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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不再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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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过两天,但因着凯厄斯生日不久后就是圣母升天节,意大利人多信奉天主教,每到八月十五必然是要大肆庆祝一番,茱莉亚又和阿不思处的很愉快,于是今年便留在了佛罗伦萨同他们一起过节。等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处理完,已然是九月初了。
即使凯厄斯没说清楚,阿不思也明白他大约是要带自己去祭奠亚西,一想到这一层他就忍不住头皮发麻,昔日那些已经模糊的经历又渐渐浮现在眼前。
他不是感觉不到凯厄斯为自己所做的付出,但他又如何能背弃当初在盖勒特面前作出的承诺。阿不思在夜色中垂眸掩面,埋怨这弄人的命运却又无可奈何。
他可以让自己狠下心来一次又一次拒绝凯厄斯,但绝不能容忍自己在生死之事上袖手旁观。凯厄斯救过自己这么多次,于情于理,他都是要还这份恩的。但从阿不思踏出福克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往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已经不再能是自己所掌控的了。
就如同现在,纵然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阿不思也只能默默跟在凯厄斯身后,穿过那片埋葬了无数死亡与阴谋的密林。
凯厄斯今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针织衬衫,光滑白皙的肌肉在月牙黄的面料下若隐若现,与脖子上围着的那条红色围巾极其不搭。
两个人皆默契地一言不发,等走到树林尽头,月光开始渐渐从地平线上漫出来。亚西诺多拉的墓碑正在空旷的荒野中静静沉睡着。
一年过去,墓碑经过风雨的洗礼,又比之前萧瑟了几分。凯厄斯将手中的那束鸢尾花轻轻靠在墓碑上,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上的文字,往常高傲冷漠的神情此刻在他脸上全然消失,只剩下淡淡的痛楚与哀愁。
阿不思觉得站在他身后的自己十分多余,脚下的泥土仿佛变成滚烫的熔浆,狠狠灼烧着自己。他看着墓碑上凯厄斯刻下的那行字,一笔一划,就好像刻在自己心上一样。
“这里沉睡着我永远的妻子,我所有的欢乐,我唯一的光——亚西诺多拉。”
或许我不应该再打扰他们,阿不思这样想着,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他的余光即将从那块墓碑和凯厄斯身上移开时,阿不思看见凯厄斯指节突然发力,不过一秒的时间,石碑上的那行字就被他尽皆抹去。
快到阿不思甚至来不及出声制止。
“你这是做什么!”尽管已经来不及,阿不思还是冲上去死按住了凯厄斯的手,却反被对方轻轻握住。
阿不思现在的心情已不能再用震惊两字来形容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在凯厄斯与他妻子的事情上发表任何想法,但就凭自己这张让凯厄斯多次出手相救的皮相,他也做不到不闻不问无动于衷。
“殿下,亚西是您的妻子,就算您心中对她有再多怨恨,也不该这样做。”关于凯厄斯与亚西诺多拉的曾经,阿不思知之甚少,但还是从苏尔庇西亚和阿罗几次谈话中推断出,当年亚西诺多拉的悲剧本可以避免,早在她死去的三年前,凯厄斯就预言出了她可能会被狼人杀死。但亚西诺多拉却拒绝了凯厄斯派手下保护并软禁她的好意,还趁着对方外出之时悄悄逃出了沃特拉,这才导致了自己最后的惨死。
但如果异位而处,阿不思恐怕也不会愿意让自己被心爱之人禁锢在巴掌大的天地中,变成关在笼子里的画眉鸟。更何况,他也一直很讨厌预言。
当初,也是盖勒特的那个预言,让阿不思与他走上了生离死别的不归路。
“我从没有怨恨她。”凯厄斯笑着放开紧抓着阿不思的那只手,低下头将脚下平坦的地面扒开。“我只是悔恨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去试图了解她的心,或者说,在她离我而去之后,我依然选择了自欺欺式的逃避。”
“亚西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她温柔、善良,对未来永远充满希望。第一次见到她时,我正沉浸在被转变成一个怪物的痛苦中无法自拔,我见到她,于是理所当然地想拥有她,就像独自在黑夜里行走时遇上了另一个同伴,我渴望她能够拯救我。”凯厄斯说着,缓缓解开了脖子上的围巾。红色的围巾在黑夜里流淌出温柔的光。
这是阿不思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那条围巾,虽然自己曾经在毛线织工上面也很有研究,但必须承认,亚西诺多拉的心灵手巧绝对要更甚于他。整体是红色的围巾找不到一个针脚上的错处,看起来就如同一块丝绸那样光滑平泽。而在那些细密交织的红线中,亚西诺多拉还用金丝绣上了繁复华美的花纹,并且如果仔细观察这些暗纹的话,你还会发现,里面隐藏着一首用迈锡尼文字写下的诗歌。
“我最亲爱的吸血鬼,
你是高天之上最明亮的星辰,
你是清晨之子、黄昏之王。
白昼与黑夜并不能泯灭你的光亮,
无情的年岁亦无法杀死你的灵魂。
我在天国上见到你,我在地狱下见到你,
王不在众生口中,在我心里。”
那些金色的文字藏在红色的围巾上,就如同苍穹中闪烁着的点点星辰。
“你们一定很般配。”阿不思听到自己从心底发出的声音。
“我也曾这样以为。”凯厄斯将摊开的围巾小心叠好,“但我却一直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亚西与我在转变之前在身份上的巨大差异,这直接导致了我们在日后长达三年前的时光里,始终无法跨越观念与思想上的那条鸿沟。”
“亚西曾经是最低阶的奴隶,甚至连如何呼吸都不能由自己做主。而我却是整个国家最尊贵的王子,我拥有着自己想拥有的一切。所以,我们一个拼命往前奔跑,一个却一直停留在原地回望。”
“我们一度试图将对方拉近自己的世界里,就像两个刺猬,渴望通过拥抱来获取温暖,却只能用身上的尖刺让彼此血肉模糊、遍体鳞伤。”凯厄斯抚摸着围巾上的花纹,嘴角泛出一丝苦笑,“你知道亚西在生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阿不思静静听着,沉默着不说话,因为他知道凯厄斯一定很快就会告诉自己答案。
果不其然。
“比起你的爱,我更想要自由。”凯厄斯说着,将围巾放入了小土坑中。而后,就像埋葬往昔岁月那样,他捧起一抔又一抔黄土,埋葬了那条陪伴了他几千年的围巾。
“所以当我在沃特拉看见你自杀的时候,我那样怕,我真的害怕你会像亚西那样,宁可一死都不愿留在我身边。”凯厄斯举起还沾着泥土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如同一个忏悔者。“在我第一次遇见你时,我将你当做亚西,我希望能在你身上找回亚西曾经给我的快乐。但当我真的开始了解你之后,我惊觉,你和亚西是不一样的。如果说亚西是能够在黑夜里牵着我往前走的那只手,那你就是给我方向和希望的那缕光。”
“阿不思,是你让我原本只剩黑白的世界里重新有了色彩。”凯厄斯看向红发少年,目光泫然,“我知道作为一个吸血鬼,爱上两个人是绝对不能饶恕的罪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恐怕连地狱都不会愿意收容。”
金发王子站起身子,将阿不思被风吹乱的头发拢至而后,“但如果,我对亚西的背叛真的招来了天神的愤怒,我会心甘情愿承受下所有的灾祸。”
凯厄斯身上薄荷般的气息飘近,阿不思下意识地想要后撤,身体却仿佛被凝固了一样一动不能动。他眼睁睁看着凯厄斯越靠越近,看着凯厄斯的睫毛轻擦在皮肤上,看着凯厄斯轻启双唇,看着月光凝聚在他高挺修上的鼻子上……
阿不思闭上了眼睛,但预想中的冰冷却并未如期而至,凯厄斯只是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鬓发,然后牵住了他颤抖的手。
“遇见你之后,我第一次为自己的转变而感到高兴。”凯厄斯笑着说,“因为我可以慢慢等你放下那个人,不管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
听到他的话后,阿不思反而变得迷茫,他实在无法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有何特殊之处能让凯厄斯如此对待。“但我恐怕自己并不能让您如愿了,殿下。”阿不思的眼前飘起缕朦胧雾气,“……我曾经答应过他……”后面的话,阿不思已经没有勇气再说出来。
“没关系。”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凯厄斯只是微微叹息,而后又笑起来,“你只要像现在这样,愿意陪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
“我一见你,就觉得从前经历过的痛苦都是值得的。”凯厄斯将身旁的人搂在怀里,两个人轻轻贴着对方的身体。原本沉默的那两颗心,因为遇见了彼此,都变得不再沉默……
“以后别再叫我殿下了。”当两人拥抱了很久之后,凯厄斯终于放开了怀中的男孩,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
“叫我的名字。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