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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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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上闪烁着的黑色斑点,和这一刻模糊了的光影重合在了一起。
高裘往后挪了两步,眸色微沉。
他眯起眼,目光聚焦到分明的睫毛处,电脑上打开的空白文档便成为了虚幻的背景。
很浅的几滴墨水缀在电脑正中央,眼眸一晃,便带出一条残存的黑线。
和困扰了他一天的白影分外相像。
只是记忆中的黑色要更密集些。
像一张铺满黑字的白纸。
高裘抓起放在桌子边角上的手机,急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也许找到答案了。
空荡冷清的房间内仍是保留着主人离开前的模样,窗户朝外大开着,连角度都一模一样。
将近六点的时间,不远处的太阳已经沉下了地平线,只是映亮了半片天的余光犹在,却慢慢洒尽余温,一泊鲜血在天边尽数泼开,连几片飘散开来的云都沾染上了凉薄的铁锈色。
像一场好戏的开场白。
高裘暂时没空注意这些,他快步走进房间,把放在角落书桌下的电脑抽出来,手往上一举,电脑版面与天花板上的灯光成了一条直线,径直射入高裘黑色的眼瞳中。
没有新鲜的指纹。
高裘的眼神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凝滞了,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缓慢地打开电脑,却并没有指望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果然,桌面上干净得和新电脑一般,蓝白两色的初始化屏幕带出的柔光轻缓地照亮了他的脸。
电脑似乎并没有被人动过,一切都保持在一个月以前的样子,连电量都是险险地停在43%的位置,和一个月没用过的样子出奇的一致。
是他多疑了吗?
高裘眼神定在一点,没有聚焦。
片刻后,他的手往下一探,食指触上墙壁上的电源插孔,一勾一带,闭着眼睛捻了捻,又带回自己眼前,睁眼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好啊!”高裘眼底泛起鲜红,一根根细长的血丝从眼眶处伸出、蔓延,渐渐和正中的黑瞳接轨,随后细细地缠绕其上。
“好啊......”他嘴角边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又重复了一遍,只是旁观者琢磨了半天,仍是说不明白这语气中究竟是嘲讽还是赞赏。
窗柩外栏杆上正在歇脚的乌鸦或许是被屋内人神经质般的低笑和自喃惊起了鸦皮疙瘩,纷纷扑棱起翅膀来,落了一地的羽毛,细细碎碎地顺着暗红色的建筑外墙飘扬而下。
笑声逐渐平歇,数分钟后,屋内响起了脚步声,混杂着低沉沙哑的男声,情绪莫辨。
“对,查一下,五分钟之内我要知道结果。”
“除了手机,还有电脑,IP地址我给你了,帮我看下这部电脑有没有发出过什么特殊的指令,最好经这部电脑的所有操作都给我调出来。”
“吩咐过的都给我盯紧了,你知道我的规矩。”
“我现在还不知道他做到哪一步了,先把你能查到的所有东西报给我。”
“我说过我不要模棱两可的答案,还有下次就提头来见我。”
屋内传出来的人声或恼怒或嘲讽,活似大型精分现场。
屋外栖着的乌鸦转巴着脑袋,沿着窗沿的缝隙探头探脑,似乎想看看谁比自己还聒噪。
时间就在这或喧嚣或寂静的环境中踩着分秒悄然流逝。
月亮逐渐从地平线上升至半空中,洗去了血绣色的云转而被晕染上了一圈柔和的银光。
今夜无风,却起浪。
高裘本以为自己就是个藏的够深的人了,谁曾想这个身体里的另一个家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自己动用了那么多人查出来的东西居然仅仅揩了揩对方的皮毛,连皮都没扒开,底究竟有多深就更不好说了。
他看了眼时间,将近十点。
他突然想起了纸上的留言。
——“今晚会提分手,放心,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眉头逐渐锁紧。
如果摒弃了自己一开始的所有设想,那身体里的那个人和言弗谖在一起的理由是什么呢?
玩玩?
他不认为这样一个聪明的人做事会毫无缘由。
电话带动起的木桌震动扰乱了他冗杂的思绪。
“喂?”高裘接起电话。
“A,”JOKER的声音不似往前一样没个正形,公鸭嗓沉下来后变成了漏风的大提琴:“我们调了监控,C按你的吩咐用人脸识别把你晚上的行踪都找出来了,我们排查了一下,发现你......”
“说。”高裘言简意赅地命令,仿佛丝毫没注意到J话语中显而易见的停顿与迟疑。
“......发现你出行的时间都不太有规律,除了两个时间点:六月二十四号到六月二十九号,还有九月二十四号到九月二十九号,你被摄像机连续地捕捉到了影像资料。”
高裘眼眸一凛,捕捉到不对劲的地方:“每一天吗?”
“对,”JOKER的声音里也有疑惑,他迟疑着说:“而且......形迹可疑。”
“形迹可疑?”高裘冷声道:“具体点,说人话。”
“就是......”JOKER顿了好一会:“就是没有目的地闲逛,像平时我们物色目标时候的样子。”
六月下旬和九月下旬。
物色目标。
七月一日凌晨和十月一日凌晨还没来得及解开的谋杀案。
高裘有些木然地转过了身子,盯着行走的挂钟指针,突然扯起一抹笑来。
“妙啊——”他突然有些夸张地在房间空地上转了个圈,像在跳一场没有伴侣的圆舞曲,未来得及脱的靴子跟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妙啊!”
“Alpha......”JOKER的声音从耳边的听筒里传出来,却好像穿过了千山万水,最终再穿入耳蜗时已经变成了芜杂的噪音,每个音节都颠三倒四地混成了听不懂的样子,唯剩下方才闯入自己脑海的念头鲜明而响亮。
我就是香槟名流。
找了那么久的人,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手机惨兮兮地躺在地板上,一角的屏幕因为撞击已经裂出了松花皮蛋的纹路,顺着宽边爬到另一角,正正的贯穿了整个手机,爆屏爆得分外彻底与经典。
只是手机的主人此时已经无暇顾及这些身外之物了。
高裘抵着脑袋靠在窗边,借着深冬的寒气理顺思路。
香槟名流每次犯罪,都会在死者手中塞上一束花,花束里夹着一张手写的名片,死者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地写在卡片正中央,像在祭奠,也像在表示尊敬。
他肯定知道他的第一位受害者言卿薏和言弗谖的关系,所以他靠近言弗谖的目的是什么?
想把他作为下一个受害者吗?
可是时间线不契合。
往些天的一周跟踪试探时间怎么到了言弗谖这里就提前了那么些天呢?
总归不会是骑士爱上了王子那样老套的爱情故事吧?
聪明人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那又怎么解释两人之间的亲密行为和关系呢?
香槟名流和他的前两位受害者都没有建立这样的关系,怎么到了言弗谖这儿就都变了?
那孩子有什么特殊的?
也或许是他们警察掌握的信息不全?
高裘一想到香槟名流可能借着自己的身体和他手下的所有受害人都建立亲密关系就一阵犯恶心。
再想想自己给香槟名流留言的行为,简直就像一只毫不设防的蠢猫摊开了肚皮给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摸,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奴役了人类,殊不知对方手里握着的不是软乎乎的掌心肉,而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尖刀。
太蠢了。
他都想不起来上一次犯这种轻敌的错误是什么时候了。
高裘转眸,视线正好和窗外的其中一只乌鸦对上,那乌鸦转着圆溜溜的黑眸,也不怕人,大胆地冲他“嘎”了一声,眨巴眨巴眼睛,歪了歪头,权当打过招呼了,随后脚步有灵性地往后一错,踏空后往下一坠,带飞了一群同伙,没半分钟便都不见了影踪。
远处古老钟楼里的钟和往常一般,到点了便勤勤恳恳地敲了十一下,钟楼尖尖的哥特式屋顶比周围的楼房都高了一截,向上窜起的避雷针上似乎站了一只鸟,诡异地在月色下隆起一圈黑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