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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所谓走江湖》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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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一已经一个人很久了,久到都不记得一个人了多少年。印象里自己很小时第一次知道是被捡回门派里的时候,就和师傅说明了想一个人去江湖上浪。师傅自然担心,但抗不过南一一再软磨硬泡,又想到小家伙天资卓绝是缺了点历练,斟酌下最终只能叹口气放了人。
南一倒也争气,带着一把剑和三颗系了金蚕丝的琉璃珠,在江湖上活到现在,不仅不落魄,甚至还有了满贯的盘缠。带着从师傅那儿学出的底子,再加上这么多年才出生门又入死局的历练,南一的功夫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因为出身小家门派,南一深切懂得出三藏七的道理,从不显摆也不自视甚高,本意是在想着哪一天遇上大事情一鸣惊人,却不想时间久了竟养成了不喜争名的性子,对自己以前的想法嫌弃至极。干脆就继续当个无名小卒混日子,偶尔展现一下侠肝义胆,在农家小院借宿一晚,与屋主谈天说地,乐的逍遥自在。
但就是如此随心所欲的潇洒混日子,也有被改变命运的一天。
南一被强行更改做派的开始之地是一个破庙。
入夜的时候,南一熟门熟路地翻上了房梁,佩剑就随意挂在了一根突出的木楔上,打算天亮后再取走继续赶路。
南一现在正在去都城的路上,因为听说都城有一家荷叶鸡做的远近闻名,尤其是入夏时,主顾有能力的可以自己去采摘荷叶,且据说若能连摘五片又鞋不沾湿,便可免费得一现做的荷叶鸡和一坛上好的桃花酿。
就抱着这么个美梦,还没来得及在梦里先享受一顿,就听见一声巨响。过后又有一阵兵器交加的铿锵,紧接着那人进了庙门,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南一隐匿气息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见没再有什么动静便打算继续睡,结果过了会儿就听见进来那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正下方。
南一本来打算没心没肺的继续做梦,奈何门外的人已经追到了门边,砸门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本就不怎么结实的庙门很快被砸出个洞,四五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卷着一道劲风杀了进来。南一被迫睁开了眼,正在盘算怎么溜的时候就见那人剑鞘一挑把其中一人扔上了房梁,好死不死的就挂在他旁边。
南一:“……”
朋友,故意的?
被牵连的南一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一翻身落了地。指尖微动,操控着剑鞘以极为华丽的招式打趴了一大半。剩余一个便侧身,另一只手并起两指点在剑柄上向前发力,剑身飞出,剑柄一端就狠狠打在了那人软肋上。
确定这些人没了攻击力,南一慢吞吞地过去拾起了自己的剑,无视了那挑起祸事的人的目光,翻回了房梁上。
刚打算闭眼歇下,就听见脚步声又飘到了身下,不禁蹙了眉叹息。
“我帮了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下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南一差点真的睡过去,才听见一声轻笑。
“我想拜你为师。”
这下南一清醒了。
“为什么?我可什么也教不了你。”
“因为师父好看。”
“……”这怎么还直接叫上了?他同意了吗?
“师父叫什么?”
“……南一。”
“那我以后就叫南次了。”
“又为什么?”
“因为师父天下第一。”
那人笑意盈盈。
南一看着那人的笑靥,突然觉得有个陪着自己的人似乎也不错。
在庙里过了夜,第二天又是匆匆一天。到了都城时正值傍晚,南一带着南次找好了住处,而后就往那荷叶鸡作坊旁的莲花池去了。
南一端详了一阵子,心里有了个谱,大致想出了一个法子来,就在心里计算着角度,打算明天了试试看。结果也不知道给了南次什么错觉,那家伙非常没有眼力见的问了个问题。
“师父没钱买么?”
“我看起来很像穷人家的孩子?”
“眼神很像。”
“……”
片刻后,南次被南一扑通一声踹进了莲花池。
第二天清晨,南一早早便起了身,到了那铺子前。抬手敲了敲门框,偏头一笑。
“老板,有人想白吃荷叶鸡了。”
要说南一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三颗系了金蚕丝的琉璃珠,弹出一颗打在叶面上弹回,踩着这颗珠子飞身而起摘下一片荷叶,瞬时间再出另一颗打在下一株早就决定好的目标上,故技重施后收回前一颗。就这样一放一收控制精妙,竟真的带回了五片荷叶而鞋不沾湿,引得老板和围观者一片叫好,且许诺了两只南一早就馋的垂涎三尺的荷叶鸡。
只是直到这时也没见南次的身影。
南一先前以为只是不喜早起,昨晚已经替他备好了换件的衣物,于是清晨离开也没去叫一声。直到现在也没见人,就南次这一路上废话颇多的性子,也不该如此安分。
跟老板交代过后,南一朝旅店方向走去。只是还未到门口,就看见了一行断断续续的血迹绕去了人迹罕至的外郊。心中一凛,快步跟上追了上去。只见数十人之多将南次层层包围,南次在圈内束手束脚,被那些人相互配合的只能只勉强抵抗,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南一在意识到这点之后,出来闯荡许多年,终于体会了一把何为心头火起。
等到杀了那些人个七零八落,南一把剑背在了身后,走到浑身是血的南次身边并排靠在一堵墙上,一言不发。
南次看起来有些挣扎,手指攥紧又松开,终是抿了抿唇,声音轻轻。
“那是我娘找来的人。来杀我的。”
看出来了。南一心道。不过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南次身边,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我娘被□□生下来的野种,因为我被迫跟我爹完婚,所以我一直不太受待见。我小时候我娘就经常试着掐死我,但是都被我爹拦下了,他觉得自己身为贵族不该没有后。”
南次顿了顿,似乎有些不愿说出口。
“然后终于有一天……我开始想杀死我娘了。”
南次说到这儿,南一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
“所以因为不忍而离家出走,一人闯江湖,每天被你娘找来的人刺杀,每天逃命,直到遇见我,昨晚才睡了个好觉是吗?就因为这样才跟着我?然后现在想离开?”
南次忽的抬起了头,看向南一。
“师父是说……”
“徒儿,杀出一条血路来,有为师陪你。”
南一的话虽话音淡淡,却掷地有声。
南次看着南一精致的眉眼,慢慢的笑了。
他真的,没有看错人。
南一藏着掖着久了,还不太习惯这种出门自带被追杀技能的日子。不过多数时间他也只是帮衬,主要的架还是南次来打。渐渐的南次小有了名气,连带着南一的名号也以不算快但绝对不慢的速度一起流传开来。
南一不喜争名,就把所有的事迹全都往南次身上堆。堆的多了,南次的名号就慢慢越来越响,而他则给自己塑造了一个被南一护着的奶油小生形象——虽然一点也不奶油,也不小生。生生死死过的多了也就习惯了,南一便逐渐养成了每晚保养佩剑、检查金蚕丝的习惯,以便第二天使用。
这个习惯也不负他所望的救了他多回。
夜晚总是事故多发时。但两人警惕性高,一直以来倒也没出什么岔子。可惜,福从来不会双至,而祸也从不单行。
南次的佩剑遗漏在了行囊里,而行囊则放进了客栈的二楼包间。好巧不巧就在这一晚,两人见到了道上有名的杀手,目标也好巧不巧正是南次。
看来南次的娘已经等不及要南次去死了。
可南次现在连顺手的兵器都没有。
这杀手极难雇请,且好战如命,最为喜欢的就是实力相当的对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目标,眼神中有一种兴奋的情绪缓缓流转。
若是以前,南一指定拍拍屁股走人了,他一点也不喜欢被其他人的事情波及。但现在,总觉得自己对这个徒弟的心思哪里不一样了。
可能是保护欲过剩。南一这么想。
于是南一拾起了自己的剑,把琉璃珠塞进了南次手里,挥挥手让他退后,状似无意地打了个手势,叫他回去取兵器来。
南次咬牙,又看了南一好几眼,退开几步,迅速离开。
再回来时,两人已打作一片,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南一再没隐藏自己的实力,身影如梭,凌厉的剑风几乎波及到了南次所站的地方。杀气四处弥漫,南一的脸上也不再是那无所谓的笑意,敛起情绪冷脸相对的南一周身几乎隐隐散出一股煞气来。
南次指尖有些微颤,握紧了手里的剑。
——为什么,你要为我如此拼命?
——明明我才是那个拖累啊。
战斗中的人自然没工夫猜测他在想什么。余光瞥见南次靠近,瞬息的速度和果断出手替下他的果决让南一呆了神。但也只是一瞬,南一又挥舞起剑身,全力迎敌。
当时初见所用的剑术与此时有些相似,只是现在招招布满杀机。精简的剑技每一次出手都奔着死穴而去,卯足了劲直将面前之人的躲避瓦解离析,眼见就要一剑入了脖颈——
但南一丝毫没有料想到那人竟拼死也要带走南次陪葬。
所以当弧形飞出的铁飞镖冲着南次一路狂奔而去时,南一的心猛的揪了起来。身体快于思想,南一一个箭步冲到南次身边,张开双臂将人满满揽进了怀。
南次被温暖包围的瞬间,猛的张大了双眼,心脏刺痛无比,近乎声嘶力竭的叫出了那人姓名。
“南一!!”
南一用剑打掉了大半飞镖,剩余三个着实来不及挡下,好在他早已将人揽了个满怀。
三支铁镖没入了身体,鲜血如注。但南一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只是依旧抱着南次,轻声喃喃。
“还好不是你……”
南一弯起眼角笑了。而后陷入了无意识中。
要说南一也是幸运,那卖荷叶鸡的地方的老板娘是行医世家,听闻南一达到了标准且动作华丽可观,才从城中赶回来想一睹风采。为了省时间抄了小道,意外的遇上了南一。
见南一穿着与丈夫描绘相似,问了一句,发现自己竟见到了本尊。提出待南一康复后要为她重新再摘五片荷叶的报酬后,出手救下了南一。
铁镖堪堪擦过心脏,南一真的是一脚踩在了鬼门关。但好在终是没有伤到,老板娘手法熟练地将其取了出来。
南次把南一抱回了客栈安置好,看着南一气息奄奄的样子,缓缓蹲在了床边,低着头掉了眼泪。
入夜之后,南次从窗户翻了出去,连夜赶回了家。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回来,回来就看见南一穿戴整齐的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南次突然有种做了错事被抓包的感觉。
“师父……”
“你本名叫什么?”
“……”
“我问你你本名叫什么?”
“墨……歌。”
南一叹息,傻徒儿果然是因为他,终于回去对亲娘动手了。
早上醒来之后,就听人议论墨家主母遭人杀害,死状凄惨,传闻是亲儿子干的。在一片不孝声中,南一吹哨叫来了自己的信鸽,写信问了邻城里的一个情报贩子朋友,他曾救过那人一命。
所以信回的很快,消息甚至详细到了名字的寓意。
“民间童话里有个莴苣姑娘,说是被锁在高塔里无奈唱歌消愁。墨家公子墨歌取名的寓意是连歌也别唱,悄悄死掉为好。”
南一按了按眉心,走上前去,认认真真拥住了墨歌。
“处处维护,处处周全,我再迟钝也看得出来。徒儿,为师现在是你的了。”
墨歌把头埋在南一肩膀,抬手也环住了南一,忍了忍没忍住,终于把这么些年攒下的委屈一股脑哭了出来。
南一痊愈用了两个多月,期间一点点的教会了墨歌用琉璃珠。南一自从确定了关系就开始造作,每天慢慢吞吞的挂在墨歌脖子上喊徒儿,喊的墨歌一身火,却又不得不顾及南一的伤。
终于熬出了头,在南一去实现墨歌给老板娘的诺言的当天傍晚,墨歌把南一按到了床上。
南一也不慌,笑嘻嘻的对上墨歌的目光。
“你干嘛?”
墨歌也跟着笑眯眯。
“养徒千日用徒一时啊。”
南一沉默了一下,把手放到了墨歌肩膀上,一发力调换了位置,迅速把墨歌按了个结结实实。脸上的笑意也带了些别的味道,看的墨歌几乎痴迷,一时忘记了反抗。
“——南次啊,真当你师父吃素的?”
这个称呼叫的墨歌心里一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翌日。
南一买了早点回来,把还在睡的墨歌捏着鼻子憋醒,看人幽怨的表情笑出了声。
“瞪我干什么?”
“师父好生狠心,竟这般蹂躏徒儿。”
“拜师千日,用师一时啊。”
南一笑的狡黠,抬手戳了戳墨歌脖子上的红痕。
“安心吧,为师这是教你做人呢。”
墨歌没了办法,只道师父是流氓假君子,就钻回了被子不肯露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