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吃好不好》沧海成陆

6、运（五）

　　“来啦。”

　　富贵跟上慕容适，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都把金蜘蛛给招来了，但这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眼前的人依然保持着温柔谦和的样子，不该生气吗，不该嫌他惹事吗，真是好涵养。

　　富贵突然停住脚步。

　　他们逆风而行，慕容适的衣摆被风微微吹起，那身不凡的气度以及挺拔的身姿倒真的衬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充满了迷惑性。富贵真想立即看看这人扒开了是什么样的，但他也不妨让这种表露的光鲜多维持几天。人生就是逢场作戏，逢场看戏，一场结束了，那就再来一场，若是好戏，就多演一会，多看一会。

　　“仙君。”富贵叫了一声。

　　慕容适回头疑惑看他，“嗯？”

　　富贵原想献宝讨奖赏的，可看着那双微微睁大，闪着光亮的眼睛，他却吐不出那些虚情假意的话，他拿着一捧月见草，干巴巴道：“这个给你。”说完又变扭地补充道：“我当时觉得好看就顺手摘了一把，反正对我也没什么用，就给仙君好了。”

　　慕容适静静地看着那捧花珍重地接过，接着他抬眸对上富贵，倏尔莞尔一笑：“谢谢你，富贵。”

　　慕容适的那双眼睛温柔似水，带着笑意，可富贵不知怎的却不敢直视，他侧目躲开慕容适的视线，讪讪地摆放着自己无处安放的手，没来由的有些心虚。

　　真还不如骂他两句，这样他就能游刃有余地逢场作戏，借花献宝。

　　富贵强压下心头陌生的情绪，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我才要谢谢仙君，仙君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慕容适无奈一笑，他突然生出一种错觉，或许在富贵的眼中，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仙君，我饿了。”富贵突然道。

　　“那走吧，我们去找吃的。”慕容适把月见草收进乾坤袋，带着富贵离开了此处。

　　他们两个都没有发现地上遗落了两棵月见草，黑暗中有个人影踱步而来，弯腰把它们捡了起来。

　　慕容适和富贵走出深山老林，来到荒郊野外，刚遥遥望见城镇的灯火，周边近处隐隐传来偷偷摸摸的声音。

　　“快，把她扔下去，席子收起来。”

　　“走！”

　　那些人探头探脑地离开了，一看就非常可疑，他们扔下的极有可能是尸体。

　　待那行人走后，慕容适和富贵来到他们刚刚停留的地方。这是一个深坑，坑口周围被树叶与枯枝掩盖。

　　富贵在坑口朝下望了一眼，底下漆黑一片，他问道：“他们杀人抛尸啊？”

　　慕容适二话没说直接跳下了深坑，富贵喊都没喊住，他纠结自己要不要一起下去，但没多久慕容适就上来了。

　　他道：“人已经没了。”

　　富贵道：“玄门中人斗法向来生死不论，这死的是个凡人吧。”

　　慕容适没有否认，他道：“在坑底一共有三具尸体，除了方才被扔下去的，还有两具已经见骨，从服饰来看，大概都是女子。”

　　虽然认识慕容适没两天，但富贵就是有种感觉，这仙君会管这桩闲事，他倒是无所谓，但一个凡人的死和死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他忍不住提醒道：“仙君，凡人最难伸冤了，又不是什么仙界大能，谁会在意。”

　　听富贵这么说，慕容适突然有点不是滋味，能恨能怨的还算不得最惨，最惨的是无声无息地长埋于此，连恨与怨都不见天日。慕容适凝视着深坑，突然他伸出手点燃一簇火焰，接着，一道火光霎时冲天而起，随即，一只烈焰大鸟出现在他们头顶上空，周围被火光照亮，就连那个暗无天日的深坑，也被泻入一道天光。

　　慕容适平静道：“仙盟会查出凶手，会有人为她们伤心和不平的。”

　　火光虽笼盖四野，但很快就消散了，毕竟真正燃烧的只有一星玄火。

　　富贵被慕容适的举止弄得目瞪口呆，但恍惚过后他忍不住笑了，“这下好玩了。”

　　慕容适道：“别看热闹不嫌事大。”

　　富贵不以为意：“仙君，怎么是看热闹呢，我们是在提醒仙盟匡扶正义，我们也在为匡扶正义出力。”

　　慕容适纠正道：“只是放了把火而已。”

　　“只是？”富贵哭笑不得，“可是仙君放的是玄天鬼赤哎！仙盟那些人还不巴巴地过来，估计还要挖地三尺，连那女子的祖上三代都给查出来。”

　　慕容适挑了挑眉：“你倒是清楚，再不走，查的就是你祖上三代。”

　　富贵噗嗤一笑：“那敢情好。”

　　意识到富贵可能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慕容适顿觉自己失言了，望着眼前的小可怜，想着他刚才说饿了，他的语气不自觉柔和起来：“走吧，刚刚不还说饿了，我们去找吃的，好吗？”

　　“好！”富贵带着一脸灿烂笑意跟上慕容适的脚步。

　　两人迅速离开此处。

　　但这顿晚饭并没有顺利吃上，过来的人动作很快。

　　慕容适停下脚步拉了拉富贵的衣服，小声道：“有人来了。”

　　果然侧边来了一队人。

　　“干什么的？”

　　人未见声先闻，随后一转身的功夫，有个眼熟的脸孔混杂其中映入眼帘。是方才拿着令牌的监管院弟子，对方显然也一下认出了他们。

　　慕容适和那人不约而同皆是一拱手表示问候，慕容适道：“这位仙君，方才已经见过了，我们被金蜘蛛追赶到此，正准备离开，结果看到火光冲天，正准备去看看。”

　　那人道：“冒犯了。在下踏索门晏蔚，在此巡查，我们也在找起火之处，这里情况有异，随时可能生变，慕容兄弟和富贵兄弟不如与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晏蔚有他的考量，同行既可以照应，也方便监视，之后必定还会问话，就算这两人不与他们同路，晏蔚也会分出人手跟着他们。

　　慕容适并无意见，只是才答应了富贵要找吃的，他有些愧疚道：“就先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一起”，而是在“去看看”，富贵怎么不明白慕容适的意思，他笑道：“我都听仙君的。”

　　慕容适看他乖乖巧巧的样子，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走了一会儿，众人来到那个深坑附近，这里已经被人围了起来。

　　一个留着胡须，看起来有点威望的男子正审视着四周，此人正是樱池监管院的院首，燕语泽门下印寒霜。

　　时隔二十多年，玄天鬼赤再现芜遂津州，上一次出现，苍梧剑派百年基业化为乌有，也让他再不得见旧日恩人，这一次赌上他印寒霜的所有，也决计不会让悲剧重演。

　　若他判断的没错，这里便是火起之处，但周围并没有焚烧的痕迹，玄天鬼赤的出现仿佛一瞬幻影，但这么多人看到了，说明这绝非迷惑感官的幻觉，便是残影也是真实的。印寒霜心底疑问重重：为什么玄天鬼赤会再次出现，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就在此时，晏蔚等人恭敬地上前行礼，并向他汇报情况：“院首，属下等发现金蜘蛛踪迹，大概在三刻钟前，距离此处五里左右的山林之间。”

　　怎么还有金蜘蛛？印寒霜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正色道：“你详细说来。”

　　晏蔚把今晚遇见的情况有条不紊如实说来，并道：“这两位就是折花剑派的弟子。”

　　印寒霜的目光转向慕容适，他乍然一惊，方才一眼看去竟看出旧日恩人的影子，细细看来又觉得只是脸骨相似，才有那么七分神似，这青年的眉眼可是比印象中的恩人精致多了，而恩人似乎并没有后人。他问道：“是哪里的折花剑派？”

　　富贵偷偷瞥了慕容适一眼，慕容适不卑不亢道：“蓬莱西洲。”

　　蓬莱西洲乃方外之地，自古以来一直蒙着神秘的面纱，传说那里藏着避世的高人。

　　“你父亲是？”

　　慕容适默了默，对答道：“家父慕容进。”

　　印寒霜没再深入，只又问道：“你们今天一天都在采药？”

　　经印寒霜这么一说，晏蔚才后知后觉地反思起自己来，山中采药太过寻常，他未曾想过这或许只是借口，是他过失。

　　他看向慕容适，只见慕容适态度端庄，“我们是来摘月见草的，月见草不常有，每逢月亮出现才会开花，尊驾不信的话可以派人去乌有镇边上的小山上确认一下我说的话是否属实。”

　　印寒霜毫不含糊：“晏蔚，派人去看看。”

　　“是。”

　　这时，巡查的人发现了被草叶和枯枝掩盖的深坑以及里面的尸体，印寒霜听完下属的报告就转身离开了。

　　慕容适与富贵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还有几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他们并不是特地往深坑去的，他们是跟着他们才往深坑去的。

　　富贵一边走一边道：“仙君你怎么这么老实啊，跟他们说这么多，就说我们采药从早采到晚好了，管他们信不信。”

　　慕容适道：“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他们不信，我们出现在这里就有疑，撒一个谎，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总会被戳破的。”

　　富贵倔强道：“才不会。”

　　慕容适问他：“那如果他们问你从早采到晚的药是什么，药在哪里，你怎么说，拔几个毒蘑菇给他吗。”

　　潮湿的土地上，蘑菇确实多见，想必也有毒蘑菇。

　　富贵哈哈一笑，道：“仙君你别说笑了，我无话可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