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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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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说过,自己除了眼睛,相貌像极了父亲,因使苍梧剑派灭门的元凶尚在暗处,所以他不仅隐姓埋名,还改了容貌,成年后只这一年,他才开始用真面目示人。
邵容适清楚地知道,认识他父亲的人多,能叫出母亲名字的却是少数。眼前之人究竟是谁?是旧友还是宿敌?邵容适没有作答,他厉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好似已经认定了邵容适的身份,自顾自道:“你长得和你爹娘很像,一看就知道是故人之子。这里本该是你的葬身之处,但既然是他们遗留的血脉……”许是看见邵容适敌视的眼神,那人顿了顿又道:“你不用这样看着我,灭了苍梧山的不是我。”他叹了口气,“今天的事你如果忘了,我看在故人的情面上,可以留你一条性命。你能找来这里,应是个聪明人。”
那人虽没有明说,但邵容适听懂了他的意思——自己放弃余裕,装作从没来过这里,便可活,若是执意不听劝,就唯有死。
邵容适身上冷汗涔涔,他本就没有养好元气,如今又失了太多血,体力不支,但从方才之招可以看出,眼前的女人修为造诣绝对不差,当是个高手。
他极可能敌不过的高手。
邵容适转头看向余裕,心下生出些许无奈,这样一个抢手的、众人相逐的饽饽,带在身边免不了麻烦,可他从没想过他是个麻烦。余裕笑起来俏皮的模样闪现在脑海中,邵容适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温柔的味道。
那是他答应要守护之人。
今日若必有死战,那便死战。
邵容适召出折花剑,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他不卑不亢道:“晚辈愚钝,今日必须带走这位小朋友,不死不休。”
那人见慕容适持剑,并未有接招之举,他语气平静地发问:“你与他是什么关系,为了他搭上自己的命值得吗?”
邵容适目光炯炯,“如果这次能侥幸在前辈手里活下来,我们也许有发展成师徒的缘分,至于值不值得……”邵容适顿了顿,坚定道:“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折花锋刃一扬,百剑齐发,虽然威力逊于自己全盛之时,但也可以争取一点时间,邵容适在掌心燃起玄火之灵,抬手破开屏障。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他迈步走向余裕,到阵心才发现余裕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被几股灵力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自己,想说话却无能为力。
“天灵地灵,破!”随着邵容适的一声喝,余裕身上的束缚顿时消失。邵容适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粗略检查起他的身体情况,见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未有重伤才稍稍松下气来。
“仙君。”余裕本能地将头埋进邵容适的肩窝。
邵容适拥着他安慰道:“没事了,我来了,别怕。”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声音,“好个师徒情深。”
两人皆警惕起来。
余裕拉着邵容适的袖子,急切道:“仙君,这个人很厉害,我的鬼气伤不了他。”说时,手心染上一片湿润红色,这让余裕的心顿时一颤,他愣怔地望向邵容适。
邵容适执剑将余裕护在身后,他何尝不知眼前之人的厉害,能如此轻易破了他的剑阵,此人修为境界深不可测。会是谁呢?仙盟长老?炎城王尊?鬼域大能?抑或是什么正在韬光养晦的魑魅魍魉?他望着那人的方向,神情严肃,目光凌厉,一改往日温文尔雅。
邵容适没有头绪。
那人顶着邵容适的目光发出感慨:“你之剑,可比你爹娘的差远了,也是,幼时丧父母,少年无良师,能长这般大已经是不容易,却非要在今日白白断送性命。”
那人出招极快,一阵掌风擦过耳畔,邵容适推开余裕堪堪避开,若非他有所戒备,此刻没有气绝当场也定要重伤。余裕马上冲了过来,那人还要留着余裕,下一招手下留了情。这会儿短暂的暂歇给了邵容适时间运转灵力和玄火。火焰自空中宛如旋风而起,它以吞噬一切的姿态袭向戴面纱的女人。
“玄火?”那人发出一声惊呼。
邵容适顾不得结果,只对余裕道:“走!”
蓝色灵狐在前面带路,用四只脚狂奔,邵容适与余裕紧紧跟着,不一会儿就来到通向石像的石阶处。
邵容适对余裕道:“快上去!”可刚说完不久,一道强劲的掌力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身体,邵容适捂着肚子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他忍着痛爬出通道。
余裕没想到一回头看见邵容适唇边鲜红,他还没来得及关心,邵容适便放下折花剑,用力道:“走!快走!”那人追上来了,就在他们后面不远处。
两人一狐跳上折花飞驰而上,却没想到盘龙台中若干树藤冲天而起,向他们袭来!慕容适咬牙洒落玄火,将剑周的树藤焚烧殆尽,可下一瞬,百千穿灵之箭当空射落!那人是知晓玄火吞灵的,故用此招下了死手,甚至连余裕都不要活口了。
然而,邵容适不用火还有剑,他的剑法即便比不上父母真传,但又何惧几支穿灵之箭!只是自己不住地吐血,就是逃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活过今夜。
剑招出,其势如破竹,百千夺命之箭尽数消弭于墨色的夜空之中。邵容适落在余裕召出的大木剑上,又吐出一口血来,“走!”
面具人没有放弃追杀,毕竟他们触及了他深藏的秘密。此时已过午夜,灯火阑珊,寝帐酣眠,在黑夜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抹杀两个人并不是做不到的事,尤其追杀他们的还是个修为高深的高手。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接连不断。邵容适靠在余裕身上已经有些站立不住,他操纵着大木剑一直在找降落的机会,可是没有。他鲜少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那人心思缜密,不给他们一点机会。
看来只有试试雪月霜华的剑阵了,邵容适心道。
雪月霜华同与苑横云一样,它的上空有一个巨大的灵剑阵法。数不清的侵入者于此剑阵被千刀万剐,血骨无存,是以,近年来,几乎无人再敢尝试从空中侵入雪月霜华。但邵容适是谁,他于剑术一道天资绝佳,而且研究剑阵是他最感兴趣的事之一。有道是:“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或许论剑法造诣他比不过爹娘兄长他们,但谈起剑阵,他绝不会妄自菲薄。
邵容适御剑穿越剑阵,如同一块石头沉入大海,悄然无息。抬眸未见面具人追来的痕迹,邵容适终于松了口气,可不远处传来侍卫交班的谈话声,他下意识拉着余裕贴入石栏下的阴影里,近旁的建筑显露在眼前。
是山水阁。
钟神秀几乎立刻就发现了山水阁中的异动,他倒是没想到才过短短数日,又有人有胆敢闯入雪月霜华,真当他这里是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眼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助卫司生了内鬼,小公子又不见踪影,钟神秀移步走到山水阁,眸中满是冷意,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邵容适的右手臂皮肉翻开,汩汩鲜血沿着臂膀流下,浸透了外衫,在地板上留下点点红迹。余裕望着邵容适满脸冷汗,面色惨白的样子忍不住红了眼眶,他的手上、身上亦全是血,但余裕知道,这些血都不是他的。
邵容适咬着牙将止血粉倒在伤口上,额头青筋凸起,这时“吱嘎”一声传来,似是开门的声音,并不真切。邵容适无声地喘着气,身体贴在一旁的架子上,试图观望情况。
可就在此时,寒光晃眼,一道凌厉的剑气突然掀起滔天气浪,两人已经藏无可藏,被迫从阴影下现出身来。钟神秀见入侵者无处遁形,浑厚霸道的掌风正要劈落,可待他看清眼前之人,他一颗心猝然提到嗓子眼。
是小公子!
邵容适下意识将余裕护在身后,既然闪避不及,那就只能迎击!
钟神秀出手太快,电光火石之间,即便他撤了九分的力,已经打出去的一分却是怎么都收不回来了。而邵容适方才在积骨塔已被重伤,身体本就如同强弩之末,这一番对掌,饶是钟神秀只出了一分的力,邵容适也无法与其相抗,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来。
“仙君!”余裕担忧的叫唤响彻山水阁。
钟神秀如梦初醒,他一颗心骤然不安地跳动起来,正欲上前,却一下对上余裕敌视的目光。
余裕手持大木剑立于邵容适的身前,他将全力的一剑重重挥向钟神秀。剑势排山倒海,气冲九霄,钟神秀被震退至阁外,堪堪站定。
苍梧剑法?
钟神秀心中又惊又疑,他虽基于经验有所判断,却并不肯定,且倒在地上的邵容适分了他大半的心思,实在没有多少剩余去思考别的。
他伤了小公子,他用他这只手打上了小公子。
自责与悔恨在心间蔓延,他竟是想着,小公子的小徒弟打他打得没错,他应该打得更加重些。
看到邵容适不住地吐血,余裕急得都要哭了,可他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会杀人,他杀了好多人,他非常清楚如何能让人痛苦的死去,可是,他没有救过人,到底怎么才能让人不要死,不要吐血?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仙君,仙君。”余裕叫着邵容适,心里突然变得非常害怕。冷血如他,冷漠如他,为什么会这么慌张?
“别哭了。”
温柔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余裕才意识到自己竟还会哭。邵容适想给余裕拭去眼泪,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浅浅地笑了笑,“男儿有泪不轻弹。”
听到这话,余裕的眼泪啪嗒啪嗒砸落,竟哭得更凶了。
身后脚步声近,余裕激荡的情绪霎时收拢了几分,他猛地起身面向钟神秀,眼眸中闪动着阴鸷仇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