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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知与谁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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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如林一直在掉眼泪,他从来不教训余参商男儿有泪不轻弹,所以他自己哭起来,也果然酣畅淋漓行云流水。
万幸他不是和时雨一样是个眼泪桶,他很快的收起泪水,上楼打开自己书房的抽屉,将属于余参商的戒指放进去。
和余参商的戒指放在一起的,是一张知名婚服设计师的名片。
那是余参商非常喜欢的一位设计师,他原想一起过完年,就亲自去拜访。
多可惜。
一切就绪,男主角突然消失。
八点半言情剧里的狗血桥段,不厌其烦的在现实生活中精彩上演,每一幕,都是崭新的创伤。
余参商同样看到了那张名片,名片上有徐如林的字迹,每一笔每一画都清清楚楚。
除夕后,带商商同去。
每一点墨迹都化作小针扎向余参商,他麻痹茫然不知所措。
带商商同去哪?去见谁?去做什么?为什么?见了之后呢?真的吗?
真的呀,他说过,他说,也请尽情期待您明年的生日礼物。
原来是这样盛大而重大的生日礼物,是这样般配的不能再般配的生日礼物。
你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也是和我同样的心意吗?
你从来,都是和我同样的心意吗?
这样的话,以前没有问,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徐如林关上抽屉。
天色渐暗,正式回到云城家中的第一天就这样悄悄过去。徐如林身心俱疲,又累又饿,将中午未能吃完的饭菜重新加热,吃得一干二净。
他和余参商都在心里想:原来一个人的离去,会带来这样多以前从未知道的真相。
他细嚼慢咽,艰难下肚。
在这种时候,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总是最能深切感受到失去的悲哀。
徐如林想起以前余参商给他讲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余参商肉眼可见的在逐渐努力卸下心防。他从浴室出来,浑身带着腾腾热气,余参商立刻慷慨掀开已经被暖的热乎乎的被窝,诚挚邀请他同眠。
他像一只可爱娇气的小布偶扒在徐如林的身上,声音又软又清:“今天我看见一个小故事。”
多有趣,他自己就像一个小故事。
徐如林把他的手捉住,一边轻啄他的脸一边问:“什么?”
余参商嘻嘻笑着喊痒,躲开他的脸,把头埋进枕头里说话,耳朵尖又红又烫:“说是一个物理学家,他的妻子死掉了,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觉得自己的妻子只是在睡觉,然后一个多月后,他在一家商店看见一件非常漂亮的连衣裙,他就想,他妻子一定会喜欢的。可是他的妻子已经死了啊,于是他潸然泪下失声痛哭。”
于是他潸然泪下失声痛哭。徐如林想。
失去所爱的人,何其相似。
余参商问他:“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他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小脸上两团红晕,眼睛里水波流转,招人极了。
徐如林堵住他的嘴,在唇齿研磨间掐住他的腰:“不许胡说。”
他多年轻,生命被无限拉长,从来不曾明白生老病死的巨大威力。
带给他的,是清楚感知被逐渐蚕食的不再完整的人生。
家里除他之外,并无任何一个人可以和他一起分享喜怒哀乐无数琐事。
刚好现在他也一句话不想多说,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连张张嘴的力气都已经流失。
不过短短一天,怎么会累成这个样子,往后的日子,又该怎么维持下去。
余参商一言不发,注视着徐如林拖着千斤重的脚步躺在床上,然后阖上双眼。他俯身轻轻触及他的唇,在心里低语,不要担心,你一定低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你会做一个好梦,以后的每一天,你都将拥有新的快乐。
新的快乐太难,未必会每天都有。然而徐如林一天比一天的平静。
他在第二天开始重新收拾阳台。擦拭灰尘,清除落叶,又剪掉已显现出死气的植物枝叶,购买肥料与工具,尽心将他们救活,有一些衰败的太厉害,他买来新的种子和花盆栽下,新的花朵也很美丽,商商一定会喜欢。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但是旧的也不要抛弃,他们是植物,冬去春来,老树新芽,有最顽强的生命力。
吊篮空空荡荡,徐如林并不愿意一个人坐,于是将灰色小熊拿出来放在里面,给它的兜里塞满各种各样的糖,垂头丧气的小玩偶,看上去也有了一点喜气。
他如常去逛街买菜,采纳一切生活所需,只是不再经过并逗留零食区,用品都减少一半,仅供一人生活,然而买书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买很多,
余参商喜欢看书,看的尤其杂,偶尔和他吵架跑出去,也多是在各个书店窝着,等着徐如林来把他拎回家,或者冷了饿了知道错了就自己偷偷摸摸的回来,回来的时候总是又抱着好几本书,美其名曰“精神陪伴品,一日不可缺”,尤其是遭到徐如林的“不公正待遇”后,更是要靠他们来安慰自己受到重伤的幼小心灵。
徐如林哭笑不得:“哪里不公正了?谁自己馋了把冷掉的鱼热也不热的吃掉拉肚子?谁打扫卫生的时候不用心,床下面全是灰尘?又是谁......”
余参商飞扑过去一把将他撞倒在沙发上,急吼吼的叫:“是你是你就是你,你不让着我,你还骂我,你还和我吵架,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不爱我了不爱我了。”
徐如林赶紧扶着他的腰防止他一激动从自己身上掉下去:“哪里就又骂你了?”
“就骂了!”活脱脱理不直气也壮,摆明了恃宠而骄。
徐如林气得拧了一把他腰上的痒痒肉,余参商立刻哎呀一声软了下去,嘴里还嘀嘀咕咕地不饶人:“你家暴!”
“就家暴,就家暴。”徐如林一边逗他一边挠他的咯吱窝和腰,余参商全身上下都是痒痒肉,立刻就又哭又笑起来,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你要气死我了。”余参商终于喘了一口气。
“你才要气死我,说,以后还敢离家出走吗?”徐如林的魔爪立刻又伸了过来,一点都没有要放过面前这个小可怜的意思。
“哼.....呜呜...不敢了不敢了,咳...以后都不敢了。”一直到余参商脸上的表情都不受控了,徐如林才放手。
余参商没听话,他还是会偶尔溜出去,某一次,他把门一摔,惊天动地的一声响,他也太生气,生气到一直没有出去找他。
他看着乖乖坐在吊篮里的小灰熊。
“商商不乖。”他喃喃自语,可是商商为什么不乖呢?
是他不好,一直都是他不好,他喋喋不休永远当他还是个孩子。
原本高高兴兴的欣赏终于逐渐恢复生气甚至有好多已经开始开花花的小植物的幽灵余参商愣在原地。
你才不乖!你全家都不乖!
他转过头去骂徐如林,看见徐如林正是在对着那只小熊。
余参商看着那熊身上浮夸的粉红裙子和粉红大口袋,以及手工可怕的白纱围巾,忍不住想,关于这件事,确实是他有一点不乖。
粉红裙子并不是余参商的杰作,他自和母亲一起生活后,早已熟练掌握各项生活基本技能,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针脚粗糙的东西来,这对他来说简直是耻辱。
这是他的表姐余若然的第一次手工作品。
余若然是他舅舅舅母的独生女,余参商在住到舅舅家后的一个月才见到他这位“大名鼎鼎”的姐姐。
余若然在另一个城市读大学,完全没有一般独生女的念家情绪,她一年也难得回家几次,一个月能打一次电话就已经是非常孝顺了。余参商来到他们家后,又一次舅舅打电话原想告诉余若然家里来了一个弟弟时,话还没说几句,余若然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来:“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弟弟是吧,okokok,我挂啦我一会还有个比赛,有时间给你们打电话啊,不要太想我。木马!”
“诶......若然...?”电话里的嘟嘟声响起,余参商目瞪口呆,暗暗竖起大拇指。
听说他这个姐姐聪明美丽非常,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大学期间横扫各大奖项,被当成传奇人物在各个年级之间传颂,追求者一大把,排着队给女神送鲜花。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余参商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剪着清汤挂面的短发,功课门门是A成绩年年第一,做事又简单果断完全不讲情面的“极其优秀又厉害的”姐姐形象。
因此暑假的门铃响起,他打开门看见一位大红波浪卷发雪肤红唇杨柳腰的俏丽佳人站在他面前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那位别人家的孩子。
余若然也早就忘记“有一个弟弟以后都要住在我们家”这码事。
他们一个在想“她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一个刚好也在想“我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两人同时在心里断定,一定是找错地方了。
“不好意思我可能弄错了。”半点也不尴尬。
“没,没关系。”莫名其妙的结巴。
道歉关门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