的长着一般长度毛的尾巴。
　　浮落潮品了品手里的感觉，闻了闻模拟得很真实的猫味儿。进来后一直犹豫着要退出任务的心一下就被猫尾巴给卷了回来。
　　丑点就丑点吧。爹还能嫌儿子丑吗？

　　回想了一下吸猫经验里的抱猫手法，浮落潮略带生涩的把猫圈在了怀里。
　　猫没有什么反抗的意思，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就乖乖的趴着了。
　　福利模拟的猫好像还真的很不错，一点也不凶，也和浮落潮道听途说来的喵喵酱不太一样。
　　说好的新环境应激呢？？说好的大多数田园猫不喜欢被人抱呢？？说好的奶牛猫都是神经病呢？？
　　这也太轻松了，没有一点驯兽…呃相知相识的实在感。
　　他想了想，调出猫的数据框检查了一下。
　　——一切正常。
　　这的确就是他协议里商量好的报酬了。
　　掂了掂猫，觉得预判的十斤可能有点少，他的这份报酬是真的很实心实惠了。

　　五天前，浮落潮来到了C城，不是代号，而是这个城市真的就叫C城。神经病一样的市长自称这座城市离完美就差那么一点，这才好歹没叫O城。
　　C城是座中型城市，但却拥有着这个国家90%以上的科技研发公司——剩下那10%的都开在以危险著名的奥拉市。无数奇奇怪怪的科技项目在此进行研发测试，辐射全球的航线和空间跳跃点源源不断的为这个城市注射着快乐水一样的充足动力。
　　还在念书时浮落潮就很稀罕C城了。这是个活力适中，存活率很高的城市。他不太想留在奥拉，一方面那里的世界构架师很多，基本上哪有问题改哪里，更新速度一级快，世界维护师在那里简直是工作即养老；另一方面，奥拉虽号称浓缩的世界，但这个城市实在是太纷杂和混乱了，时常让人感到烦心。
　　从小被心灵鸡汤灌溉成一米八几的大小伙浮落潮当然不肯就这么烦心的养老下去，他辛辛苦苦完成资格审查又答辩毕业，不是要天天混在团队里抠脚的。
　　别问梦想，问就是改变世界。
　　奥拉除外的那种。
　　总之层层考虑后，结束了毕业旅行的他拎着包就来到了之前签约C城的先宇公司——一家专攻世界神经网络维护修护的公司。

　　“最近正在进行备用机组的检查，请问你方便马上开始工作吗？”
　　浮落潮员工宿舍都没打扫干净就被部门经理捉了过来。
　　“可以是可以，不过一般来说不是要先进行培训吗？”
　　部门经理笑了笑，“你是奥拉大学出来的，我们不会怀疑你的专业性。”
　　“设备规格虽然通用，但每个地方还是会有自己的使用习惯吧？”浮落潮还是很谨慎。
　　随着真实世界数据化的合法化，世界维护师的重要性也日益明显。不过各个城市的数据化区域都是有限的，去那些单位应聘得先资格审查再考公务员才行。像先宇公司这样的规模，一般都是维护各大游戏/俱乐部/个人家庭的设备机组。虽然活多一些，但自由度很高，世界也有意思一些。
　　“是一个备用机组，还从来没有投入过使用。”王经理解释道，“这个季度的突发事件比较多，很多世界构建机都累积了不少冗杂数据，部门里其他人都在维护不同的机组。”
　　“从来没投入使用？”
　　“是的，本来已经做好世界初始化准备加入下个月挂牌出售的…但是三天前检测出了数据异常。不过畸变率很小，你的水平足以应付。”
　　浮落潮微微一笑，“过奖了，奥拉市的经验也不一定适用于别的场合，我要向前辈们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和经理商定了接驳日期后，浮落潮就准备了起来。连同公司其他十一个正在维护的机组一起，把资料和历史数据借了个遍。
　　他的合同签了十年，保密信誉也一直良好，资格审查也毫无问题，公司也没有特意卡他资料。提供了详实而客观的运行数据。只是在神经接驳前公司又让他签了份安全保障协议。

　　有猫的8个小时前。穿好仿真工作服，连好数据线，乖乖躺在工作舱的浮落潮艰难的拿着那份协议看着。
　　工作服很重，拿着笔的时候胳膊抖得让人有种不会写字的错觉。
　　协议和一般手术前的协议差不多，浮落潮自认能对自己的知情权和安危负责，痛快的落下一排狗爬字。
　　然后发现协议后面还跟了张员工意见表。
　　可以在模拟世界里完成一个心愿，公司会临时开放植入数据权限。不过不能太复杂，也不能太过分。
　　这就相当于员工用金手指了吧。
　　毕竟维护工作主要是不着痕迹的修复世界，而不是大刀阔斧的去世界改造——后者那是世界构架师该考虑的问题。除非世界崩坏程度过高，维护师的工作一般就是隐藏在人群里恢复数据。
　　浮落潮想了想自己的猫毛过敏，蠢蠢欲动的在“你的心愿：”后填了俩字。
　　“有猫。”

　　模拟世界里的家庭住宅里，在线7小时又37分钟的浮落潮抱着他姗姗来迟的猫坐在了书桌前。他在屋子里又转了一圈，猫是装在纸盒里送来的，一并凭空出现在他住处的还有各类猫的生活用品及食物。方便又高效，还有点符合这个世界的世界观。
　　浮落潮从猫脑袋撸到猫尾巴根，看着窗外全黑的天色。那个刚才被他打发走的女鬼又爬了回来，很执着的又吊在了他的窗外。
　　他的小猫咪倒是很有兴趣地看着她满窗乱爬，浮落潮则没啥表情，只是掏出了一个数学错题本，翻出一面空白的，拿着铅笔画起了他的猫——以和刚才做模拟题完全不同的精神面貌画着。
　　半晌，猫淡定的收回视线，也选择了无视窗外那个没存在感的女鬼，被捏着爪子沾了印泥，盖了个梅花戳在那张巨丑无比，甚至可以当表情包的猫猫简笔画像旁。
　　“你是我的了，小猫咪。”浮落潮心情一级棒，擦干净了猫的肉垫，并吸了口不会让他打喷嚏不停的柔软猫毛。
　　知道了傻逼人类。猫长了张嘴，依旧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