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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梁第一败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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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阴凉,寒风瑟瑟。路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袍步履匆匆。何醉安抱着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跟在琉舫的后面进了大门。
琉舫的父亲是金陵盐道布辖史,官位不高但油水多的很,因此很有些门道。何醉安一介书生,从云南到了京城之后孤立无援,不过数月就被打发到了金陵,满腔抱负无处施展,最后只能托了琉舫,拜托他引见布辖史大人。
琉舫年纪小但鬼机灵一个,当下就拒绝了:“我父亲不见客的。你要是真有心,我可以带你去见另一个人。”
“谁?”
“京城江中丞的二公子,江为锦。”
这个人何醉安是听过的,大梁第一败家子嘛。被人戏言“一身风流债,两颊脂玉郎”,说的就是他人品风流,不似其父。江中丞老老实实一辈子,朝堂上一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的人,没想到到老养出这么个小孽障来,气的直接在大殿上说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一时间成为笑谈。
但如何醉安这样的局外人来看,江小公子不拘小节,和七皇子十皇子同在书院念书,关系甚好,又结识了一大帮朝中子弟,手眼灵活,比他那个只知道爱惜名声的父亲可变通的多了。
“江小公子不在京城么,怎么来金陵了?”
“他身子不好,这时节京城又忙的很,家里没人顾及的他,就让他来金陵修养些日子了。”一面说,一面带何醉安入府。屋里只有小丫鬟几个,都说不知道江公子去了哪里,琉舫皱眉道:“又是去睡懒觉了罢。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他揪起来。”
何醉安只好在那等着,一杯茶从热等到凉,也不见人回来。他等的有些着急,怀里的东西搂的紧了,发出了“嗡嗡”的声音。
忽然听到有人问:“谁在那里?” 何醉安一愣。他坐在外堂,中间一道长屏风隔开,这声音就是从屏风后发出来的。
何醉安犹豫了下,因为听着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就站起来朝屏风后走去。
先闻到的是一股香,极淡,不似花香,反倒带着些淡淡的苦气。外堂放了厚厚的帏布,已经不冷,可这里却比外堂还要温暖,脚下也是柔软的长毯,绣着精致的百花图,一直从门口延到里面。何醉安探头望去,先看见了一双长腿。
这样的天气,这腿上却穿着很薄的丝绸裤子,脚上一双单布薄底鞋,也不好好穿着,只是用细长而白皙的脚趾夹着,吊儿郎当地四处晃荡。
不知怎地,何醉安忽而心跳加剧,目光从这一双脚上慢慢上移,最后停在了一张从未见过的脸上。
这人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上半身斜斜地卧在塌上,手里握着一卷《知人任则》,周身凌乱地推着些衣物。他这样衣冠不整,看见了何醉安却丝毫不慌张,只是微微抬起了因为瘦而显得格外尖俏的下巴,很慢地眨了眨圆而大的眼皮:“你是谁?”
方才在外堂听的不仔细,现在面对面,才察觉这少年声音清澈,语调轻缓,还带着不曾褪去的少年气。何醉安二十几岁的年纪,不知道怎么就面红过耳,正要回答,就听见琉舫道:“你是在这里!”
琉舫后院前院找了一圈没发现江为锦,本来一肚子火气,但此刻瞧见他窝在这里,一袭薄衫,瘦的连身上的肋骨和玉一样白的脖颈上青筋都瞧的见,火气也就消了大半:“又不穿外衣地乱躺,回头见风了又要说头疼。”
说着就靠过去,要推江为锦起来。江为锦不以为意:“这是你朋友?”
何醉安听他问自己,就忙往前几步,说家父在云南为官,自己又自京城而来,在学堂就听过江为锦的人品,特意来拜见云云。江为锦听他说到“人品”,忍不住笑了一笑,眼皮往别处一瞥。
何醉安把怀里的包袱打开,露出一个乌漆嘛黑的小玩意:“听说小公子喜欢些新奇玩意,京城什么没有,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是在西域游历时碰巧觉得好玩,给小公子瞧瞧,占了个眼生罢了。”
江为锦瞧了瞧,那是个通体黑色的物件,中间镂空,欠了一个玉雕的小人,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面蒙着一层布。何醉安左右拨弄,那小人手指微动,鼓就“嗡嗡”作响。
江为锦点点头:“挺好。”他不冷不淡,琉舫却颇有兴趣地接过来问了几句。等何醉安告辞走了,琉舫说:“一个书生罢了,你不喜欢,以后我不让他来了。”
江为锦摇摇头,他长发揉成一团,瀑布似的铺在塌上。
琉舫瞧了一会儿,道:“明儿少安寺讲经,你还去不去?”
“去罢。老头子把我送出京,不就是指望我消停么。正好听听经,也学学那修身养性之人。”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启程了。
少安寺在金陵南边,路不长但难走的很,江为锦坐在马车上,颠的差点连上月的饭也要吐出来,他又娇气的很,一会儿嫌垫子太薄,一会儿说空气太闷,就这么走走停停,到了下午才到了。
这天是少安寺讲经日,附近的子弟学子们都来了。有个叫方德的,是琉舫平日的狐朋狗友,早就等的不耐烦了,看见琉舫扶着江为锦下马车,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真是比小娘子还娇贵,怪道是京城来的呢。”
周围一片哄笑。
江为锦不慌不忙地下来:“那是。比不得皮糙肉厚的,吃个枣儿核都咬碎了。”
这是方德上次请吃饭闹的笑话。他这人好面子,江为锦这么一刺,他便恶狠狠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讲经分三日,每日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
江为锦路上这么一颠簸,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哪还有安分停经的心情,看见老和尚的光头又格外的不舒服,于是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从经堂溜了出来。
少安寺不大,但在半山腰上,上下一道清泉隔开,江为锦顺着泉水慢慢往下走,到最下面的时候,听着鸟语,嗅着花香,顿时心情舒畅。他越走越深,渐渐往寺后山走去,后面一片田洼,有僧人种了蔬菜稻米,只在中间辟了一块空地出来。当中放着一放巨石,大概半人高,打磨的光滑可鉴。
刚才离的远又被旁边的杨柳遮着没瞧见,此刻走进了,江为锦才发现那石头的一侧铺着厚厚的白纸,旁边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他“咦”了一声,就看见一个人自石头后面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那个人和江为锦差不多年纪,衣衫简朴,头发也很简单地扎成一束,没带任何饰物。微风拂过,少年光洁的额头上扬起几丝额发,他就微微皱眉,伸手掠去。
江为锦心想,少安寺这样不出名的小地方,居然有这样俊的人,即便是放在京城和七皇子他们一比,也是不输的。他一面想,一面又走近几步,才发现这少年眸色很淡,在阳光下宛若琉璃。
少年俊秀如斯,脸颊上甚至连汗毛也瞧不见。
江为锦心里惊讶:“你不是中原人?”
少年瞧着江为锦,并不回答。江为锦脸皮甚厚,也不觉得尴尬,反倒是自己问的唐突,于是回转话题:“你在练字?”
少年后退一步,露出石头上的字帖来。
江为锦虽然败家子一个,但毕竟家学深厚,名家名流见的太多了,也不觉得这少年写的多好,但他爱这少年皮囊俊美,于是昧着良心拍马屁:“写的真好,我生平所见,没比这写的更好的了。”
一面说一面要去拿字帖,但他也不知道是马车坐的太久有些晕了还是怎地,身子一歪,正撞在石头上。江为锦手一挥,又打中了墨砚,一池的墨立刻全翻在字帖上。
江为锦:“。。。。。。”
少年:“。。。。。。”
两人一时间都很是无语。
江为锦:“。。。。。。要不我赔你一副?”他怕少年不信,从衣带上解下玉佩,放在石头上:“我叫做江为锦,现在在刘大人的公子琉舫家里做客。你带上这玉佩找我,便是十副我也赔你。”少年张口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山上有人喊江为锦的名字。
江为锦知道必定是琉舫等的急了,也不好再等,于是向少年拱手就回去了。
讲经结束后每人分了一个据说方丈亲自摘来的桃,这些世家子弟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也不稀罕这个。只有琉舫惦记着江为锦没有,巴巴地带了来。
江为锦不忍心拂他好意,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方德在一旁嘀咕:“也没什么好瞧的,连个齐整点的人都没有,明日再也不来了。”
江为锦看他来听经也不安宁,有心呛他两句,谁知一张口就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方德幸灾乐祸:“你抢什么,又没人和你争。”
琉舫看他一咳就停不下来,焦急地四处转:“怎么办,要不要去寺里找僧人瞧瞧?”
方德笑道:“真把他当大姑娘啦,他。。。。。。”话没说完,就听头顶传来一个声音道:“不必动他,给他舀碗清凉水喝就好了。”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就瞧见一个布衣少年迎光而立,眉目艳丽。方德一句话说不完,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
江为锦咳了半天,终于“呸”的一声把桃肉吐出来:“啊呸呸,差点噎死小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