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老方

2、家暴

　　肖婷抬手把病床周围的帘子拉了起来，示意旁边的护士按住还在疯叫的女病人。
　　冷静拿下听诊器，探手在女人胸口做基础检查，女人的头因为疼痛还在左右晃动。
　　冷静突然瞥见女人的脖子处有红痕，她伸手把女人的头转过去摁住，仔细观察了下伤势，示意旁边的肖婷看。
　　“家暴？”肖婷疑惑。
　　冷静点点头，抬头，从帘子的缝隙处看到外面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语气凶狠的冲外边的护士嚷嚷，“医生呢！再叫点儿医生过来啊！”挥舞的手臂上露出大片纹身。
　　冷静垂眸，又认真检查，对旁边的护士说：“病人情况不太好，做个片子，送到我那儿。”
　　护士应一声，便起身张罗护工，把病人往移动病床上搬运。

　　肖婷望了眼外面那个还在叫嚷到处找医生的男人，有些忧虑，“冷静，你真打算收了这个？那个家属看着可不像是善茬，现在医患矛盾这么紧张……”
　　她看了一眼冷静，又说，“反正是张海的病人，你干嘛非得碰这个霉头了。”
　　冷静思考了几秒，说：“第一，医生不能挑病人，第二，这个女病人明显有受家暴倾向，张海那货肯定不管，我收了，还能做个检查，出个证明，说不准能救这个女人逃出苦海。”
　　“你以为你是菩萨啊！还能普度众生？”从医几年的经历，让肖婷学会了明哲保身。
　　“救一个算一个。”

　　“冷医生，这是刚才头痛病人的片子。”
　　冷静回了办公室，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接过片子，挂到仪器下，迎着光仔细观察片子，思忖了下，转头对护士说：“联系下麻醉科、手术室，准备手术。”
　　护士应答，出门。
　　“我给你当副手吧，你最近没做过脑部的手术了。”旁边站着的肖婷低头也看了看片子，看着病人情况有些复杂。既然劝不住，那就帮忙好了。
　　“好。”

　　“手术中”三个红色大字不停闪烁，像是血盆大口狰狞着要吞噬一切。
　　开颅手术，女病人突然大出血，冷静临危不乱，动作及时，也没能挽回女人的生命。
　　冷静沉默的看了看女人浑身上下的伤痕，看着单子缓缓的盖住了女人的脸。这下她也算是脱离苦海了。
　　出了手术室，冷静肖婷刚回办公室，就听见外面喧闹的声音要掀翻了房顶。

　　冷静蹙眉。
　　办公室门打开，一个护士慌慌张张的冲进来，“冷医生，肖医生，刚才那个头痛病人家属闹起来了，正往这边来了，已经报警了，消防队马上就到。你们先赶紧出去躲一躲。”
　　冷静还没做出反应，就被肖婷拉着赶紧从旁边的侧门出去了。
　　“我手术又没问题，跑什么啊！”冷静不屑。
　　“祖宗啊，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些医闹，哪管你有没有责任了，你把人家媳妇儿弄死了，人家就要把你弄死！”边说，肖婷又加快了脚步。

　　自己的女人活着进了手术室，出来就死了，纹身男实在想不通，脾气上来，一定要找手术医生理论理论。进了办公室，一个人也没有，满肚的火气无处释放，便把屋子里砸了个稀巴烂，能拿起的都往下砸。
　　突然，正摔东西的胳膊被拽住，气头上使劲儿挣脱，却挣脱不了，纹身男扭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消防制服的男人，上衣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因为用力桎梏他，脉络都挣出了青筋。

　　“先生，先稳定下情绪！”
　　彭野冲进来就看见一地杂乱，忙上前出手制服住纹身男的一只胳膊，没想到纹身男另一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抽出一把刀，瞬间眸中深了一层。
　　“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纹身男气急败坏。
　　“啊？”彭野一时怔住，被纹身男一下子用脑袋迎面就撞了过来。
　　纹身男五大三粗，蛮力一撞着实用力，彭野一下子被撞倒在地，磕在身后的柜子上，鼻子下面也流了血。
　　旁边的队友看到，忙上前制服纹身男，桎梏着拖他往外走。
　　彭野撑着地面，站起身，抬手不在意的抹了下脸上的血，瞥了眼被队友往外拖拽的纹身男，妻子死了，丈夫大抵都会如此。

　　院长室。
　　冷静、肖婷沉默的并排坐在办公桌前面的待客椅上。
　　院长大发雷霆，“我说你们俩，真是一天不给我惹事儿就浑身不舒服是不是啊！？”
　　肖婷小声辩驳：“病人丈夫有家暴嫌疑，而且我们手术也做得没有问题……”
　　“这是手术有没有问题的事儿吗！？现在医患矛盾社会媒体本来就关注的很，你俩还往枪口上撞！没看见那个家属是个啥样的人啊！她男人家暴就家暴啊，人家正主都没说啥，你们俩当什么正义使者了啊！”
　　院长气急，使劲儿剜了他们俩一眼，“人家张海都知道躲，你们倒好，还上赶着要过来了！”
　　肖婷看了眼旁边沉稳的冷静，果然，张海借口开早会迟迟不去急诊室，永贞捏准了冷静的脾气，一激她，果然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给扔过来了。
　　谁说最毒妇人心，男人毒起来，照样能杀人于无形！最毒张海心！
　　“你们俩！”院长瞥了眼，话锋一转，“冷静，又是你出的头吧！”
　　“张海没种，您又不是不知道。医者仁心，这可是您第一节课就教给我们的。”冷静沉稳说道。
　　“……”
　　院长叹口气，“但前提也得先保护好自己啊！冷静，你这认死理的性子多会儿能改改啊！”
　　冷静肖婷是他的得意门生，尤其冷静，人如其名，手术利落，人狠话不多。院长也很器重这个学生，但是却总觉得冷静为人偏执，人情世故也不知道是不会去处理还是不屑于去处理。
　　“你们俩暂时停职，媒体对这个事儿很关注，你俩保持低调些。”
　　“凭什么停我们职！？……”一听说停职，冷静眸子有了些变化。
　　肖婷拉住冷静，小心翼翼的问：“那院长，我们下周的手术怎么办？”
　　“那不是问题！道德委员会现在都想要开除你们俩！”院长想起刚才会上千方百计的周旋下才堪堪保住俩人，有些头疼，“保持低调，随时做好审查准备。”
　　“什么审查？”事态比想象中的要严重些，肖婷也有些预判失误，“院长，我们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院长瞪了一眼俩人，“拍对马屁，只要罚点钱就没事。”看了眼肖婷，继续说，“你是副手，估计事情不大。冷静才是问题。”
　　冷静不可一世的面色微动，“我？”环抱胸前的胳膊放下来，“我有什么问题？”
　　“预计暂停你的执照3年。”
　　“3年？！”冷静失叫，“3年手感就全没了，我的外科医师生涯就结束了！”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院长无可奈何，“我刚才就跟你说了，现在社会舆论普遍同情患者，医生这个群体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放大解读，网上还有那么多键盘侠，这事儿一出，即使你手术没问题，现在谁还会关注，大家关注到的只有你手术中病人死了，这事儿得有人负责！”
　　院长说完，冷静面色有些发白。
　　“不过刚才肖婷说，那个病人有被家暴痕迹，这倒是可以争取一下。”
　　肖婷疑惑抬头。
　　“听说那个病人家属把你们办公室砸了？”院长看了眼俩人，“如果能确定那个病人家属有暴力倾向，或许你们俩还能赢得些舆论支持。”
　　肖婷顿悟，忙说：“那肯定是有暴力倾向啊，那女病人身上都是被打伤痕。我和冷静全看见了。”
　　“病人已死，不能直接证明是她男人所为。”院长分析，“不过我听护士说，前来救援的消防队有个人跟他起了直接正面冲突，被打得都流血了。我想这倒是可以争取一下。”

　　这世道也真是凉薄，明明没有错，还要去找人证明自己没错。冷静冷哼一声。当医生都得看人下菜碟儿了。

　　肖婷瞥了眼冷静，忙对院长说，“谢谢院长，我俩这就去找那个消防员，不给您添麻烦了。”
　　说罢，拉着冷静出门。

　　肖婷的工作效率快速有效，没会儿工夫就调查到了出事儿那天来的是哪个消防支队，甚至都搞到了那个受伤消防员的照片。
　　冷静看着桌上摆的照片，“照片你都能整来？”翘起了二郎腿，懒洋洋的说，“肖婷，改天你要是不当医生了，都能去做侦探了。”
　　肖婷无语的看了眼冷静，这位马上就要被吊销执照的正主还有心思开玩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急诊科护士偷拍的，听说那男的长得挺帅的。”
　　冷静拿起照片端详，忽的顿住，是那天酒吧那个男人，那个对她妩媚状态下毫无兴趣的人。
　　“怎么，认识？那好办了！”肖婷面露喜色。
　　冷静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不认识，不过很快就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