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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鼠猫】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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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
白衣仙人前往冥府寻阎君下棋,路过人间,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捡到一只猫妖。
那猫一身皮毛黑得发亮,看上去不过三四百岁的年纪,奄奄一息地躺在一个巨大的焦黑色的土坑里,土坑周围的草木上还有灼灼烈火在熊熊燃烧。
看来是渡劫失败,被天雷打回了原型。
冷心冷面的仙人本无意施以援手,奈何准备离开的时候腰间的玉佩突然掉落在了坑里。
他俯身去拾那玉佩,抬头的时候忽然见眼前一双明亮而清澈的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
仙人一叹,是孽缘。
猫儿年幼,性子活泼好动,不停地在阎君殿中上蹿下跳。
一会儿抓了牛头的帽子,一会儿又勾了马面的衣裳,时不时还扒拉着路过的鬼魂好奇地看上几眼。
阎君落下一子,笑看了一眼对面的白衣仙人。
“何名?”
仙人不答,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子放在了阎君精心布局的阵眼里面。
阵破。
阎君无奈叹息,只得另起炉灶。
“没有名字。”仙人说道。
“为何?”阎君不解。
仙人看了那猫儿一眼,眼中依旧冷意泠然。
“有了名字,这羁绊可就解不开了。”
“那你为何还要把它带在身边?”阎君笑得意味不明。
仙人凉凉地看了阎君一眼。
“这阎君殿太过阴森诡谲,带个活物好壮胆。”
阎君大笑。
“这小妖跟你这半天,受仙气滋养,少说也能涨个三四十年的修为。”
“哦,是吗?”
仙人故作讶然。
阎君笑着摇了摇头,看了看棋盘上被围困的江山,大手一挥:“再来一盘。”
回去的路上,猫儿趴在仙人胸口,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停地在仙人胸口拱来拱去。
有些痒。
仙人捏着它的后脖子将它拎了起来,举到眼前。
猫儿被惊醒,睁开眼睛。
仙人凝目看着它,但见其华灼灼。
一人一猫对视半响。
“不如就叫昭。”仙人道。
妖物不能上天界,仙人大手一挥,在无人的深山平地起了一座小院,带着猫儿住了下来。
猫儿渐渐变得粘人,却顽皮依旧,整日追风逐蝶,不思修练。
仙人每每想要训它,一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火气瞬间便没了着落,只得抱在怀里好好搓揉一番。
一百年后,仙界生变。
白衣仙人被急召回天庭。
在外面疯够了的猫儿越过墙头落在院中,没有感觉到仙人气息,一头扎进屋内四处翻找一番,还是不见仙人踪影。
它转身趴在檐下,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等。
等了一天,仙人没有回来。
等了二天,仙人也没有回来。
等了三天,仙人还是没有回来。
猫儿忽地明白了什么,跃上屋顶,望着头顶的天空,低声哀鸣。
三百年过去,小院已变得破落不堪,屋顶上的猫儿也变成了一个目光清澈的黑衣少年。
少年坐在屋顶上,垂在半空中的两条腿悠然地晃荡着,不时抬头看一眼院门的方向。
还是在等。
那日无人的深山突然闯进来一群衣着破落的凡人,说是为了躲避外面的战乱,已经逃亡了许久,请求少年让他们在此处安顿下来。
少年点了点头,这山本就不是他的。
凡人感激涕零,为它修缮了小院的屋顶,又为他们自己盖起了一间间简陋的屋子。
他们在这里安定下来,渔樵耕读,绵延子嗣。
时间流逝,人越来越多,曾经荒无人烟的深山也渐渐变得繁荣昌盛。
简陋的木棚渐渐变成了双层的小楼,曾经衣着破落狼狈不堪的凡人们也变得光鲜体面。
他们修起了街道,筑起了城墙,有了酒楼,商铺,学堂。
外来的人们早已经不记得几百年前的那个黑衣少年,故事流传的版本一再更迭,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名讳为昭的好心仙人。
破落的小院前面盖起了一座巍峨的神殿,神殿名曰昭神殿,里面供奉着连猫妖也不识得的昭神君。
神殿香火算不得十分鼎盛,每日往来的人却也不少。有那好奇的人总忍不住四处闲逛,一不小心就会闯入破落的小院。
连着三番四次的空欢喜之后,猫妖在小院周围设了结界,无人可见,无人可进。
他还是一个人,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时间都坐在屋顶上,等他的白衣仙人,偶尔穷极无聊,也会出门逛一逛。
那天猫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一圈,往回走时,无意间经过了一座竹林环绕清幽雅致的学堂。
他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一个面目清秀却一脸严肃的年轻先生正在教习画作。
他心中一动,现了原形在窗台上坐了下来。
学生们初始有些惊讶好奇,而后见它十分安静,又生得可爱,也不赶他。
他日日都来,跟着学堂里面的学生一起,悉心受教。
一年之后的一天晚上,学堂的人都散了,猫妖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变回少年模样,走到案前执起了画笔。
下笔成画,点睛成人。
他静静地看着坐在眼前的白衣仙人,看他表情温柔含笑却难掩木然。看了许久,而后走过去,在仙人脚边坐了下来。
他伏在仙人膝上,静默良久。
而后缓缓将脸埋在了仙人僵硬冰冷的腿上,肩膀微微颤抖。
第二天一早,学堂的先生推开门,一眼便看到了往日里总出现在窗台上的那只黑猫,猫儿两手抱着脸,团在地上睡得很沉,在他身下还压着一幅画。
先生轻轻地将猫抱了起来,看到地上的画,瞬间惊为天人。
半个月后昭神殿重新修缮,揭开红绸的那一刹那,往日里面目模糊的昭神君已然变成了画上的人。
只见那神君神情冷冷清清,却难掩意态风流,支着一条腿坐在神台上,怀里还卧着一只黑猫。
神君殿中香火日益鼎盛,香客络绎不绝,城中人人都识得神君,亦识得神君膝上的那只黑猫。
猫妖在那夜的化形中耗尽了全部的灵力,差点神形俱散,幸得这神君殿中的香火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只是灵力衰微,除了勉强还能支撑小院的结界之外,几乎与普通猫儿无异。
城中野猫众多,少不得要受些欺负。
他却并不在意,安心地陪着冰冷的仙人塑像在这昭神殿中住了下来。
还是在等。
两百年后,战乱又起。
一朝繁华毁于一旦,神君殿亦被夷为平地。
那一战死了很多人。
曾经灵气充沛的山林也被一把火焚烧殆尽。
好好的人间变成了血涂地狱。
地狱中只站着猫妖一人。
漫天黒鸦盘旋,阳光透过黑色的烟尘照射下来,也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焦黑而又尸横遍野的山头上冤魂肆虐,觊觎着结界下的小院中白衣仙人残留的那一点灵气。
冤魂混沌狂躁,仅凭着一腔怨气横冲直撞,加之死于战场杀伐之气甚重,又数量众多,才勉强重新能够化出人形的猫妖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然而猫妖却恁的固执,虽螳臂当车,亦寸土不让。
他拼着一条命死死护住小院的结界,不让那些凶暴残忍的冤魂对小院中的灵气有一丝亵渎。
最后的结果并没有什么意外。
猫妖为了护住结界下的小院受了重伤,日益衰弱,时间久了,再也化不出人形。
也护不住他的小院。
结界终究还是破了。
那一刹那一道狰狞的伤口自黑猫胸口显现出来,结界破损得越是厉害,那伤口就越大,直至结界完全溃散,猫妖终于到了下去。
而后——
破败,腐朽,化作一堆尘泥。
山间草木重新繁盛的时候,天界终于结束了动乱。
白衣仙人一身带血的银甲战袍落到人间,只见眼前空空如也。
没有猫儿,没有小院,只有一群污秽恶臭,被他一身重于千钧的气势逼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冤魂。
仙人面色一寒,打散了满山的冤魂,一振衣袖,转身去了冥府。
阎君大人在天界动乱中伤得不轻,白衣仙人闯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高高的阎君座上,浮夸而又做作地呲牙咧嘴。
在他身边,一个一脸严肃的年轻书生正在给他上药。
那书生见到白衣仙人,微微一愣。
阎君大人看了看面色不善的白衣仙人,又回头看了书生一眼,拉着他的手亲热地说道:“阿策,你先回去休息,我待会儿过去找你。”
书生点了点头,看了白衣仙人一眼,收起药箱转身离开。
目送着书生消失在走廊尽头,阎君大人从宝座上走了下来。
“他呢?”白衣仙人冷声问道。
阎君摊手:“投胎去了。”
白衣仙人转身就走。
“你去哪?”
白衣仙人脚步一顿,微微侧首,冷冷道:“轮回台。”
阎君一叹。
“小白,你可要想清楚。你这一去便要受那六世轮回之苦。”
“我知。”
“你与他并无天定的缘分,你们不一定能遇到。”
“我知。”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要去吗?”
“要去。”
三百年后的大宋都城。
一袭白衣追在一个蓝衣少年身后,因为追了太久有些气急败坏:“猫儿,你等等我!”
“不等。”
“怎么了嘛?”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我错了。”
“你——”
“哎哎,你别走啊,我真的知道错了,猫儿!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