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闭云阁的 ...
-
2
闭云阁的房间很宽敞,格局设计大方敞亮,每个房间内摆放的物件精致简约,装饰素雅奢华,其间点缀的绿植更有别具一格的特色存在。
白日里时时开着的窗户,偶尔透过几缕凉风,环绕在房间之内,给人以无限清凉。
沈长乐就躲在层层的书格后面的柜子侧面,身后挨着墙,手边不远处就是开着的窗户,一抬头就能越过前面挡着的柜子探到端坐在案牍前的柳云镜一举一动,耳边街头叫卖的声音隐约能传来几分。
她挪了挪姿势,挑了个适合的姿势靠墙坐在垫子上,将自己的裙摆收了收,切勿弄脏了自己这身唯一身刚赶制出的衣服。
门口还很安静,她泰然的坐着,一面注意着门口的动静,一面望着窗外的景色。
这座房间在闭云阁的四楼,位置相对较高,隐在建康层层的楼阁之中,极不起眼。从窗户向外望出,见的只有重重叠叠的红砖瓦片,和漫天薄云装点的蓝天。偶尔几只飞鸟越过,传来几声叫唤,留下一句余音。
天气渐渐好了,仲夏的阳光重新露出它炽热的耀眼的光芒,街道上的叫喊声渐渐也多了起来,但也只有微微几句高调的喊声能穿来着座房间中来。
沈乐心打量着这个房间,顺手将书格中的一本杂书取了下来,随意翻阅几页正要放回去的时候。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在这间门口定住。她呼吸一窒,将书本归于原地,身子悄悄缓了下去。
门外,柳云镜和守在房外的人交代了几句,扬手推门进去。四楼在闭云阁的最顶端,仅有的一间房间,南北通亮,视野开阔,柳云镜很喜欢这里。
他拿出怀中携着的几封书信,用手反复确认了几遍薄厚之后,将它放在案牍之上,坐到了案牍的一侧。
一般若只有一个人不应该做到案牍之前?
沈乐心正在疑惑之际,忽然听到一阵扣门声,接着是闭云阁丫鬟清脆的说话声。许是要端茶点进来,沈长乐的注意都在柳云镜放在桌上那几封信封看起来不薄的书信上,所以并未注意外面具体说了些。
一会儿,说话声停了,沈长乐收回神思,但丫鬟并未进门。这下她就有些怪异了。
再看看柳云镜的侧颜,似乎在等候着谁,她心上当下就一顿。不管蜜柚是从何得来的消息,如今看来柳云镜一个人来此的这个消息不可靠。
她暗自思忖着,凝神注视着柳云镜的脸上任何细微的神色。
平静,如她平常所见的那样。一身素青色的闲服,绣着几株竹子,乌发由着一根木制的钗子束起,清秀的面容,略感锋利的眉目,微薄的嘴唇,还有时时深含着秘密低垂的眼眸。
这样的柳云镜,即使是正面相对,沈长乐也猜不透他。
但看来与她在此相约之人应当不是文鸢。推测到这几点,沈长乐庆幸的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向下将自己卷缩成一团,压低着呼吸。
这里是民间的一个歌舞坊,文人墨客倒是常有来访,但寻常良家女子却不会来此,何况还是让众人以诗书礼仪著称的文娘子!在看看案牍之上的书信,沈长乐就更肯定自己的推断了。
信封用的是军队之间相互沟通的纸张,一般人家若不是在军营之中任职的人是断然用不起这样规格的信封的。而且看着信封制作的工艺,只怕写这些信还是在军营之人位高权重的人。
沈长乐头皮有些发麻,她抱起自己的身子,尽量让自己在这间房间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前面不远处就是窗户,趁还没有其他人来之前赶快离开是最好的选择。沈长乐的理智这样告诉她。
偷听朝中大臣讲话被发现可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还是被一个武官。沈长乐瞅着那信封的质的心下就是一阵纠结。
她和柳云镜原就见不了几面。活十四年也总共不过见过不超过六次,其中几次的“偶遇”还是沈长乐故意为之。她扶额,两侧的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可若是错过这次,她和柳云镜就是一辈子。
房间中很安静,安静只有熏香细细滋滋燃烧的声响。窗外发着白光的太阳慢腾腾的从前面挡着的云彩后面露出半截脑袋 。仲夏炎炎的烈日又开始烘烤着大地。
沈长乐望着窗户口投射过来的阴影,贪恋着享受着柳云镜独处一室的静谧感觉,直到蜜柚的扣门声响起。
不知为什么,沈长乐总感觉,对于将自己送上柳大人床这件事,蜜柚比自己要积极很多。她侧着身子,正了正精神,重新蹲在书格之后注视着房间的全局。
蜜柚几句诱惑的声音一出,果然,外面守着的人就开始进来通报了。柳云镜皱着眉,虽显出一丝不悦,但还是让蜜柚进来了。
“柳大人。”这一声,沈长乐一身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她抖了抖身子继续听蜜柚说下去:“大人来这里,怎么不叫人告知奴家一身,奴家也好将上好的女儿红拿出来招待大人才是。留大人一个人独坐在此,是奴家失礼,”
蜜柚说着,一面挪动着腰肢坐到了柳云镜身侧,一面朱唇微扬给柳云镜舔着酒。
柳云镜正襟危坐,笑而不语。
蜜柚又说:“大人不常来此,今日倒是清闲。”
柳云镜微微侧着身子,点了点头,回应蜜柚的问话。
“大人今日可是与人相约?”蜜柚目光略过案牍上的书信,缓缓停滞在首座的位置。
“是,”柳云镜侧着头看向蜜柚,血色稍浅的双唇划出一个不高不低的弧度,一笑,开口说道:“是有故人相约。”
“那不知几人,我们也好备下足分量的酒菜瓜果招待。”
“不必,只是些故人来此,说几句便走。”
“原来如此。”蜜柚双手搁在膝上,微停半晌缓缓起身说道:“如此,奴家先行退下,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只会奴家。”
“好。多劳蜜柚姑娘。”
绯色的长袖滑地而起,扫过桌角一处,忽然拨到了盛着酒满满当当的酒杯。瞬间,酒流了一地,蜜柚惊呼一声,动作有些不同寻常的慌乱,她赶忙俯身取绣帕就擦。
“不碍事的。”柳云镜皱着眉,想阻止蜜柚有些聒噪的行径,但看着满桌子的水渍还是忍住了。
他略有些嫌弃的往一边挪了挪,目光盯着桌上的书信,眉间的不耐烦逐渐深了起来。
“小翠!快那些干净的布来,将这里收拾一下!”蜜柚高呼的一声让柳云镜愈加觉得不适。
他想出言阻止,可有人比他更快了一不。
“不必了,一点酒水而已,何伤风雅。”闻声,蜜柚怔住了,连带着正准备翻窗的沈长乐也怔住了。
毛乾?北国太尉毛乾!沈君山的死对头!沈家的大仇人居然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沈长乐抽回自己已经伸出去的腿,当即又躲了起来。
当下皇上年老,太子之位空悬,皇上曾下令禁止大臣之间私相授受,私下来往过密。
这个节骨眼,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有可能被认定为结党营私的证据,牵扯上谋逆的罪名。何况还是当朝相爷和太尉!
“闭云阁的老板年果然名不虚传。”毛乾爽朗中气十足的声音振聋发聩。
“太尉大人,”蜜柚面容一僵,动作一怔,随即缓和一笑,直起身子笑道:“大人康安,奴家见礼。”
“蜜柚娘子不必多礼。你且出去,老夫和柳大人有些闲话家常要谈。可不许偷听。”毛乾临了补充的一句,不由的让沈长乐呼吸一窒,又将自己周身的气息往下压了压,将自己的身形隐了隐。
“哈。许是老夫多心。”毛乾见蜜柚面容有几分难堪,遂说道。
“大人慢坐。”蜜柚应付着笑了一声,弓身子退了出来,掩门的瞬间,目光不经意之间落在跟着跟在毛乾后面用一身黑袍遮住全身的男子。
年纪约莫不大,身材欣长单薄。透着股坚强挺破的感觉,散发着几分危险神秘的氛围。蜜柚怀着自己的忐忑最后在向沈长乐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约是走了。”走到楼道里蜜柚不安的喃喃自语道。
将沈长乐放进去的可是自己,若是被发现,她这个闭云阁不光不用开了,自己和这里所有人的性命都活不过明天。
想着,她不觉生出几分庆幸。好在方才机敏,弄翻了酒杯,想是以沈长乐呆在军营七年的时间的历练,刚才应是能离开了的。她如此安慰自己道。
然而,此时,沈长乐。
因为全神贯注摒息凝神,光洁的额头上,已经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她噙着自己发白的嘴唇,吃力压低自己的身影,削弱自己的存在感,饶是她和那边站着的几人距离不近,但还是能感觉到毛乾久经沙场,身上散发出了阴冷肃杀的压迫气势。
房门渐渐掩上,柳云镜起身,对着毛乾和那身后的男子含首一作揖。
毛乾回身迎着那黑衣男子向首位坐去。
见此一幕,沈长乐不觉有些唑舌,能有资格让一个相爷和太尉恭敬相待的人,能有谁!沈长乐想不出几人。但无非是皇室的的皇子们,当今北周有资格做太子,值得让两位大臣正眼相待的不过就那几人。
苏贵妃的二皇子,狄贵妃的四皇子,阮贵妃的六皇子。其余嫔妃所生的孩子,还么就是阶品太低,要么就是母家势力匮乏,要么就是自身德行不够,都是不值得一提的。
其中要数最有可能当上太子是软贵妃的六皇子,南宫浩。性子包容宽和,有兼济天下之能,治国理政之才,海纳百川之容,是朝中诸多大臣推崇举荐之人。
而且平日里和柳云镜交情也是不错。但今天不会是他,因为沈长乐来这里之前见过这位六皇子,他现在应该城西郊区的所在军营才对。
那会是谁呢?是二皇子?还是四皇子?沈长乐暗自思虑着。
目光审视着房间中的黑衣男子,斗篷上奇特的花纹,似水般光滑的锦缎,衬托出修长的身姿。头顶压的沉沉的斗篷遮住了他几乎全部的脸,只余下一张时时噙着抹冷笑,略带些血色的嘴唇。
沈长乐正狐疑着男子身份,忽然抬头,正好对上黑衣男子斗篷阴影下投过来闪着精光的眼睛,和含着丝丝意味不明的笑。她身子一颤,差点没跳起来。
“怎么了?”
男子摇了摇头,向沈长乐的方向走了过来。
猝然,沈长乐身体一僵,呼吸一弱,摒住了气。
闭云阁的房间中多设有轻纱云锦,拦在房间之中既有缥缈无实之感,也能挡着从窗户中吹来的寒气。远看过去,透薄清亮的丝纱,泛着晚霞似的色彩,宛如一池春水,波光粼粼。
但此刻,它就有些烦人了。
男子一手拨开云锦,迈着沉稳的步伐,踩着地板发出丝丝的声响,朝着沈长乐的方向渐渐走近。
伴随阳光拉长身影的逐渐逼近,沈长乐的呼吸压的越来越低,身子也缩的越来越低,心跳月越来越快。。
忽然,男子疝笑一笑,回头,摆着一个恣意身形又走了回去。
“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怔在原地的柳云镜问道。
“没什么,”男子语气似总在笑。但却感觉不到他是否真在笑,还是简单的嘲讽。
“阿昭?”柳云镜微微蹙着每,神情有些不悦。沈长乐的心脏猛的一颤,她原是和柳云镜没多大交际的。竟不知据傲如他也有这一面入世的神情!
“没事,只是方才瞧着那女人走之前朝这边看了一眼,觉得怪异,故过去看看。”
“原来是这样。”
“可有不妥?”
“没什么特别”
毛乾一边摸着自己发白的胡须,一边爽朗的高声笑道:“一群宵小之辈,用不着费心,来!过来坐。”
“是。”男子含首,落在在首位。另外两人,柳云镜正襟端坐一侧,毛乾盘腿做在另一侧
伏在房梁之上的沈长乐缓缓吐着憋住的一口气。幸亏她方才看到毛乾进来的瞬间临时决定换个地方,躲在了斗拱上,靠着幕帘遮住了身形!否则现在,设想到自己被抓的后果,沈长乐仿佛置身于寒冰之中,全身一震寒意。
她定了定神,重新看了过去。
黑衣男子脱下斗篷,露出一身精瘦欣长的身子,着一身贴身的衣装,似乎是一个练武之人。
他背对着沈长乐坐下,故而沈长乐看不清他的面相。他一腿伸直,一腿微曲,抵着自己的胳膊肘,用食指扶着偏向一侧的头。
“怎么样,皇宫中的生活如何。”毛乾仰着自己精干深邃的目光打量着男子,说道。
“还要多谢太尉大人举荐。”
“老夫不过提点几句,最重要的还是贵妃娘娘心中有你”
男子不答话。
柳云镜取过案牍上的书信,放在三人中间:“这是这些年收集到的沈君山罪证。”
闻言,沈长乐脑子一蒙,呼吸慢了一步。沈家的罪证!自己那个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祖父会有罪证!沈长乐的心跳不自主快乐几分。她附着身子,急切的想要看的更近一些。
“哼,说到底不过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想以此扳倒沈君山谈何容易。”毛乾一发声总教沈长乐心上一颤。
他是北周的太尉,地位仅次于沈君山兵马大将军的职位。两人虽是一起长大,一起在战场上厮杀拼命,建立功勋的,不过沈君山的运气似乎比他好一点,更受皇上信赖一分。
沈长乐听着他们继续说下去。
“大人话虽如此。”柳云镜开口,被毛乾摆手打断。
“私底下用不着这么生分,依着老夫看还是先取得梁王殿下的支持更重要。”
“嗯,义父说极是”柳云镜附和道:“只是沈将军意味不明,想要做成此事,只怕有诸多阻扰。”
“阿朔说的对。”黑衣男子一手研磨着手中的白瓷酒杯,目光似看向了毛乾,“沈家掌管北周十六万兵马,他若是支持了旁人,只怕太子之位并没有那么好到手。”
“哼。”毛乾一怒,冷哼一声别过了头。
“那阿朔以为要如何能让六皇子得到沈君山的支持呢?”黑衣男子也不理会毛乾的怒气,口气仍平和的问柳云镜,
“以我看,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沈大人便会拥护六皇子上位的。”
“这么肯定?”
“六皇子在朝中深得人心,只要我们排除其他隐患,他必然能登上皇位。”
沈长乐秀眉一拧,闻声点了点头。他着话说的不错,若是不出意外,皇位理应是六皇子的。
但这和他们有甚干系!
“问题是之后。沈家是断然不能留的。”一个声音炸开,沈长乐瞳孔骤缩,脑子瞬间空白。这个声音是柳云镜的?她痴痴的盯着前面柳云镜的侧脸,有些难以置信,有些狐疑不定。
不该是他的,他不该是说出这种话的人。
“还有和沈家相关的所有人必须斩草除根!”
沈长乐心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劈裂了一般,一座高墙轰然倒塌,震的四肢有些发软发麻发颤。
沈家在建康本分守法,护卫北周江山多年,视为北周脊梁的存在。为何!
“此事用不着担心,登基之后,长平自会是沈家军最后的葬身之所。”
沈长乐觉得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堵住一般,让她又几分喘不过去。陌生的地名,冷酷的语言,还有她原本以为熟悉的柳云镜,一切仿佛在她眼前颠倒,怪诞的现实拨动着沈长乐紧紧紧绷的弦。
“那沈家那两个女儿,怎么办!其余人可以不管着两个可是沈静远的心头之宝,只要有他们。”
“这个!”柳云镜打断毛乾的话说道,:“义父不必担心,此二人为早已安排好去处,必能控制住沈静远。”
“那如此,北周天下便只有我一个太尉了!”
“是,义父。”柳云镜平淡的语气仿佛在应承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好。”黑衣男子指尖动作一停,缓缓站起,仰面忽然一笑。
清晰可见的样貌,映衬在沈长乐满是惊恐的瞳孔之中。她身子一软,从梁上栽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