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共戒》酒盏深浅

100、金鸺

　　“金鸺奖提名出来了，基本上十拿九稳，”陈秋丰把玩着从沈韫戒桌上薅到的一支高级美工笔，手痒地摁了一下侧面凹下去的一个小坑，不出意料地被溅了满身的墨汁，又亡羊补牢地去抽纸，同时感叹了一下自己的先见之明：“还好穿了件黑色的衣服。”
　　话说完又有些不满地抬头，看向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沈韫戒：“沈大少，架子够足的啊，你倒是出个声啊，我一个人唧唧歪歪十分钟了你就没动过，我可不是来给你表演单口相声的。”
　　“只是提名而已，”沈韫戒给面子地掀了掀眼皮，旋即皱起眉：“而且金鸺奖......”
　　“嗤，”陈秋丰抽了张湿巾把手上的污渍擦干净了：“我知道这个奖入不了你的眼，但有了金鸺，接着就会有金鹰金枭金隼，”他把湿巾团了团，企图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只是一个手滑，染上墨汁的湿巾软趴趴地搭上了方形金属制垃圾桶的边缘，并没有精准地正中圆心。
　　陈秋丰定夺了两秒，决定就让那坨不太体面的湿巾待在那，用在外人看来有些趾高气昂的语气补充：“况且我从四十岁开始就没担心过获奖的问题。”
　　沈韫戒把电脑锁了屏，摘下架了一下午的眼镜，有些疲惫地按压着鼻梁，想到什么后用有些打趣的语气调侃：“陈导，我记得你还是有两部作品滑了铁卢的吧？零三年的《红白纸鸢》和零八年的......”
　　未说全的话被打断，在影坛叱咤了好多年的陈秋丰瞬间坐直了身体，面红耳赤地给自己找面：“你懂个屁，那是他们不识货！”
　　沈韫戒手肘撑着桌子，眼带笑意地看着陈秋丰。
　　果然没过几秒，陈秋丰就败下阵来，像个老小孩一样鼓鼓囊囊地抱怨：“经费不够，设备也太差劲了，况且文艺片，受众又少，能回本就不错了，”随后又开始埋怨沈韫戒：“当时也没遇见你这么大方的老板。”
　　沈韫戒伸手理了理桌上的文件，站起身，笑着回了一句：“我的不是。”
　　陈秋丰艰难地从绵软的沙发中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想了想，不甘于被小自己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落了面子，于是试图在走前用嘴上功夫扳回一城：“这才五点多六点没到就着急回家啊，怎的，夫管严？”
　　沈韫戒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把厚厚一沓文件分门别类出轻重缓急，不慌不忙地说着气死人的话：“没办法，怕家里那位等急了，”话刚说完又慢条斯理地一抬眼：“怎的，陈老羡慕？”
　　陈秋丰一哽，后边紧跟着的嘲笑被吹了个樯橹灰飞烟灭。
　　孤家寡人就是容易被欺负。
　　没等陈秋丰想出什么反击的点子，原本寂静的走道上倏然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声线尖细的喝止，高跟鞋跟扣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没等办公室内的两个人作出什么别的反应，门突然被从外至内地推开。
　　力道之大让陈秋丰怀疑门是被撞开的。
　　陈秋丰的第一反应是遇到了私生或是不理智的黑粉，第二反应是这人可真厉害，还能突破重重安保冲到这上头来。
　　第三反应则是瞎了自己的狗眼。
　　沈韫戒先一步认出来者身份，在陈秋丰还懵着的时候几步上前把高自己半个头的人扯到身后，冲门外提着棍棒神色紧张的安保人员和秘书安抚地笑了笑：“都回去吧。”
　　门外站着的一串人仍把戒备的目光放在自家老板身后那个黑色的影子上。
　　沈韫戒有些无奈地补充：“没事，家属。”
　　打头的小姑娘呆了两秒后捂住了嘴。
　　反应迟钝的下属也纷纷明白过来那句“家属”指代的人物。
　　于是众人的神色从明显的紧张转变为隐晦的八卦。
　　只是自家老板命令下了，他们也不能这么没皮没脸地搁这蹲着，只能强行压抑下雀跃，处变不惊地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
　　沈韫戒自然不知道自己下属已经在小脑瓜子里脑补了二十余万字的小说，在交代完来者身份后便把门一关，脑袋转回去：“你怎么来了？”
　　陈秋丰在九曲回肠山路十八弯后才终于弄明白竖在门边的大家伙是正儿八经的沈家家属尹寒舟。
　　“你怎么来了？”陈秋丰往前走了两步，多余地重复了一遍沈韫戒的问题。
　　“陈老？”尹寒舟的声音也带上了吃惊和疑惑。
　　“你怎么......”陈秋丰把帽子摘下来，看了眼沈韫戒又再看一眼尹寒舟：“你一个人来的？”
　　尹寒舟脸上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像做错了事的理亏：“丘哥也在。”
　　沈韫戒觉得不对劲，把人拉到自己跟前：“我不是说了晚点回去吗？”
　　尹寒舟顺势把沈韫戒的手团进自己掌心把玩着，似乎突然对他的指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像犯了错的孩子，逃避意图明显。
　　“嗯？”沈韫戒稍稍加重了点尾音，空下来的手把尹寒舟的帽子口罩扒掉，又侧过头去盯紧他的眼睛。
　　“你之前被人追车也是那样跟我说的，”尹寒舟垂头，怏怏地开口：“我担心你。”
　　沈韫戒眉心蹙起来，想到了什么后神情放松下来，放轻了力度晃了晃被牵住的手：“我没事。”想了想又说：“以后会说得详细一些，你别担心。”
　　陈秋丰在旁边当了半天的人型立柱，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全却没搞懂个中含义，只能略带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哎哎哎差不多得了，这还有个大活人的啊！”
　　尹寒舟见着了人，浮了好久的心也终于定了下来。他转过身去看了看陈秋丰，又转过头来瞅了瞅沈韫戒，如此三个来回后才终于开口：“你们在密谋什么呢？”
　　十秒钟前还叫嚣着求关注的陈秋丰像被捏住了喉管的鸭子，蓦地噤了声，眼珠子一下瞪圆了，左顾右盼了一会，余光中尹寒舟的视线如影随形，他坚持了三秒没能撑住，求助地看向沈韫戒。
　　尹寒舟同样把脸转向沈韫戒，眯了眯眼：“不让说？”
　　沈韫戒敏锐地察觉到危险，用很短的时间权衡了利弊后理直气壮地反驳：“没不让说。”
　　尹寒舟又把目光转回陈秋丰身上，眼睛落在了暗处，显得黑沉。
　　陈秋丰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一个激灵就把即将扣到自己脑门上的锅甩给了沈韫戒：“这可不关我的事，你问你家家属去，他的主意！”
　　随后非常有眼力劲地脚底抹油，转了个身就准备开溜：“那啥，我最近刚看上一个剧本，时间比较赶就不多聊了，咱们有缘再见哈！”
　　由于走得过于急促还差点和外面匆匆赶来的许丘撞了个满怀。
　　“陈导这是怎么了？”许丘满头问号，旋即又忧心忡忡：“这健步如飞的摔着了可不得了。”
　　那头陈秋丰无惊无险地走进了电梯，这头尹寒舟面无表情地盯上了沈韫戒，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许丘看着这俩一个眼带笑意，一个步步紧逼，有些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好在尹寒舟给了他提示：“丘哥，旁边有休息室，门帮忙带一下。”
　　“好，”许丘在冷静了两秒后淡然自若地打开了门，从善如流地走了出去，顺带着留了一句嘱咐：“你们谈完了打我电话。”
　　玻璃磨砂门关上了，余了很轻的一声“咔哒”。
　　下一秒，沈韫戒的脸就被捧了起来，随之而至的是一个很轻的亲吻，印在嘴角。
　　“你藏着的秘密，”尹寒舟眸色很深，带着不明显的蛊惑：“不能告诉我吗？”
　　沈韫戒眼睛弯了弯，沉吟了一会，然后抬起脸，给了肯定的答案：“也不是不能。”
　　“但是，”他狡黠地笑了笑，像只得逞的狐狸：“有个附加条件。”
　　“说，”尹寒舟往前两步把人按在桌边，整个拢进自己怀里，微垂着头找他的眼睛：“你要什么？”
　　“唔，”沈韫戒偏头想了想：“不为难你。”
　　他轻轻踮脚，接下来的话模糊在唇齿之间：“亲一下，重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