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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小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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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他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比同龄人要矮一些,脑袋大大的,头发稀疏发黄,细细地扎在脑后。
路上遇到了贵箓,这个高高大大的异族人问他:“又来找阿卿?”
他一口汉语说的比小豆子还好,手掌宽大脸孔粗糙,看来有点凶蛮,但还是露出了一个很和善的笑容:“他也在等你。”小豆子有点怕贵箓,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从窗户往里张望。
窗户的人听见这动静,就笑了。
他年纪不太大,眼神清澈下巴尖尖,鼻头圆钝,笑起来就皱着,显得很活泼灵巧。就是太瘦了,脸色也白,宽大的衣服穿在身上异常的空荡。
这个人自然就是离开京城的江为锦了。他很喜欢小豆子这样的小孩子,走过去把他抱在膝上,从兜里掏出糖给他吃。
贵箓就默默地坐在一边,翻检着自己要拿去以货易货的皮子。
江为锦察觉到小豆子一边吃糖一边去偷瞥贵箓,小眼神上下翻飞,就像是怕贵箓过来抢了他的糖似的,于是悄悄说:“你别怕他,贵箓叔叔只是长得凶而已,他是好人。要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就伤重病死啦。”
当年跳下妙音寺,江为锦自己也觉得八成活不了。他按照林得信和自己说的,将身子悬挂在崖边,虽然撞碎了半边肋骨,但好歹保全了一条命,稀里糊涂地顺着他指的路下了山。
可也落下了一身的病。他强撑着走到边境,身上的银子都花光了,昏倒在了路边,还是经过的贵箓救了他。贵箓问他要去哪里,江为锦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一队蛮骑打断了,两个人四处躲藏,最后找到了这么一个在边境屹立的小城,在城边停留了下来。
贵箓说他自己的家乡早就没了,蛮子凶横,他也不爱与他们为伍,想去中原谋生,可是又碍于异族身份进不去,只能凭着手艺打打猎,做些苦力活儿。
江为锦察觉到他带的货物里有些珍奇的,就让他乔装打扮去城里换,换回来的银线布匹都留着,等雪停了的时候再去当掉,就这么着赚了一些小钱,买下来一个小小的铺面。
贵箓不识字,人又木讷,察觉到江为锦是个读书人之后就很敬畏,在铺面里给江为锦留了个房间,让他就这么住下来。
日子苦,但也能过。边境土地贫瘠,人穷物少,只有时间是大把大把的挥霍不完。他闲着无聊,就用花瓣和糖水倒腾些东西,做出了一种带着花香的糖果,很受附近小孩的欢迎,小豆子就是其中一个。
此刻他啜着糖,含糊地说:“我爹娘就是被他们杀了的。”
贵箓当然不是杀了他爹娘的凶手。可是那些边疆野蛮子都长的一个模样,什么多则营,阔让,阿速,域阆等等等等,都是人高马大,眉目深阔,谁知道是哪个地方的。
反正都不是好人罢了。
小豆子拍拍手,拉着江为锦的衣袍要带他出去。江为锦知道小豆子喜欢四处跑,经常能发现一些稀奇古怪又好玩的地方,于是和贵箓打了个招呼,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外面一片戈壁,偶尔能瞧见几颗残破的老树,有一颗又粗又高,中间镂空,能钻进两个成年男人。江为锦知道这就是小豆子的新玩处了,正要蹲下来捏捏他的小脸蛋,就听见远方马蹄阵阵,一阵嘈杂的呼喝声。又是那些蛮夷!
江为锦抱着小豆子躲进老树,好在那些人似乎着急去哪里,呼啸着就过去了,也没注意他俩。这样的事情最近频频发生,江为锦虽然担心,但并不害怕。他凝目远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还在家里的贵箓,抱着小豆子就赶紧回去。正如他所料,原本一个小屋子,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好在贵箓人还在,只是脸上不轻不重地受了些伤。
他摇头:“东西都被抢走了。”
“人没事就好,东西没了就没了罢。”江为锦四处翻捡,心想这些人真是豺狼过境,能拿的拿,拿不走的就砸,连个囫囵完好的东西都不给留下。
“我看现在还是找个地方安身的好,晚上天气冷,咱又没有什么厚衣裳,不找个避处,明儿不等到太阳起来就给冻死了。”江为锦说完,小豆子就扯扯他的衣裳,小脸上闪闪发光:“那哥哥你就跟我回去罢。”他看了一眼贵箓,不情愿地说:“你,你也可以一起。”
小豆子就是住在那座小城里的。城外的哨兵看见贵箓,都是一脸戒备,脸色铁青,似乎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拼命。
贵箓后退一步:“你进去罢,我另外找个地方。”
“都这么晚了,你还去哪里。”江为锦拉住他,向那哨兵解释:“他是常来城里交换东西的,城里肯定有人脸熟,不是什么坏人。”
哨兵:“城内戒严,一律不许外出,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他上下打量江为锦:“我看你是中原人,怎么和他混在一起的?你要进来就进来罢,这个人不行。”
江为锦:“中原人也有坏人,异族也有好人。好坏之分,难道是全看他的出身来辨别么?”
哨兵不想和他废话,正要把江为锦也挡在外面,就听一个声音说道:“让他们进来罢。”说话的是个身披布甲的女人。她一直站在城门边,只是个子矮小,头发盘起,黑暗中也瞧不清是男是女,所以没人注意罢了。
“我瞧这个公子也是个读书人,他的朋友,应该不是那些野蛮顽横之辈。”哨兵对这个女人十分尊敬,立刻收起长枪,放几人进城。
江为锦向她行了一礼,小豆子异常高兴,扑过去喊:“关姨。”关姨摸摸他的脑袋瓜,低声道:“天黑了,外面危险的很,以后不要再乱跑了。”
她不说,江为锦也知道这座小城现在危机重重。城里面黑暗中烛火通明,伤兵遍地都是,遇见的人俱都面色严肃,沉默寡言。
只偶尔能听见伤兵发出一阵痛楚的呻吟声,旁边默默照顾他的人就暗自垂泪,也不敢放声大哭,斗大的泪珠落在地上,连声音都听不见。
贵箓:“他们怎么都躺在外面?”
江为锦叹道:“恐怕是伤员太多,大夫忙不过来。不过如果把他们都放在一处,呼吸相闻间说不定伤口会恶化的更加厉害。现在天冷,盖了棉被也没什么用处,还不如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把木板拆下来搭在一起,每两人之间用帘布隔开,按照伤情的轻重放在一处,这样还能节省些人力。”
那个叫“关姨”的女人扭过头,看着江为锦清秀的侧脸,心里一动:“小公子说的有道理。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也不是什么办法,只是几年前去过临江,那时灾情严重,人人自危,还险些暴发了霍乱,因此心里有感而发罢了。我当时倒是跟着太。。。。。。跟着大夫学了一些皮毛,如果夫人不介意,能否引荐我见一见当地太守,让我也好一尽绵薄之力?”
“你和我说就行了。”关姨说道:“我丈夫已在几日之前病逝,如今太守的位置空缺,满城生死悬于我一人之手。小公子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罢。”
江为锦:“。。。。。。”
根据这位太守夫人说的,写给京城求救的折子还没送出去,关太守就病逝了,守城的朱将领胆小怕事,一月前就率领部下不知所踪,现在留在城内的除了数千无辜百姓,就只有一些哨兵和护卫苦苦支撑。
江为锦看着这个面目寻常的女人,不由肃然起敬:“关夫人。。。。。。”
“我娘家姓何,我叫做何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