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泣英华几时归》寞寞不得与

2、第 2 章

　　“华婷，华婷，我不走！”
　　夏鸣笙再次从梦中惊醒。他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犹如黑暗的深渊，越看越觉得会深陷进去。
　　“公子你醒了？”夏一端了一碗药进来，“公子，你是不是又做恶梦了？”
　　夏鸣笙回过神，他擦干了眼角的泪痕起身，简单梳洗之后就喝下那碗药。夏一给他把脉道：“公子，你的外伤已经痊愈了，只是被李戈打的那一拳实在是太伤，伤及内脏，灵力溃散。我需要再加强药效，不过可能要为难公子了。”
　　夏鸣笙苦笑道：“无妨。这条命，活着也无甚意义。”他想站起来，可腹部的疼痛让他非常吃力。夏一赶紧扶着他，跟着他走出门外。
　　门外，飘起了小雪。夏鸣笙这才想起现今已是十二月，来到这里已有三月光景。他现在的地方是一座无名山峰，这还是当初和华婷去雪玉峰游玩的时候，那天刚好下了大雪路根本走不了，就躲在这个山洞呆了三天。
　　而今这个山洞已被华婷派人凿开扩大，还沿着洞口建立一座小楼阁。相当于山洞里做房间，小楼阁一层做接待和厨房的功能，二楼主要是静室，抚琴书画的地方。
　　门两边的对联“凤翔鸾鸣笙箫起，日照霞落雪未融”。夏鸣笙抚摸“笙”字，华婷每次写这个笙字总是习惯性最后一笔的后面向上提。她说，这是独一无二的，写着她的笙哥哥。
　　眼泪不自觉的落下来。
　　自赐婚到现在已经十年光景，从一起拜学到一起游览各地风光视察民情，他和华婷亦兄亦妹，是知己，是青梅竹马。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或许他们现在已经成婚，甚至带着她来这里小住，游山玩水。
　　而如今。
　　招国已经易主，由皇三子长孙止继位，并且废除六部管理制度，改为两部制，简单来说就是文官和武官两部，文官为“中书部”，武官为“御令台”。御令台的丞相为杨凌，也就是杨皇后的父亲。然中书部的丞相，则是由当初的中枢机御史薛仰担任。
　　先帝有四子一女，除了四皇子年幼夭折，太子和皇二子均死于沙场，不久后先帝也暴毙身亡。长孙止继位后，华婷长公主却消失无踪。当然这个失踪，也只是宫中人才知道。直到十五天前宫中突然传来消息，公主在视察民情的时候被难民杀害，也抓到了杀她的凶手。长孙止在朝中还悲痛万分，下诏灭其九族。并且让中书部丞相薛仰找好风水宝地，厚葬公主，赐尊号“凤息”。
　　“夏一，你是否知道华婷的陵墓在哪里？带我去见她。”
　　“公子不可！”夏一赶紧跪下：“公子，华婷公主她拼了命也要保住你，护着夏家最后的血脉。你不是不知道薛仰的手段，公主的葬礼之所以搞得那么隆重，绝大部分还是为了引出公子你出现，这样三皇子......不，现在的皇上抓捕你，从而定罪灭九族。”
　　夏家，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夏鸣笙看着飘雪，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如同这小雪，随风而飘，何去何从，从来就身不由己。
　　这几天雪越下越大，把下山的唯一的小路也给堵住了。夏一心想多亏这场雪让夏鸣笙下不了山，不然就麻烦了。然而夏鸣笙的病情却严重起来。本来还有伤，天气严寒，加上夏鸣笙一直抑郁于心，身体倒是烧起来了。
　　夏一和夏晴心里也是着急了，关键是用于退热的药快用完了。夏一只能让夏晴多给他抹身，尽量借外力退热。但夏鸣笙已经高烧不退四天，如果不用猛药估计夏鸣笙的身体可要受不了了。
　　“夏晴，我看今天不下雪了，我看看能不能下山找点药。”说完他带着一点干粮和汤婆子出发。夏晴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然后回到夏鸣笙的寝室，心里感到很无助，也很害怕。
　　“公子，你一定要早点醒过来啊。”夏晴在床边坐在地上守着，慢慢也打了盹。
　　他又梦回那天，宫里传来消息邀请三大世家世子进宫参加宴会，按理来说世子可以带一两个随从进宫。夏晴是夏鸣笙的贴身侍从，进宫也不是一次两次。但这次进宫只要求世子一人赴宴，夏鸣笙让他们先行回家。夏晴想着没事干脆去赌坊赌一转再回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夏晴回到海云阁，远远看到门前重兵守着，阁门紧闭。夏晴觉得不对劲，躲在一边看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阁门打开，里面有一队官兵押着几个人出来，那几个人都被蒙着脸，夏晴只能从服饰看出，其中有海云阁阁主夏光奕、阁主夫人林氏、二公子夏鸣箫和他的妻子莫氏。
　　“闲杂人等，莫再逗留”，官兵驱散附近观看的人群。夏晴在想不知道阁里现在什么情况，突然想到在厨房后有个小孩子才能进出的小暗门，他们小时候经常从这里溜出去偷玩。因为在暗门前种的竹子越来越茂盛把小门给堵住了。长大之后家里对夏鸣笙的管理放松不少，也就没有再偷溜出去的冲动了，这个暗门也渐渐被人遗忘了。
　　夏晴偷偷走到后门附近，那里还是有两个官兵把守。夏晴观看一下见到没有别的人出入，他才偷偷往竹子的方向爬墙进去，从暗门挤进厨房。夏晴刚进入厨房就闻到血腥味，心里惴惴不安。门后放着一些柴火和一些杂物，夏晴进去后躲在杂物背后观察情况。就在不远处地面有一大摊血迹。外面也还有人走来走去的动静。
　　夏晴不知道过了多久，双脚也麻了两轮。外面天色渐暗，也没了动静。他在想这时候可以出去了。走到厨房门口时，夏晴闻到了一股烧东西的味道，从窗外看就在不远处有两个官兵举着火把在烧东西，夏晴看清楚他们在烧什么，整个人顿时吓呆了。
　　夏管家、刘姨、春喜、春雨、夏庆和他怀里刚满一岁的儿子小梅子......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海云阁五十七人口，这里起码四十人堆成尸山，都被绑着双手，乱刀刺杀，死不瞑目。
　　一个官兵把火把也丢进火堆了，看着火势越烧越旺，他慌着闭着眼一直喃喃念往生经。突然一声“啊”的哀嚎，他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全身被火海包裹的人形，嘶声惨厉地朝着官兵走过来。
　　“冤魂索命了！别杀我，别杀我.....”另外一个官兵看到情势不妙，用尽吃奶的劲赶紧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念经的官兵估计是腿软了跪在那里，被那个“冤魂”扑上来，瞬间也成了火人。
　　夏晴看到这种情况，整个人都抖抖索索。烧焦的味道越来越浓重，浓重地直让人想吐。夏晴干呕起来，眼泪不停的流下来。灼热感越来越强烈，感觉火势逐渐往厨房这边过来。
　　就在此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声惊醒了夏晴。难道还有人活下来？他强忍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听到这个声音好像是从厨房的顶上传来。他想起了在厨房的屋顶上有一个很小的夹层，是前年因为有燕子过来筑窝，他和春喜春雨两姐妹就在窝下钉了块木板，不让燕子窝掉下来。
　　夏晴赶紧把菜桌凳子所有能叠高的东西叠起来，真恨自己为什么不和夏鸣笙多学点武功，起码把轻功学好。他慢慢的站在最高处，看到就在这木板上，一个小娃娃在菜篮子里哭着。
　　这是夏二公子夏鸣玉新纳的妾生下来的女儿，出生还不足半月。
　　夏晴抱着女娃娃，赶紧从暗门逃了出去。他东躲西藏，想了想往最远但官兵较少的南门走。也幸好南门还没关紧闭，门兵应该还没收到抓捕消息，所以看了一下他就放出去了。
　　出了城门，夏晴拼了命的跑了起来。其实他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海云阁被烧了，夏家没了，夏大公子在宫里估计也会被害了。怀中的小女娃一从出了城门一直在哭，她才出生没几天，正是需要喝奶的时候。大人可以几天不吃，孩子要吃啊。
　　体力越来越不行了，夏晴脚步越来越沉，不小心猜到一个小坑摔到地上。他死死抱着孩子，看着这片林子，还有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前一黑晕了......
　　夏晴猛然醒来，眼前是一间小山洞打造的房间，陈设简单不失格致。房间四边都布置折屏，上面工笔绘制的牡丹花流光辉映，这是顶级绣娘用珍稀的线绣出来的珍品。一张琴桌横于屏前，一把麻布琴衣裹着的古琴，和一把墨玉箫静静的摆在上面。
　　“你是不是又做恶梦了。“夏鸣笙沙哑的声音，让夏晴觉得很难过。
　　“夏晴，这段日子，难为你了。”
　　夏鸣笙想翻身侧睡，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难受的要命。夏晴连忙撑扶着他，然后把药递给了他。
　　“大公子，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公主她......还有夏家活下来的人，都希望你能活着......”
　　“夏晴，那晚之后，你有几天睡得安稳觉？”
　　“你有哪天、哪个时候，能忘了那天你经历过的事？”
　　他们受过的伤痛，受到的冤屈，死了便死了，却会加倍的刻在我们活着的人身上！
　　夏鸣笙再一次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夏晴懂大公子的痛。这段时间，对于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凌迟。
　　却不知如何才能度过这段煎熬的日子。
　　未来的日子也不知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