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吃好不好》沧海成陆

69、违（十二）

　　“怎么烧一直退不了？”毕有辞用手贴着邵容适的额头，忧心忡忡。

　　“仙君，药。”桃夭将手里的药碗递给毕有辞，答道：“高热神昏是因为内伤不愈，公子这次受的内伤很严重，也不知道是谁下这么狠的手，就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毕有辞接过碗拿起勺子试了试温度，确认适宜入口后，他熟练地喂到邵容适的嘴里。邵容适太习惯喝药了，即使在昏睡中也下意识张嘴咽下。毕有辞只恨不能将伤人者千刀万剐，这笔账他记下了，早晚必将清算，他的眼中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风雨，当视线聚焦于邵容适时，才又变得柔和许多。

　　毕有辞耐心地喂完了大半碗药，可谁知就在这时，邵容适突然眉头一皱，露出痛苦神色，毕有辞顿时心下大骇，可还没来得及反应，邵容适猛然侧身趴倒在床边，呕出一滩血来，连带方才喝进去的药一并吐了个干净。

　　“阿适！阿适！”毕有辞惊慌地大喊，但怀里的人并不能给他一点回应，只那一丝丝微弱的鼻息让那颗惊慌失措的心一下瘫软在了实处。毕有辞喘着气，他描述不出方才自己究竟有多害怕，那一瞬间他简直恐惧到了极点，可没等他松一口气，他骤然看到地上那滩斑驳的血水——里面竟还有黑色的血块。

　　毕有辞回想起那日桃夭做出的诊断，“公子受了很重的内伤，是掌力所致的脏腑损伤，不过还好，暂时未有不足之症复发的征兆，呕血也是因为内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自己想杀人的狂怒，浓烈的自责同时涌上心头。

　　内伤，还是被人打出来的内伤……

　　他又一次没有护住他的阿适。

　　“主人，毕仙君在外求见。”

　　“毕有辞？”钟神秀的第一反应是奇怪，毕有辞向来不掩饰对自己的厌恶，看见自己就像看见什么脏东西，避之不及，怎么会主动来找他？可转念一想，他的心顷刻提了起来，毕有辞找他只会是一个原因——小公子出事了。

　　钟神秀沉声道：“让他进来。”

　　毕有辞进来后，殿内落针可闻。两人相视而立，一时都没有说话，而跟随在侧的林声在和苏金石则是害怕两位主子一言不合打起来，连大气也不敢出。

　　钟神秀心中不安，率先问道：“小公子，他怎么了？”

　　毕有辞垂眸，似有些不愿说，但身在雪月霜华，他必须仰仗钟神秀的庇护，“他不太好，内伤很严重，我打算闭关七日为他疗伤。”

　　两个男人在这点上很默契，钟神秀只问：“需要我怎么做？”

　　毕有辞道：“疗伤之法一旦施展，不能中断，我希望这七日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好。”

　　毕有辞离开的时候，望见头顶上空浮云飘动，它们往两边散开，露出湛蓝如洗的天空，视野一下子明朗了许多，毕有辞的心情并未随之豁然。

　　若能让阿适的伤好上一分，损耗点修为根本不值一提。

　　“主人，刚到的消息，叶澹然被人杀害，凶手是、是毕仙君。”林声在观望着钟神秀的脸色，拧着眉如实道：“仙主派人来雪月霜华捉拿毕仙君，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钟神秀下意识朝山水阁的方向看了一眼，“怎么回事？”

　　林声在一五一十地将叶澹然被杀一事告知钟神秀，钟神秀的神色透着淡淡的凝重。

　　偏偏是这个时候。

　　钟神秀问：“晏公举派了谁来？”

　　林声在答道：“是褚千秋。”

　　褚千秋。

　　听到这个名字，钟神秀的脸色更凝重了，因为他知道褚千秋的实力。

　　晏岑寂收过七个弟子，正所谓“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师道尊严，耳闻目染，这七人皆成了人中翘楚。东湖雨阁星光熠熠，本该愈渐辉煌，然而，晏岑寂死后，一场掌门之争却让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赵琼田急流勇退，成为今日仙盟之督，但剩下的人，成王败寇，终决届最后成了东湖雨阁的新任掌门，褚千秋离开师门投奔晏公举，其他的非死即残，消失在众人眼中。

　　昔日，赵琼田与终诀届是亲密无间的师兄弟，如今，荡灵山与东湖雨阁却因一水之隔，不相为谋。当年明月在，东风祝酒却不再寻常。如今的终诀届未刻意针对或拉拢荡灵山，两者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南山不靠北山的关系。但仙主的态度就不一样了，赵琼田作为仙督，处事公正，一直保持中立，晏公举压制无果后，其敌视之心，与日俱增，在他眼里，不能控制在手里的，便都是潜在的敌人。

　　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救命之恩，褚千秋对晏公举忠心耿耿，晏公举坐上今日地位离不开其帮扶，两人携手共进，成就了自己也成就了对方。

　　晏公举对褚千秋向来委以重任，这次他们拿住了毕有辞的错处，直奔雪月霜华而来，显然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毕有辞是谋害仙尊之罪，而自己，知法包庇，必然也是罪加一等。

　　钟神秀担心晏公举会为了将他们赶尽杀绝而强攻雪月霜华，一个叛逆之罪，由头够了。要是日子再往前推一点，钟神秀并不会认为此事有多棘手，但前几日，因为吐雾狗之灾，雪月霜华以一当十的男儿死伤惨重，晏公举想必也是知道这点，才派重兵前来，而褚千秋修为高强，自己未伤时，或可与之一战，现在必然不是他的对手。

　　今日是小公子和毕有辞闭关的第三日，当下之急，是要他们安然度过接下来的四日。敌众我寡，硬拼无益，看来必须行非常之法。

　　钟神秀凝神沉思，再次抬眸时，目光凌厉而果决，他对林声在道：“请桃神医过来。”

　　因毕有辞和邵容适在闭关，这两日桃夭随时待命着，很快便被请来了。钟神秀将现状告知，问桃夭道：“神医可有法，让这些远道而来的人知道来不该来的地方是会水土不服的。”

　　桃夭没想到钟神秀一个仙尊会想出这么缺德的点子，嘴角一抽道：“这个好说，巴豆与牵牛子便是绝配，库房里的量够了，我去配药，保管做出来无臭无味的。”

　　傍晚时分，由褚千秋带领的仙盟重兵抵达凛西城。

　　是夜，仙盟驿站内，茅房前，都可看到络绎不绝的人流。面色狰狞的众人奔走疾行，难以自控，随着流水潺潺而一夜无眠。

　　第四日、第五日，雪月霜华的门口悄无声息。

　　第六日下午，仙盟的重兵列队而来，重重包围了雪月霜华各个出入口。不想来的还是来了，钟神秀轻轻叹了口气，挂上一张温和的假面来到门前，“褚长老到访寒舍，有失远迎。”

　　有失远迎？褚千秋腹诽，他现在虽然已经停止了上吐下泻，但连续一夜无法言说的折磨后，即便又休息两天，他的脸上依然留有虚色、疲色。调查结果显示，是仙盟驿站的陈米出了问题，那些米放置时间已久，部分已经发霉。他们仓猝而来，仙盟驿站未提前准备新鲜食物，都是拿的现成的，这件事褚千秋没有声张，但他料想钟神秀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会儿指不定在背后笑话他们呢。

　　褚千秋神色冷厉，开门见山道：“钟神秀，我奉仙主之命，前来捉拿毕有辞，你识相的话，就快点把人给我交出来。”

　　钟神秀淡然道：“我这里是雪月霜华，不是玉苑横云，褚长老不是来错地方了。”

　　“别给我装。”褚千秋道：“就你眼线多，你当仙盟瞎啊！”

　　钟神秀把盟主令还给褚千秋，眉目冷淡，“我雪月霜华机要众多，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长老这么多人，万一有个不懂事的，毁坏、泄露机要了，我可担不了这个责任。”

　　“你说谁不懂事，你不要给我扯其他的！仙主要我捉拿毕有辞，你要包藏罪犯，违抗仙主之令吗！”

　　“不敢，但是褚长老有什么证据说我包藏罪犯，我怎么知道褚长老不是寻个由头，企图做损我雪月霜华之事呢。”

　　“我没有！”

　　“空口无凭。”钟神秀道：“长老若想搜我雪月霜华，就另去请一道搜查之令吧，仙主应允，仙督应允，各位主事者应允，我自然不会再拦着长老。”

　　褚千秋望了望四周持着剑与他们对峙的助卫司守卫，面色纠结，片刻后，他恨恨道：“你给我等着！”

　　褚千秋并不是畏惧钟神秀，只是方才他的肚子突然“咕噜噜”了一阵，这让他有些慌张。且罢，那他就再请一道旨意，名正言顺地上门，也让众将士再休整两日，容光焕发地过来。

　　钟神秀知道事情成了，以他的推算，这道旨意没有两三天是请不来的，尤其他的师尊还在闭关，请不请得到还难说。他稍稍安心下来，今日之后再一日，小公子便可出关了。

　　然而，钟神秀没想到当天夜里褚千秋会再次带兵朝雪月霜华而来，信息抵达的时间并没有比褚千秋快多少，但雪月霜华严正以待的速度非常快。

　　“谁拿下毕有辞就是头功，生死不论，赏三百灵石！”

　　门外的军队士气不小，没过多久，两方人马就厮杀起来。钟神秀一剑劈退褚千秋，眼光如刀，“褚千秋，擅闯我雪月霜华，你好大的胆子！”

　　褚千秋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毕有辞在闭关，你别想拖延时间！”

　　听到这话，钟神秀的心骤然一沉，一股凉意瞬间蔓延全身，机敏如他，立刻就想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他不得不接受一个冰冷的现实——他的身边出现了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