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长歌》如若奚何

2、行商

　　梆梆，客人敲了敲桌子，“一碗面”。

　　“好嘞，马上。”瓶儿答到，转身进了后房。

　　客人在店里一坐了三天，每天只要一碗面，其余时间就坐在那里拄着伞一动也不动。

　　经过了那天的惊吓，瓶儿也不再主动去招惹那个奇怪的客人了，反正他饿了的话自己会说。

　　跟王浩交代了一下，瓶儿又回到前台。

　　今天客人一如往日的少，一上午就只有几个路过的行商要了白水，歇了歇脚，在馆里打盹。

　　老板这次出去收茶叶已经有半个月了，往常差不多也该回来了，现在世道渐乱，老板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瓶儿心里祈祷。

　　瓶儿走到门口，倚着门望向长街尽头。

　　已是日上中天，难得的好天气，江边柳树随着微风摆动着枝条，几只红雀聚在枝头开小会，吱吱喳喳叫着。

　　各家各户冒起炊烟，街上只有两三个小孩在江边扔石头打水漂。

　　一声吆喝穿破了平静的空气，鸟雀扑棱着翅膀惊飞。

　　“鸡毛鸭毛鹅毛换糖嘞，破铜烂铁换糖嘞”。吆喝声洪亮且绵长，带着江南人特有的婉转嗓调，跟唱歌一样。一听就知道是个老行商。

　　江南有个镇子叫乌桐，当地土壤都是红酸土，除了甘蔗别的粮食种不活，活了也没收成。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把甘蔗熬成糖，乌桐人凭着一手熬糖的好手艺，一根扁担两个筐，外带一个百宝箱，走南闯北以物换物，这些小买卖养活了乌桐人。

　　逐渐的，乌桐人走南闯北靠两条腿走出了名堂，各地人称其为敲糖帮。

　　敲糖帮有个规矩，叫“进四出六，开四门”。进四出六就是能赚十分的钱，只取四分，这样人家才愿意一直和你做生意。开四门就是每到一个地方，广开门路，跟各家交朋友，这样人家才信你。

　　“鸡毛鸭毛鹅毛换糖嘞，破铜烂铁换糖嘞”，吆喝声越来越近。

　　瓶儿惊奇的发现，这个行商竟是出奇的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模样清秀，身材匀称，穿着灰布短衫，完全想象不出那样老练的吆喝声是从这样一个年轻人嘴里喊出。

　　江边的小孩们都被他的吆喝声吸引，聚到他身旁眼巴巴的看着扁担两头盖着灰布的竹筐。

　　年轻人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放下扁担从框里掏出一大块糖，把随身的百宝箱垫在竹筐上，又拿出随身的小锤，把糖敲成小块，一人一块。孩子们得了糖，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瓶儿看着那个年轻人，心里直犯嘀咕。早听说过敲糖帮人善心好，可也是要做生意的，就这么把糖白送了，这年轻人怕不是个傻子。

　　年轻人收拾好东西，转头就看见瓶儿正瞧着他，咧嘴一笑，冲瓶儿招了招手。

　　年轻人牙齿很白，笑得憨厚，很是好看，瓶儿霎时红了脸，赶紧转身躲到了茶馆里。这几天总遇到些奇怪的人，瓶儿甩了甩头。

　　梆梆梆，听了敲门声，瓶儿抬起头习惯性的说到“欢迎...”，迎面就看到年轻人走了进来。

　　”你是在躲我？”年轻人冲瓶儿嘿嘿笑着。
　　见瓶儿接不上话，年轻人挠了挠头继续问道。

　　”请问这里是望月轩吗？”

　　”不会抬头看啊！”瓶儿有些羞恼的跺脚，指着正堂的匾额恨恨地说。

　　年轻人又挠了挠头，这次他没再说话。

　　”喝茶吗？“瓶儿语气稍缓问道。

　　”哦哦，要一壶竹叶春，用山泉泡，再加点盐，可以不？“

　　”可以“，瓶儿有些讶异，平常人喝茶点竹叶春不奇怪，要山泉水也不奇怪，可是加盐，那就是真的懂茶之人了。

　　些许盐能让竹叶春的香气充分溶于茶水中，初喝第一口可能有些许咸涩，可之后的回味却是妙味无穷。老板自己也经常这么喝。

　　见年轻人站在台前东张西望，瓶儿说到，”先去坐吧，一会儿直接给您送去。“

　　”嗯嗯，好...”年轻人似是找好了位置，挑起扁担朝里面走去。

　　瓶儿看着年轻人的背影，又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年轻人直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面，然后放下了扁担，坐在了那个待了三天还没走的客人对面。

　　陆行舟坐下，龇牙咧嘴地揉着搭扁担那条肩膀，感叹才几年没挑过扁担，走这么些路就有些受不了了。

　　坐在对面的客人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看到了对面的陆行舟。

　　“来了”。客人的语气带着这三天来唯一波动，有些急切，握伞的手不自觉的紧了，指节泛出了白色。

　　“嗯，来了” 陆行舟依旧揉着肩膀，但眼睛看向的却是茶馆门外。嘴唇嗡动 “等会儿再说” 。

　　客人不再说话，眼神直盯着陆行舟，握伞的手上的指节更白了。

　　“茶来了” 瓶儿把冒着热气的茶壶放在陆行舟面前，又帮他沏好茶，这才退去。

　　客人睁开的双眼，漆黑的瞳仁竟然有了一丝亮光，却并不添神，反到有些可怖。瓶儿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样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会坐在一起，还是认识的样子。

　　竹叶春的香气弥漫开来，陆行舟终于停止了揉肩膀。他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的扇开热气，啜饮了一小口。

　　“你…”对面的客人似是忍不住了，没握伞的左手按在了桌上，上身不自觉的前倾了过去。

　　“药方到手了，药也差不多备齐了”，陆行舟低头看着茶碗，说话时依旧没看对面的人。

　　对面客人松了口气，向后坐了回去，看起来整个人都放松了。

　　“但是…还差最后一味药…”陆行舟终于抬头看向了对面。“我再想办法，江彻你不要急…”

　　“砰” 江彻一只手手重重按在了桌子上，轰然起身，整个人像是欲扑的饿虎，架势分外吓人。枯坐三天，有些僵硬的关节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江彻…”，陆行舟放下了茶碗，站了起来，按住江彻的肩膀，直视着江彻布满血丝的双眼。

　　蓦地，江彻重重地又坐下了。

　　“怎么回事？”

　　“最后一味药，丹黄，是官府把控的药材，我派人找了个遍，鬼市也寻不到…”陆行舟有些颓然，淮安巨商陆家的大公子，竟都求不得的一味药，可想而知这事有多难了。

　　“还有办法吗？”

　　陆行舟苦笑着摇了摇头，能想到的办法他都试过了。“这丹黄，说是当今圣上的续命药里必备的一味药，除非你去抢了太医院，不然…”。

　　江彻又闭上了双眼，沉默良久。

　　“这一路来不容易吧？”似是明白了陆行舟的辛苦，江彻语气缓和问到。

　　“我们陆家你也知道，几个老家伙畏手畏脚的，说是局势太乱不让我外出，我溜出来扮了一路行商才偷摸过来…”一说起来途的不易，陆行舟打开了话匣，一肚子苦水全吐了出来。

　　“况且，你现在可是官服通缉的天字榜英雄，我这私下见你要被官府查到可是要掉脑袋的”，陆行舟话匣打开后，跳脱的生性本能释放，忍不住揶揄道。

　　“辛苦了”

　　“咳，咱俩兄弟能说这见外话？当年若不是…”陆行舟听到江彻罕有的道谢，有些不知所措。

　　“诶对了，小月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名字，江彻低下了头，握伞得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陆行舟看到朋友这样，心里直骂自己，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好…”

　　“我该走了”，江彻拄着伞起身，“被人看到你和我在这儿会很麻烦”，背上行囊，江彻最后看了一样陆行舟，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行舟，目送江彻离去，端起茶碗又饮一口，叹到：“多情却似总无情，何苦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