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违（六） ...
-
愤怒会让人失智，毕有辞为自己的冲动懊悔不已，他一把推开钟神秀，连忙起来问道：“他怎么样了？好不好治？谁伤的他？”毕有辞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看起来与方才判若两人。
桃夭说出邵容适病情关键，“仙君，公子的身体你最清楚了，他亏空太过，内外伤放着很难自愈，光用三七、紫珠这些药治标不治本，这样损耗下去，撑不了多久。”
毕有辞的目光幽沉，“还是要补？”
“是的。公子他与钟神秀取来的木灵精华可派用处，但这东西太烈，可生玄火，不过我已经调好方子了，现在药已经准备上了，或有大用。”
毕有辞眉心一跳，“他……去取木灵精华？”
“这个……”桃夭顿时语塞，要说在玉苑横云，仙君剥个核桃都不让小公子自己来唯恐他伤了，这次却是直接上手打鱼龙苍母了。桃夭解释道：“公子也是为了帮望剑山庄的金思思小姐……”
毕有辞打断他，“简直胡闹！”
桃夭打圆场道：“公子重情，和金小姐相交一场，自然会出手相助，而且公子并不是被鱼龙苍母伤到的。”
余裕又被叫来将积骨塔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边，看他一脸自责，毕有辞到底没多说什么，只一脸阴鸷地又瞟了钟神秀几眼，同时无比后悔，他就不该给他这个弟弟所谓的自由，一次又一次，教训还不够吗。
他怎么能不殚精竭虑……
邵容适从昏迷中转醒，习惯地咽下口中送来的汤水，看见眼前熟悉又模糊的人影，尚有些恍惚。
“哥？”
毕有辞看见邵容适陡然一激灵，随后眼神闪烁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知道怕了，救人的时候怎么不怕呢？”他把一勺汤药送到邵容适的嘴边，语无波澜地道：“喝药。”
邵容适乖乖喝下药，忍不住嘟囔：“我哪知道会遭人暗算。”
毕有辞又将一勺药递到邵容适嘴边，批评的话没忍心说，到嘴边却变成：“知不知道是谁暗算的你？”
邵容适知道兄长会为自己撑腰，但这件事他实在没有头绪，“不知道，一个女人，实力远在我之上。他是冲余裕来的……”邵容适没看见余裕，忍不住问：“余裕呢？他没事吧？哥你看到他了吗？就是和我在一起的一个少年。”
毕有辞一边给邵容适喂药，一边道：“有你护着，他能吃什么亏，帮你熬药去了。”
邵容适放下心，继续道：“哥，那个暗算我的人一看见我就说出了爹娘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有谁与他们相熟？他一开始竟要放我走，说是看故人的面子，是后来我一定要带走余裕他才起的杀心。”
“还有这种事。”余裕的叙述并没有这些细节，是以毕有辞现在才知道，他道：“那晚上的事还有这个人你说仔细一点。”
于是，邵容适把那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毕有辞，并道：“这个人举止从容，心思缜密，感觉不简单。”
“是不简单。”毕有辞发出一声冷笑，眼神冰寒，“这个人胆敢伤你，我定要叫他十倍百倍地偿还。”
邵容适心头一暖，“有哥哥在，我自然也吃不了亏。”他又喝下毕有辞喂来的一口药，道：“哥，我在想当年的灭门之仇，这个人提醒我了，若是束灵阵法，让所有人灵力全无并不是做不到的事，但看她见到我的反应又不太像与我们家有仇的。哥，这个人的身份你有头绪吗？”
“束灵阵法……”毕有辞冷眸微眯，“倒真是他能做出来的。”
邵容适不明所以，“哥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毕有辞摇了摇头，“这个人是否与当年一事有关还不好说，但她敢伤你，我不会放过她。你先不要操心了，好好养伤，这次的事，我还要找钟神秀算账，他不给出个交代来，绝不会完。”
望着毕有辞深潭一般的眼睛，邵容适默然不敢说话，前车之鉴牢记在心，替钟神秀说话只会惹怒兄长，邵容适应道：“好，都听哥哥的。”果然，毕有辞微微一笑，再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慈爱，他给邵容适喂完最后一口药，“别想太多，一切有我在。”
经过几日的修养，邵容适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些，他坐在床上运功疗伤，灵气运转了一个又一个周天，可身上就是不爽快，难受的感觉缠绵不去，又令人生出死期将至的想法来。
十年前，好像也是这般，一开始是胸闷不舒，整日昏沉欲睡，接着就是浑身灼痛，吐血不止……似乎只有死了才能解脱。
房门打开发出“吱嘎”一声，邵容适的忧思被打断，不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进来的人是余裕，他一对上邵容适的目光，双眼顷刻间亮了起来。见余裕小跑上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又明媚，邵容适不禁又想起以前思思那只朝他撒欢的小奶狗，他莞尔一笑，把方才的郁闷抛到了脑后。
余裕走近时无法不注意邵容适脸上的病色，他不由想起这段时间来毕有辞对邵容适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个人守了很多天，日夜不离，细致耐心，看得出来他很在意邵容适，并且情真意切，两人关系甚笃的样子倒显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想到这里，余裕眼眸中的光亮霎时黯淡了，他默默心想，其实他也可以照顾邵容适，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为他擦身、换药、喂食，他都是可以的。
看着余裕灿烂的笑容突然瘪下去，转而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邵容适莫名生出一种做错事的心虚感，他习惯性地哄道：“怎么啦？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余裕一愣，随即扭捏着不承认，“我哪有不高兴。”
邵容适心下了然，小朋友又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在闹变扭了，也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总是更加敏感些，不过像余裕这般自己会撒娇的，只要耐着心顺毛捋捋就好了。
“不高兴怎么这副表情？”邵容适拍拍床铺示意余裕坐过来，余裕见好就上，凑过来就把话匣子打开了，“我没有不高兴，只是仙君未醒之前，他们一个个都板着一张脸，我话都不敢说，气也不敢喘，不过现在都好啦。”余裕语调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邵容适，脸上重又绽开笑容。
邵容适听他胡扯，开玩笑道：“什么时候胆子变这么小，你不都看热闹不嫌事情大的吗。”
往常被邵容适调侃，余裕定为自己开脱，小嘴叭叭说不停，就算是自己无理取闹也要强词夺理一下，可这次他却突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答道：“我是喜欢看热闹，但仙君为我受伤，我怎么可能还有心情闹。”
听到余裕这么说，邵容适突然生出一种孩子懂事了的欣慰，“这次让我们小裕担心了，现在没事了，别怕。”
“我才没有怕。”说是这么说，可只有余裕自己知道他心里究竟有多害怕——初时不觉恐惧，恍然间却早已被恐惧包围，心慌如麻，浑身无声地战栗，满脑子除了那人根本顾不上其他，一盆盆端出的血水，竟让人心中发酸发涩，不可抑制地想哭。
余裕讨厌软弱无能的自己，却并不讨厌为之动情的自己，因为身旁坐着的这个人，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余裕深吸一口气，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他对上邵容适温柔的视线，直白问道：“那日仙君说如果能救出我，我们就有发展成师徒的缘分，仙君说的还算数吗？”
听到余裕的发问，邵容适难得沉默了。凭心而答，他是想收余裕为徒的，可匆匆几日的师徒情缘对于余裕究竟是福还是祸，他能给余裕什么，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想到自己此生为疾病所累，这病累的岂止只是他一人，还累了身边所有亲近之人。
他根本做不好一个师尊，做不到一个师尊应尽的责任，如此这般，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许诺，不担责便可不尽责，永远置身事外。
可……
就是因为整日陷于对将来的忧虑之中，他给自己画了个牢笼。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邵容适时常会想，自己这一生本不该这样畏首畏尾地度过，后悔过去终究无用，他在犹豫，或许至少从现在开始，他可以陪余裕走到自己力所能及之处，再之后……就是之后的事了，现在只要考虑现在的事就好。
邵容适沉默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久到余裕一颗心开始惴惴不安起来，他一直觉得他与邵容适是双向奔赴，两厢情愿，可这会儿他突然没底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笑着一口答应呢？
余裕眼中的不安有如实质，邵容适见其如此，不禁无奈一笑，他注视着余裕，目光如水，问道：“那你愿意吗？”
那你愿意吗？
在听到邵容适声音的那一刹那，余裕突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好像有一滴水落入了幽暗死寂的深潭，“嗒”一声后，水面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见余裕呆傻傻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邵容适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又问：“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师父？”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违（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