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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当我知道父 ...

  •   当我知道父皇的企图时,是我离开很久之后了。
      故事的开头照旧没什么新鲜的。大楚皇族一脉向来子息不旺,我这代共有皇嗣五人,三个哥哥为了争夺九五之尊之位而互相残杀,到最后,竟然只余我和楚遥姐妹两人。
      这本与我没什么关系。父皇一向爱重嫡出的楚遥,甫一出生就赐她封号瑶光,满月之时更是大赦天下为她祈福,当真是掌上明珠,万千宠爱。彼时正值严冬,母妃宫里被内务府克扣煤炭,三岁的我在殿内冻得瑟瑟发抖。有小宫女将烧热了的汤婆子递给我,我抖着手接过来,母妃的声音幽幽响起,吓了我一跳:“同为金枝玉叶,从不同的肚皮里出来,际遇自然是不同的。”我只当没听到。
      母妃原只是父皇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偶被临幸,便有了我。母妃姿色平平,在这寂寂深宫里能有一个孩子傍身便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可她似乎并不感到开心。于是我知道,母妃是爱着父皇的。
      母妃不得父皇喜爱,这座揽棠宫便也仿佛浸入绵绵阴雨,终日不得见天颜。所幸母妃并没有寂寞太久,她在我七岁那年终于郁郁而终了,这件事在深井般的后宫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不过是一个不得宠又位分不高的嫔妃死了,留下了一个同样不得宠的公主。父皇无暇理会我,我便和母妃生前身边的大宫女绘衣相依为命。我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我凤台选婿或是远嫁和亲,我从阴冷的揽棠宫里走出来,走到另一座阴冷的揽棠宫里去,度过仿佛不曾存在过的一生。
      没想到父皇突然就殁了。前面已经说过我的三个哥哥都在皇位争夺战中接连丧命,我的父皇没有其他兄弟,他似乎也并不想让外家继承他的宝座。临死前他留下遗诏,将皇位传给楚郁。
      于是时年十七岁的我,一个不得宠爱的,从未去过尚书房的,对家国政事一窍不通的长公主,就这么成了大楚开国以来第一任女皇。

      对此我是震惊的,要不是父皇留下的遗诏,我都不知道他还记得宫中有我这号人。退一万步讲,就算要选女皇,那也应该是嫡出公主,父皇的掌上明珠,才学名扬天下的楚遥,更何况她的母后出身高门,外戚势力庞大,父皇为何不选她而选择势单力薄的我,我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似乎皇后——现在应该是太后了——对此事并无异议。她很快地搬到了仁寿宫,吃斋念佛清心寡欲闭门不出,甚至免了我的晨昏定省,她身边的姑姑告诉我:“还请陛下勤于政务,若无要紧事,便不必过来请安了。”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做了皇帝。

      我长这么大,从未去过尚书房。皇兄们和楚遥在学习孔孟之道的时候,我在揽棠宫里抠泥巴;他们和伴读在御花园里仿照古人曲水流觞的时候,我也在御花园里,我在思考哪种果树可以吃——内务府有时也克扣我们的食物。所以我实在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使大楚的百年基业不至于在我手中败完。
      好在父皇还没到病糊涂的地步。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老太傅告诉我,父皇为我选出了两个治世之能臣,一个是谢家的二公子谢未,楚遥的表兄;另一个是顾家的嫡长子顾予,顾家的祖上是赫赫有名的开国将军,不夸张地说,楚家的天下有一半是顾家打下来的。顾家的护国之道也一脉相承,如今正传到了顾予的手里。
      老太傅语气沉重:“先帝陛下给您留下了两个能臣,可如何能使他们效忠于您,还是要看您如何决断啊。”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顾予我尚不清楚,谢未我可是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多半是瞧不上我的。我至今还记得当日在御花园,他看着手里抓着两个青桃的我,轻蔑一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偷桃子的小毛贼。”
      御花园的东西乃是天家之物,我身为天家之人,自然是算不得偷。可我不敢反驳他,他可是谢未,谢家的二公子,皇后的侄子,楚遥的表兄,比我这个有名无实的公主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于是我白了他一眼,飞快地溜了。
      这么多年以来,每当听到他进宫的消息,我就猫在揽棠宫里不出门。我实在是不想见到他那双冷淡的凤眼,听到他轻蔑的一句小毛贼。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被他看不起。是因为他是楚遥的表兄吗?每当想起那句小毛贼,我胸口就感到一点点酸痛。
      所以当我知道他要来为我侍寝时,我简直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老太傅喜滋滋道:“陛下请勿过于欣喜,先听老臣说明。”他摊开一卷画卷,“谢二公子既有经世之才,又有潘安之貌。老臣认为,陛下后宫空虚,应早日从各大世族挑选适龄男子,充掖后宫,为我大楚绵延子嗣。谢家乃高门豪族,谢二公子实为入宫的不二之选,况且如此一来,也能使他效忠于陛下,可谓是好事一桩啊。”
      我从未感到我朝男女平权如此彻底。
      老太傅又道:“对于此事,谢家也是十分赞成。每朝谢家都有男子入朝为官,女子入宫为妃。谢二公子如此一来,既能为官又能为妃,能为陛下殚精竭虑,此为忠;能为陛下扫洒侍奉,此为孝。谢二公子此来属实是忠孝两全啊。”
      老太傅最后道:“今夜老臣便安排谢二公子侍寝,陛下只需在养心殿等候即可。”
      说完,他躬身离去。我坐在养心殿里,简直要吐血。

      是夜,谢未应召而来。他并未如我想象地一样赤身裸体地裹在被子里被太监抬上来,而是很平常的,一身白衣走进了养心殿。他的脸相较三年前脱去了稚气,神情冷淡,那双漂亮的凤眼看着我,既没有轻蔑又没有欣喜,有的只是深海一样的平静与淡漠。
      他还是那么的好看。仿若一块温润的玉石,在养心殿的灯火下莹莹地发着光。他说:“果然是你这个小毛贼。”
      他在说什么?我有点茫然,转瞬又想起,难不成三年前我摘走那两个青桃,他还记得?不知道怎么回事,知道他还记得我,我有点高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局促地笑了一下。
      他露出了三年前的,我所熟悉的轻蔑的表情:“现在你又偷走了遥儿的皇位。”
      我终于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他说:“你在宫里的情况我多少清楚,你过得落魄,遥儿却从未欺辱于你,可你却……”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只是凤眼里的轻蔑与嘲弄好像钉子一样,将我钉在三年前的桃树上,让我浑身发冷。
      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那今晚,我们……”
      话音未落,他打断道:“陛下要强迫我侍寝吗?”那声音中不无讽刺。
      我哪里敢。只好摇摇头。
      那晚我们和衣而卧。养心殿的床很大,我们躺在床上,我不敢与他搭话。谢家谢未,高贵冷淡的二公子,他好看得很,面若温玉,然而似乎只有我体会过,那如玉的外表下是刺骨的寒凉。
      我仿佛又陷身于御花园的那一天,我无措地拿着两个青桃仰视他,他与我同岁,却已经那么高。他眼神轻蔑地叫我小毛贼。我胸口酸痛,那两个摘来的青桃我不敢吃,一直放到发烂。我不想做他眼里的小毛贼。
      然而如今在他看来,我似乎偷走了更重要的东西。我可以不吃青桃,但我不想放下皇位。我不想死。
      谢未就躺在我的身边。胸口的酸痛再度袭来,我蜷起身体。他离我这么近,我却不敢碰一下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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