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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玄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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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残冬消雪。
空谷绝音的玄文山,一个少年坐在断崖上。
风起,雪花簌簌的声音干巴又难听,倒是和光秃秃的树枝相得益彰。回回隆冬时分,夕阳愈是暖人,空气则愈是肃杀。
断崖旁的李酒歌堆起一个雪人,小手冻得通红。她往手心呵气,双丫髻上的珠链一颤一颤。
“五哥,你看我的雪人——”
她的五哥正坐在雪坡,双手撑着岩壁,专心致志地望着山下,没有睬她。
李酒歌瞧着她五哥,一身水墨长衫裹着清癯的腰身,清俊的侧脸十分秀气,薄唇挺鼻。那双褐色的瞳仁颜色虽浅,却又总是深邃得不像话,尤其是他看着山下的时候。五哥身子弱得很,有胎里带下的哮症,是以兄长们回回都不肯让五哥背她,但她还是最喜欢五哥。
李酒歌搓着小手,睁大眼睛瞧了半晌都没看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便问:“五哥,你在看什么哩?”
几片小雪摇曳回风,落在少年的发上。他回过头来,朝她一招手,李酒歌上前去,挨在他身旁坐下。
“我听阿婵说,从玄文山上往下看那片湖,可以看到素称‘云梦水千叠’的奇景。”
一堆雪从树上滑下来,正巧灌进少年脖子里。他挺直了背,拉起李酒歌的手,“走吧,看来今天是看不着云梦水千叠了。”
李酒歌稚声“嗯”了一下,随少年起身。
暖融融的阳光披在身上,雪地上一长一短两道影子渐渐消失。
断崖处摇曳着一朵米黄色的小花,花瓣被风吹散,翩跹落入崖底。
玄文山下那一泊湖,叫做舟云湖。玄文李剑仙家的五公子,酒歌的五哥,便是在游舟云湖的舫船上落地的,故而取名叫舟云。李舟云出生时,风卷湖水,涟漪绕绽,晕开千叠水波,这盛景直至太阳落山才消失。李剑仙视之为祥瑞,故而对李舟云百般疼爱。纵然他的身子如弱柳扶风,却还是李剑仙的心头宝。
霜天晓角是李舟云的小筑,不似其他兄弟姊妹那般被高高的墙封死。
刚入主霜天晓角时,李舟云同管事打了招呼,派人降了锁死的墙,如是方可窥见一角青空。繁茂的草木从墙头危危探出去,为死寂的小筑添了一派生机。他最喜欢的,还是院落墙角里那棵海棠。都说海棠与玉兰、牡丹及桂花同种,寓意“玉堂富贵”,可这院子里的其他花都开谢几个轮回了,总这棵海棠不开花。即使开了花,也是小小蔫蔫的骨朵,还未盛放就调了。
李舟云扶了柔弱的花枝,见小径上快步走来的韩婵。
“五少爷今天又去看云梦水千叠了?”
江湖间依照势力划分流派,名声最旺的便是玄文李家、涂悉韩家,还有传说中的昆仑紫华。韩婵是韩家嫡女,身子好得很,喜欢舞刀弄剑,每回论剑,都替韩家争了不少光。这样一个骁勇爽朗的女子,偏喜欢和弱不禁风的李舟云相处。太平时日,她便时常来玄文霜天晓角陪李舟云说说话。
李舟云闷声“嗯”了一声,“只是那云梦水千叠的奇景也像这海棠一样怕羞,不肯给我看。”
韩婵故意逗他,用戏谑的语调道:“小云儿生得这般好看,难怪闭月羞花了呢!”
李舟云端着瘦小的花骨朵,一张脸红到了耳根,“我可不敢同我们涂悉第一美人斗艳……”
韩婵噗嗤一笑,她就喜欢看李舟云发窘的模样。他越是脸红,她越是得意。
李舟云面露无奈,“你今日是专程来逗我的?”
韩婵的脸色变了,露出一丝只有女儿家才有的娇柔神色向他道:“可别提了,我父亲为我安排了桩婚事,我特地来你这躲一躲。”
“那不是很好,涂悉的女儿家,在你这个年纪早就嫁人了。”
“我在家中,父兄疼爱,宠溺非常,何必这么早嫁为人妇,替他人洗衣做饭?”
李舟云抿了抿唇,“你该不是又想拒了吧?”
韩婵气愤地辩道:“你可真是不了解姑娘家的心思……”
李舟云语塞。他又不是姑娘家,自然不了解姑娘家的心思。
韩婵见他说不出话来,哑然失笑,娇嗔了句:“行了行了,我就不跟你置气了。但你得帮我想个法子,拒了这门亲事。”
李舟云看海棠花枝的眼神顿了顿,道:“我能有什么法子,你还是去找找我三哥,他聪明得很,一定能帮上你。”
李舟云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个青年在唤他。
“方才听见五弟说要找我,找我作甚?”
说话这人便是李舟云的三哥,李承纪。
李舟云一声轻叹,“阿婵又琢磨着拒婚了,叫三哥给想个法子。”
李承纪看着他手里的花,轻笑一阵:“这样,你将阿婵娶了便是了,省得伤脑筋。”
李舟云登时头皮发麻,觉得叫他三哥出主意是挖坑给自己跳了。
“罢了罢了,玩笑而已。”李承纪轻摇折扇,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我记得玄文陈家有个姑娘生的标致伶俐,正值适嫁年龄。过几日春来了,你们几个出去踏春,顺道邀了她和阿婵那位相亲对象,撮合他们两个在一起,如何?”
韩婵点头,李舟云也把头一点。
海棠的花枝在苍白的墙面上透出淡淡阴影,案几上摆着几盘果品,淡淡的果香飘来。李舟云吃了个果子,半闭眼睛,长长的睫毛垂在光洁白皙的皮肤上,不觉在睡了过去。
过了十几日,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雪,玄文的桃花开了许多。李舟云被韩婵拉出去踏青,同行的自然有她父亲介绍来的相公子孟邀和李承纪口中那位玄文的陈姑娘。
雪地里独留下几个浅浅的辙痕,马车停在了郊外桃花林中。亭亭如盖的桃花树下落了一片芳菲,陈姑娘同韩婵捡了一把花瓣,盈盈含笑间回头看见倚着树根看书的李舟云,眨眨眼睛,捧着花瓣递到李舟云跟前,出声道:“五少爷看,这桃花多美啊。”
陈姑娘的手指纤长,似比落花还要轻捷柔软。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一捧花瓣,李舟云放下了书,“确实好看。”
“五少爷看的什么书?”
李舟云将书面摊给她看,解释道:“不过是一些病症杂论,平日下药用的。”
陈姑娘一双杏眼里透出微微笑意,“五少爷还会下药?”
李舟云闻言笑了,“身子不好,瞧的大夫多了,看着也会了不少。”
“李少爷若不以外物悲喜,一切心绪通达,体魄则自然强健。”
李舟云赞同似的点头,“听说多吃甜食会使人心绪愉悦,陈姑娘可带了甜食来?”
“我正巧带了些甜糕,我去马车上取。”陈姑娘轻轻放下花瓣,施施然走向一旁的马车。
李舟云的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披了月色袍子便起身跑开,足足入了桃林两三里,见甩开了他们,才放慢了步子。
说是撮合陈姑娘和相公子孟邀,可是这陈姑娘一路都在同李舟云说话,想来是对孟邀没意思,事情就这般了了罢了。他若再与陈姑娘一起吃那甜糕,可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了。
李舟云走着,树枝勾住了他的袍子。
他一回身,见不是什么树枝,而是一个男人的手。
男人血迹斑斑的手紧抓李舟云的袍子,淌血胸腔微微翕动着,看着已经去了大半条命。
李舟云俯身去看,一把冰冷的铁剑倏地横在了他的脖子上,男人薄唇启开,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李舟云一哆嗦,“你抓了我的袍子,我自然是要救你了……”
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周身都是外伤,失血过多,要立即止血。”李舟云瞥了眼架在脖子上的剑,“能不能先把剑收了?”
男人闭目收剑。
李舟云将他扶到桃花树下,抓起袍子的角用力一扯,撕下几块布条。
他掀开男人的衣摆,一道血淋淋的刀伤赫然入眼。
男人轻启薄唇:“你是何人?”
李舟云并未看他一眼,低头为他包扎,“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男人闷哼了一声,额上的汗珠落下。
“我叫谢照。”
李舟云回应他:“玄文李氏李舟云。”
谢照包扎好的腿动了一下,他望了他一眼,又垂眸,“是舟云湖的那个舟云吧?”
李舟云温吞地“嗯”了一声,抬眼看谢照。他长得很俊俏,棱角分明,一双深褐色的眼瞳透着光亮。一头黑发用玉冠束着,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在耳畔,随风飘荡。一身白衣被血染的差点成了红衣。
谢照朝他微微一笑,十分儒雅。
“那舟云湖的云梦水千叠可是整个玄文最盛的景致,可惜我从没见过。”
“我也不曾见过,也不知道那湖水是不是睡着了,不肯给我们看吧。”
“总会看到的。”谢照笃定道。
李舟云眨着那双淡色的眼睛,“对,总会看到的。”
话音落下,李舟云起身,在周遭找粗壮的树枝,好给谢照当手杖。要是让他一路扶谢照回去,他的身子可吃不消。
李舟云拾到一根结实的桃木枝后,发现树下只有随风翩翩的花瓣,谢照早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