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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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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孤身一人。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他这样一个人,现在就要死了。他怕死吗?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他总有种隐隐约约的期待。死,是什么呢?有那么多的帝王都怕死,仿佛死是一个令人厌恶的东西。没来由的,他想起了一个蚂蚁窝,那个建造在他幼年家门口大树下的蚂蚁窝。那天他烧了一瓶开水,浇下去,看着黑压压的一片,浮起来,像古战场上战死的士兵。那个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吧,死亡这个词给他带来的快感,远远超过活着这个词带来的喜悦。
他的父亲,酗酒,赌博,对他动辄打骂。在那个男人在世的时候,他巴不得亲手送他去死。可是,在他看到父亲被债主们围住,被打手们殴打,听着父亲渐渐变弱的惨叫时,他又有点害怕: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人也配去死?死亡真的像他想的那么美好吗?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的父亲在血泊里猛地抬起头,对着他恶狠狠的说:“你为什么不救我?”他默默笑了,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难道我救你你就不用死了吗?可笑至极。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梦到父亲。
他在高中时,断断续续用了一年来思考生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暂时还不想死,但是他对活着已经不感兴趣了。他反感所谓灵魂的说法,认为死不过是一个人生命的结束,每一个人都会走向死亡,自他们被生下以来一刻不停。如果有灵魂,那么所有人的死亡便成了下一段人生的开始,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对他而言反倒是折磨。如果让他来打个比方,他或许会将死亡比作一个既定的节日。既然这样,那所有人都应该穿的如同去赴宴,高高兴兴的走向那个终点。就算是死,也得有尊严的去死。那么那些靠着医疗苟活的人在他眼里自然丑陋万分。他们不过是爬行者。他想。
他年少时看过莫言的《枯河》,被其中的描写所震撼,然而他最欣赏的却是那条被汽车轧出肠子的小狗——那是他好多年前读到的了,如今却异常清晰:“灰尘散后,他看到有一条被汽车轮子碾出了肠子的黄色小狗蹒跚在街上,狗肠子在尘土中拖着,像一条长长的绳索。小狗一声也不叫,心平气和地走着,狗毛上泛起的温暖渐渐远去,黄狗走成黄兔,走成黄鼠,终于走得不见踪影。”那条小狗在他的人生观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又或许就是那条小狗把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高傲自重,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就算是现在,他也坚决不让亲朋好友靠近他家——他最后活过的地方。他就是这种人吧,宁愿高傲而又孤独的走向死亡。或许在他的美学里这是最最至高无上的一条吧。
他又突然想到自己的爱人,自七年前他死了以后,他就很少再想到他。当时颈动脉被割破了的他躺在血泊里,依旧像他们初识时那样笑着。他对他说,不准想我太频繁。这句话像个魔咒,让他在这七年里每次快想起他时都刻意避开。当时他们接了最后一个吻。一个不舍而又苦涩的吻。那是他第一次流泪。或许那个吻就是眼泪的味道吧。然后他的爱人就变成了他钱包里夹着的一张照片以及一块冰冷石头上的黑白照。当他被告知犯人是他爱人收治的一个病人的家属时,他很冷静。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他最后还是去看了行刑。一声枪响后那个人像个麻袋一样倒了下去。这件事后他只请了一天假。他在床上直愣愣地躺了一天以后就又照常出勤,巡视着这个城市。
由于工作原因,他经常能接触到死亡,令人烦闷作呕。这个城市里,密密麻麻如同蝼蚁的人们四处穿梭着,背后的无数黑暗又有谁能看到?夜间的繁华灯火下,血液浸透的不仅仅是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更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灵魂。死亡之人,有的是被迫,有的是自愿。但是在他看来,死亡更像是小孩子手里的糖,要慢慢品尝才能尝到它的甘甜。
他现在仍旧躺在床上,穿着他的警服。他早就给殡仪馆的人打过招呼,预约了他的死亡。“预约死亡。”这样说很浪漫,就像跟死神打了招呼,在生命的尽头仍然具有掌控人生的感觉。他愉悦地想。
他这一生可以说是问心无愧了。所以,他可以赴死了。
他脸上凝固了最后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