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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烟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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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灯火通明,监控器上的黑白图像中时不时闪现出颗粒状的细沙,单独隔离室中的清瘦身影坐在床沿边,凌乱的杂发盖住了大部分面庞和脖颈,宽大残破的袍子罩住嶙峋的骨骼,被掩住的腿部只显露出一个带着杂色的清浅脚踝。他那样瘦,轻薄得像是肆虐的寒风中飘零的柳枝,在小小的监控屏上几乎看不明晰。
那人垂着头,好似已经死去。
值班员甲第九次因胳膊和脸颊的脱位把自己的脸拍到了板直冰凉的桌面上,本就圆鼓的脸蛋如今弧度更是突出了些。
□□与台面的碰撞声显然惊动了旁边那位稍微幸运一点的值班员乙,乙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自己的手掌把自己的头托举得严严实实,刚准备闭上眼睛继续摸鱼,就听到隔壁的甲轻轻地“咦”了一声。
“诶,”甲伸出肉手轻碰了碰旁边的乙,另一只胖爪指着屏幕的一角:“你看3号隔离室的那个家伙,他该不会死了吧?”
“啧,”乙支棱着胳膊不耐烦地摆摆手:“我昨晚也是值夜班的,那家伙就只在五六点的时间点动了动身子,其他时间也是呆愣愣地坐在床边,只摆弄一下脑袋,不用管。”
“噢......”甲盯了会屏幕,似乎勉强接受了乙的说法,撑着胳膊托着脸,嘴里喃喃道:“这么冷的天这么点衣服,他会不会被冻死啊......”
“不会,”乙不耐烦地接话,非常嫌弃问出这个蠢问题的同事:“床铺上面有被子,他虽然脑子有点病,但也不至于傻到冷的时候不添衣不保暖吧?”
被嫌弃了的甲好脾气地闭了嘴,开始尝试用两只手撑着脸,撑了一会发现姿势不对,又改成了单手托腮,把半边脸上的肉挤成了一团,簇拥着扁平的鼻翼。
闭上眼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从门缝中渗进来的丝缕轻烟。
那绺薄雾轻轻巧巧地绕过障碍,从高浓度飘散在低浓度的空气中,过而无痕。
“咚......”甲肉乎乎的脸第十次砸在了木质桌面上,沉闷的响声弥散在不大的室内,只是这次他没醒,他旁边那位精明能干的乙也没醒。
所以他们没有看到,监控视频上有一瞬的黑暗。
一帧的时间,甚至惊不起丝毫波澜。
画面恢复正常,3号隔离室里的人仍然端坐,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完美又脆弱。
黑暗似乎瞒住了很多脏污,让所有腥臭助长蝇蛆的发育繁衍。
无处不在。
一道身影停在隔离室门前,几乎听不到声响的窸窣声过后,门被缓缓推开。
床边的身影仍然毫无动静,纤细的手搭在床边,瘦长的腿垂于床前。他似乎是习惯了流浪的生活,脊背弯曲成和垂暮老人相似的弧度,分明的的骨节透过单薄的衣物向外凸出,凭空生出一丝属于少年的锐利感。
他没哼唱小调,也没神经质地笑,只是冷调的沉默。
似乎想融于周围那些不会动的死物中去。
门边那道修长的身影踩着地板上的方格子,每一步都踏在方格正中间,像一名固执的强迫症患者。
八步的距离,他走到床前。
床上坐着的人没抬眸,床边站着的人没俯首。
长久的沉默后,站着的那位才低声开口:“Z。”
那道清瘦的身影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一颤,终是显现出一丝人气。
良久后他轻笑一下,手指微微用力攥紧了木板,不知道是单纯的自言自语还是在呼唤那个离自己那样近的人:“哥。”
高裘正透过铁质的栅栏看天空中被切割成数条的月亮。
今夜万里无云,两小时后天亮的时刻该是个大晴天。
高裘歪着头注视着那抹亮色,似乎窗外不动的月亮比眼前这个低着头唤着自己的男孩更能吸引他的兴趣和注意。
李铁柱手指扣在木板上,细长的青筋环绕着他泛白的骨节,细小的木刺冲破凝胶的束缚,毫无顾忌地透过轻薄的皮肤,绞进血肉里。
但这些细微的痛都比不上横贯了心脏的那把利剑,把胸腔里那些七零八落的腐肉搅烂,然后舍弃。
不愧是王座上的人。李铁柱自嘲地扯起嘴角。
高裘把飘散到远方的目光收回,轻轻地落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他淡声开口,声音不复温柔:“我需要确切时间。”
男孩的脊背绷紧了,从长发下透出的后颈棘突似乎要刺出半透明的肌肤,把脖颈染成血红。
“六月十三日,”李铁柱的声音介于男孩和成熟男人之间,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稚气:“你出警,我听到了你的声音,然后看到了你。”
高裘点点头,冷峻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手指轻移,贴上裤缝,声音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你只对我的声音敏感吧?”
李铁柱轻声应了一下。
栅栏外传来枝木丛的沙沙声响,早起的鸟儿似乎正在梳理羽毛,被风顺传来愉悦的咕咕声,掺杂着几乎听不见的、幼鸟的鸣叫。
起风了。
“我当时捡到你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你会给我带来麻烦,”高裘似乎轻声笑了笑,尽管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我需要知道你在JOKER的调教之下还会失控的原因。”
李铁柱终于抬起头,看着站在身前那道被月光温柔裹紧的身影。
那尊无法靠近不可侵犯的神祗。
“哥,”他绽开一个笑,顺着眼角的弧度滑落下一串映着月色的晶莹:“你能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我叫李铁柱,我不记得我多少岁了,但是我喜欢睡觉。
有时候我蹲在咱家田里拔萝卜呢,就睡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家里的床上。
还有一次我坐在河滩边上看里面的黑鱼摆尾,大概是他们游得太无聊了吧,我就睡着了,醒的时候我居然在一条大街上走着路,前面有一块大石头,还好我醒来了,不然就要绊倒了!
有一个好好心肠的大姐姐把我带回了家,我和妈妈感谢了她,还送了十个鸡蛋给姐姐。
要知道,鸡蛋可是我妈妈最宝贝的东西了,比宝贝我还要宝贝。
我觉得我有特异功能,和灰太狼一样,前一秒还在树上,下一秒就在青青草原上抓羊了,他还经常被老婆用平底锅拍走,好神奇!
我很高兴地和妈妈分享了这个消息,还让妈妈试试用家里的大铁锅拍我,我肯定能比灰太狼那个坏东西飞得更远!
妈妈笑了笑,很好看,虽然我感觉她好像有点伤心,就好像,好像家里的鸡蛋都被贼给掏走了一样。
为了不让我再走丢,妈妈教我唱一首民谣,说是只有我们乡下的人才会唱,是我们的标签、标志,假如我下次醒过来的时候在奇怪的地方,唱唱歌别人就知道我是我们村的人啦!
我只用了四天就学会了!被妈妈夸棒,还给我窝了两个溏心蛋!
但是后来我没那么喜欢妈妈了。
因为她开始逼我吃一种圆形的,白色的药片,很苦,而且很难咽下去。
我觉得这是不好的东西,因为吃了之后我会头晕,还会经常发烧,经常不想吃东西,连妈妈蒸的鸡蛋羹都不想吃。
妈妈说我得病了,吃了药就会好。
可是我一点都不好,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开始哭,希望这样妈妈能心软一点,也许就不会逼我吃这种丑东西了。
但是她也开始哭。
我没见过妈妈哭。
我不想她哭。
我希望她开心一点。
所以我都乖乖吃药。
直到有一天,没有人来逼我吃药了。
隔壁的叔叔说,妈妈是在田里择菜的时候突发心脏病死掉的。
我不知道心脏病是什么,也不是很理解死掉的意思。
我只知道妈妈没回家。
隔壁的叔叔把我带回了他们家,还给我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蛋。
我很开心,妈妈只有在我很乖的时候才给我打两个荷包蛋。
看来我很乖。
吃完饭我道了谢准备回家等妈妈,被叔叔拦下了。
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我明明道谢了呀。
叔叔说,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很久是十二点吗?我指着墙上的挂钟问,我可以等的。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一等就是那么些年。
等到我终于彻底理解沧海桑田的含义。
等到我终于发现,我其实并没有超能力。
我只是一个很坏的、掏光了家里积蓄的、让妈妈过劳死的败家子。
我已经不记得后来的事情了,只觉得在那些漫长的等待中,辗转过的数个家庭都成为了我记忆胶卷里模糊的幻影。
我没有在乎的人,没有挂念的人,我觉得我甚至不太理解牵挂这两个字的含义。
就像十数年前我并不理解死亡一样。
我在囚于地底的龙宫里走了好久,水汽有点太大了,蒙瘴了我眼前的路。
也许一米开外的未来,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但我不在乎。
我迫不及待地期冀着这一刻的到来。
带着那些愚蠢的过往坠入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