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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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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慕容适又开始画符,余裕坐在他的对面认真练了好一会儿字,这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天乖巧过头了。他偷偷瞟了几眼慕容适,他还是看不透这个人,看不透他身上的恶。
可能日子太过平和,有些东西就显露不出来。
余裕悄悄溜了出去。
他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冲开了自己身上的封印。他露出冰冷含笑毒蛇般的目光,散漫地走进黑暗的巷子里。
慕容适终于将第三张符画好了,他下意识去寻余裕,可四周静悄悄的,余裕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哪里去了?慕容适的心里生出几分担心的情绪。就在这时,他的身躯微微一抖,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四肢百骸。
余裕身上的封印被打破了。
慕容适推开门就冲了出去。他跑在大街上,四下找寻余裕的身影,可是没有,到处都没有,这让他一下子心慌紧张起来。
慕容适告诉自己要冷静,等稍微平缓下来,他凝神感受着周边的灵力……
一片黑虫爬出黑暗的角落攀上高厚毛糙的墙壁,杂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分外明显,追杀的人果然像臭虫一样嗅着味道就来了。
余裕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他在巷子里穿梭奔跑着,享受着这场狩猎游戏。
谁说猎食者不能以猎物的形式出现,他们装作弱小无害的样子,却在对方自以为得手的时候给予反杀。
那些不敢置信的表情、痛苦的叫喊、舍弃尊严的求饶……可谓精彩纷呈,可比戏台子上唱的大戏要有趣多了。
前方有人举刀逼近,余裕转身往后,结果后面的路也有人堵着,左右两边的巷子也有人在过来,余裕就这样成为了“瓮中之鳖”。
他很快被拿下。
余裕冷眼瞧着那些得意忘形的“人”。
“太好了,杀了他,我们就能用他的血换一大笔钱!”
“不能杀,把他留着每天放点血,我们就有用不完的钱!”
“聚灵人的骨头打碎了磨成粉也能卖个好价钱!”
“我听说吃了他的肉可以长生不老!”
“发财了,发财了!”
余裕透过这群人丑陋的嘴脸看到一地死尸,他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去练几个字。
浓厚幽深的绿气突然窜出涌现,那些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残破的身体。余裕的神情漠然又轻蔑,仿佛那些惨叫、那些挣扎统统不存在一般。
就在这时,余裕的脑中传来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那个漂亮的仙君找过来了。”
他听此下意识地看向四周的巷子,没见到慕容适居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余裕一挥手,那团绿气裹挟着地上的尸体消失不见。
没多会儿,慕容适神色紧张地小跑而来,他喘着粗气站定,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慕容适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情绪外露的时候,大部分的他总是温和有礼的。
余裕见此小嘴一撅,开始装可怜,“有人追杀我,我就逃。”
慕容适见状有些自责,他拿余裕出什么气,小可怜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慕容适查探着余裕的情况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我来了,没受伤吧?”
余裕紧紧抱着慕容适的腰埋进他怀里,带着哭腔道:“仙君……”听上去可委屈了。
慕容适由着他撒娇,可这会儿没了找寻余裕的心焦,他敏锐地察觉到四周的阴森和血气。
余裕感觉到慕容适的不自然,有些心虚地抬起头,问道:“仙君怎么了?”
“感觉不太好,像是冥河深渊的鬼气。”
慕容适说者无心,余裕一颗心却咯噔一下,简直跳到嗓子眼。
还真被他说中了。
余裕努力掩饰内心的慌乱,他从慕容适身上离开,小心翼翼地试探:“仙君,冥河深渊的鬼气是什么?”
“那是一种会侵入元神,让人迷失心智,渐渐泯灭人性的东西。”
余裕眼神躲闪,有些畏缩道:“这么可怕啊。”
慕容适揉了揉余裕的脑袋,安抚道:“别担心,可能是我的错觉,鬼气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好像说服了自己一般,慕容适觉得是自己精神紧张,草木皆兵了,他放松下来微微笑道:“而且只要心性坚忍,守住本心,鬼气也拿你没办法。”
余裕试探地问道:“仙君见过鬼气吗?”
慕容适看着余裕怯怯的眼神,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减轻他的害怕:“见过,一片绿色的云雾,跟发霉长出的毛一样,没什么可怕的。小裕你记住,如果以后遇见了,万一遇见了,它说什么都不要信,不要听,不要理它。”
余裕小声应道:“好。”
可是他早就答应了鬼气开出的条件,用自己的元神作为交换,换取了强大的力量。
不答应的话,大概连骨头都没有了吧。
余裕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只是这一刻他有些怅惘。
如果早点遇见的话……
“这就动摇了?”
熟悉的声音在脑中想起,余裕的思绪瞬间回归现实。
“相信别人是什么下场,不用我提醒你吧。他们的善意不过就是施舍,刀割到自己肉上,没有人会顾你。”
教训已经够了。
余裕直愣愣地盯着慕容适。
慕容适也觉察出余裕的反常,他又揉了揉余裕的脑袋,矮下身来刚想哄他,却被余裕一把抱住。
慕容适站稳脚步。
余裕闷声道:“仙君,如果一个倒霉蛋沾上了这种鬼气,那他是不是就不会好了?”
慕容适抬头望向天空,今夜金色的明月高悬,不远处有颗明亮的星星与它光辉映照,残云聚散无意,承星月清辉显出散淡之姿。
他突然想起以前那个怨恨天命的自己,为何别人体壮如牛,自己吹风就倒?
为何?为何?
现在想来好笑。
世间总有不平事。
慕容适温柔道:“不知道啊,不过我相信事在人为。不管什么时候,这个世界一定不是悲苦无望的,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值得期待,所以怎么能让自己折在一团鬼气上呢。”
余裕愣了愣,随即噗嗤笑了。今夜他身上笼罩的那层阴霾好似顷刻散了,余裕又恢复成原来那个可爱又明朗的少年。
他笑盈盈地看着慕容适,恭维道:“仙君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对。”
“先回去吧。”
两人回到客栈。
慕容适拿出三张画好的符咒对余裕道:“我想过了,施加封印不是长久之计,这是三道灵引,可助你运转天地灵气。这段时间,你把心法记下来,然后融会贯通。”
余裕撒娇道:“可是心法好难记……”
这些天余裕在认真看心法,慕容适知道他只是单纯想耍赖,不禁无奈地笑了笑,“别调皮,难记也要记,每天记一点,很快就学会了。”
“学会了有奖励吗?”
慕容适把三张符咒摆到桌上,忍不住掐了掐余裕白嫩的脸蛋,“你说呢?”
余裕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慕容适,甜甜道:“等我学会本事,就由我来保护仙君。”
慕容适笑了,“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余裕凑过来看了看灵引,收起了玩闹之心,他其实猜到慕容适大概是在为自己画符咒,但却无法言说自己的想法和心情。
他定定地望着慕容适,有些出神。
慕容适道:“人有三处丹田,分别是上丹田、中丹田和下丹田。上丹田位于两眉之间,中丹田在心下,下丹田在肚脐之下,是修行者运转灵气的地方。我会把灵引置于你的三处丹田,助你尽快引气入体,现在开始修炼也不晚,等学会运转灵力,以你这个体质,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余裕乖巧道:“嗯。”
慕容适道:“南都灵气鼎盛,封印迟早要冲开,不如不要了。如果遇到坏人,说好会护着你的,一定做到,但你也不能乱跑,好不好?”皆可楼一趟让慕容适思虑了很多,或许世上本没有那么多人心险恶,可利欲会熏心。只要买卖还在,追杀就不会停止,但切断供求绝非易事,当下也只能让余裕尽量有自保的能力。
“遵命!”余裕眉眼弯弯道:“我以后一定寸步不离跟着仙君。”
“也不必这样。天天跟着我,不烦啊。”
余裕毫不犹豫地说:“不烦!我最喜欢和仙君在一起了。”停顿了一下,他突然耷拉下来,语气也变得可怜,“仙君是嫌我烦了吗?”
这情绪变化有点跌宕起伏。慕容适看着余裕从激动到哀怨,莞尔一笑,“没嫌你烦。”
余裕听后又乐开了,眼睛亮晶晶地朝慕容适笑,就差摇尾巴了。
慕容适的唇角不觉扬起,他定了定神,稍微正色道:“干正事了。”
余裕问:“什么正事?”
慕容适努了努下巴,示意桌上的符咒,对余裕道:“把衣服脱了。”
余裕愣愣地眨了好几下眼睛,似是没反应过来。
慕容适只好重复道:“我要施法了,快把衣服脱了。”见余裕还一动不动,慕容适又道:“发什么呆呢?”
余裕这才开始动作,一边脱一边小声道:“我身上不好看,不想让仙君看光我嘛。”
慕容适道:“又不是没看过。”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乍一眼再次看到余裕背上狰狞的伤口,还是觉得惊心。余裕整日嬉皮笑脸活蹦乱跳的,都快让人忘了他是个重伤在身的人。
慕容适忍不住嗔怪:“疼要说,不要忍着。”
余裕随口反问:“说了有什么用。”
慕容适被噎住了。
有什么用?好像是没什么用,可是……总比一个人忍着要强。他想到自己生病的时候,有什么不适和需要都说出来,有兄长守在身边照料,至少心里是无比安心的,除了把病养好,其他什么也不用担心,这样的状态好像病痛也不难熬了许多。
慕容适一时无言,余裕却接着道:“仙君会心疼我吗?”
当然会心疼,但这种话他说不出来,慕容适转移话口道:“过来了,干正事。”
余裕笑道:“来啦。”他放下衣服,毫不介意。
慕容适凝神施法,三个发着蓝光的符咒从纸上汇入余裕的丹田。余裕顿觉几缕清气好似入体,这种感觉很奇妙。
慕容适蹙眉注意着余裕心头的伤疤,视线一移,他一把抓住余裕的手腕,只见他的小臂上深深浅浅布满了数不清的伤痕,之前余裕的衣服没完全脱下,没注意到,这次就看见了,怎么留下的一目了然。
余裕笑嘻嘻道:“我的血有愈合的功能,他们都抢着要,就变这样难看了。我说了身上不……”
“你别说了。”余裕想说身上不好看的,却被慕容适打断。
问题是难看吗?
慕容适听不得余裕用这般无所谓的态度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他只觉此刻余裕脸上的笑容无比刺眼。
四个字脱口而出,还带着几分疾言厉色,眼前的人愣了愣,随即沉默了。
慕容适当时就后悔了。
一个小可怜,被追杀的时候无人守护,遭欺负的时候无人出头,受委屈的时候无人安慰,别的小孩有人疼有人爱有人撑腰,他就只能笑着脸逞强。
如果无人在意,说疼有什么用。
慕容适发觉心里难受得要命,想说两句哄哄又不知道从何哄起。他干巴巴地开口:“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是我不好。”
只见余裕抬起的眼眸又重新亮起了光彩,这让慕容适心里更加不好受了,他不觉放软了语气,安抚道:“小裕,只要我在一天,定不会让这种伤痕再多一道。”
慕容适知道承诺的重量,所以他不轻易承诺,可这一刻,他就是想给余裕一个期许,让他知道自己也是有人庇佑的人。
慕容适温柔道:“你有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说,你现在有靠山了,知不知道?”
“仙君靠得住吗?”
余裕一句话直接打破酝酿起来的几分温情,被余裕质疑,慕容适一点也不生气,反倒觉得一个胆大妄为的饽饽就该这样。
他笑道:“你要不要靠靠看?”
余裕顺势靠过来抱住慕容适的腰,一脸都是得逞的笑意。
慕容适心道:这孩子真的越发黏人了。
余裕甜甜道:“我靠过啦,仙君靠得住。”
慕容适:“……”他无奈地笑笑,“去把衣服穿上,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不想吃。”
“真不饿?”
余裕摇摇头道:“大丈夫能伸能缩,可以多吃,也可以不吃。”
“这是什么歪理?”慕容适觉得余裕想说的大概是能屈能伸,可是还是哪里不对。
余裕理直气壮:“哪里歪了?”
“好,不歪。”慕容适无奈道:“我看你就是想赖着不起来吧。”
余裕忍着笑:“仙君可以推开我。”
慕容适感觉自己被眼前这个耍赖的饽饽给拿捏住了,但他还可以讲道理,“你是不是还想亲亲抱抱举高高?你不起来也可以,但是我会生气。”
余裕睨了慕容适一眼,果然老实了。
慕容适哭笑不得。
“仙君……”
余裕可怜兮兮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慕容适转头看去,只见余裕拿着自己的衣服望着他,一双小狗般的眼睛眨巴着,简直不能更委屈。
“仙君,我背上可疼了,动一动就疼,手一抬就疼。”
慕容适叹了口气,认命道:“拿来吧。”
余裕一下就笑开了,还不忘道:“仙君最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