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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流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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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旅客们请跟上,旅行途中记得带上随身物品并看管好你们的小孩。”导游在车门口挥动着旅行社旗帜,对着手里的扩音器唾沫横飞。“现在我们已经到达伯罗奔尼撒半岛之旅的最后一站——迈锡尼古城。下面我来清点一下人数……”
阿不思跟随着车上的游客一块走下来,刚一下车,他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热风。七月份的希腊内陆地区不仅高温也很干燥,虽然比起经济发达人口众多的佛罗伦萨肯定要好上许多,但正午时分热辣辣的阳光依然能够将人轻易烤干。
导游正对着周围的游客们讲解迈锡尼古城的历史,有一部分人兴致勃勃地聆听着,时不时附和上两句,还有几个年轻游客则选择自己四处游览,并不想听那些根本记不住的废话。
阿不思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他迅速远离周围的喧嚣,独自一人踏上旅程。
此时距离阿不思离开沃特拉已经过去快一个月的时间,整个过程比他之前想象的任何一次都要轻松,当他从病床上醒过来的时候,身边除了卡莉再无旁人。房间里只有消毒水气味和淡淡的花香,凯厄斯没有过来看他,只留下一张字条,阿不思认出那是对方的字迹,纸条上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You are free
直到现在,阿不思都很难说清楚,他俩究竟是谁抛弃了谁,唯一能够得出的结论是他和凯厄斯的关系确实已经走向终结。但这一终结非但没让阿不思觉得有丝毫解脱,反倒一日重似一日地折磨着他。在从凯厄斯身边离开后,阿不思开始逐渐清醒,他意识到自己曾经短暂的婚约是有多么可笑,从始至终,自己不过就是对方亡故妻子的替代品而已,然而他却把凯厄斯为了怀念妻子而编织的华丽情网当了真,宁愿忽略掉对方曾经暴虐的种种行径,也甘心沉浸在自我感动式的美梦里。
现在梦醒了,是他和凯厄斯一起把这美梦打碎得稀巴烂。
但比起梦醒的失落和残酷的现实,现在更另阿不思感觉到害怕的是,一些从一开始就被他刻意忽略的疑点已渐渐变得清晰明了。凯厄斯并不记得曾经发生在他与盖勒特身上的所有事情,并且他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经被转化成了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他不是个巫师,甚至连麻瓜也不是。
起初想通这些的阿不思还试图安慰自己,他会爱上凯厄斯是因为他把对方当成了曾经的恋人并希望再续前缘。但他的理智并不允许他进行长时间的自我欺骗,阿不思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在某段时间里爱上凯厄斯。
不是作为盖勒特的凯厄斯,而是作为他本人的凯厄斯。
这种感觉让阿不思觉得无比羞愧且自责,他现在倒真开始希望当初在国王十字车站的那个天使只是把自己当个猴给耍了,不然有朝一日真正的盖勒特出现在面前的话,他恐怕还得再拔刀自杀一次。
说起刀这个事,阿不思确信自己在离开前把凯厄斯曾经送给他的戒指和匕首都留在了沃尔图里城堡,结果等他刚下火车打开行李箱时才发现,这两样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被放进箱子里,不用想也知道是卡莉干的好事。阿不思不知道这是凯厄斯的授意还是卡莉自己的意思,从感性层面上说,他希望这最好不要是凯厄斯的主意,毕竟他们现在已经彻底一刀两断。但从理性层面来讲,他反而祈祷这最好别是卡莉自作主张,不然凯厄斯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拧下她的头。
那样的血腥场面阿不思此生都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现在他自由了,和那些阴暗嗜血的怪物彻底划清界限,而且还被额外赠予了一张支票,里面的钱多到自己这辈子都花不完。但阿不思却开始对未来感到迷茫,他现在不需要再去实验室做实验,不需要整日忙着写论文,更不需要抽空去药店打工。好像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无情抛弃,曾经所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时间的巨轮碾压成灰烬。
阿不思原本想回家看看妹妹,但他又害怕自己会被沃尔图里的人跟踪。德米特里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追踪术,不管他躲到天涯海角,只要凯厄斯想,就能立刻把阿不思从角落里揪出来。阿不思已经经历过一次家人被自己连累的惨痛遭遇,他现在宁可一死,也不想让妹妹因为自己再受到任何伤害。
于是无处可去的阿不思便去了凯厄斯曾经带他来过的希腊,并一路向南走到迈锡尼。这是凯厄斯曾经生活过的城市,或许正适合自己悼念那场还未真正开始便已匆匆结束的情·事。
阿不思独自走进迈锡尼皇室的陵墓中,试图追寻那古老辉煌的褪色印记这些遗址仿佛羞于记录自由人在奴隶面前的行为,便把自己掩藏在隐蔽的地面或许多彩色地衣之下。阿不思凝视着四周墙壁上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的壁画,想看看里面是否有凯厄斯的身影。他双手抚上古老的砖墙,面朝凯厄斯可能曾经存在的方向。
也许在几千年前,凯厄斯就站在自己现在的位置。那时的他还是万人敬仰光芒万丈。
也许就在这一刻,自己和凯厄斯的脚步达到完全一致的重合,但隔着三千年的时光,他们早就在无声岁月里交错而过……
也许,没有也许,所有的风花雪月都是一种错觉,一个误会。
……
眼泪顺着阿不思清瘦的脸庞滑落,化进脚下的尘埃里。
“你都在这站了快一个小时了,是想把墙望穿吗?”一个清脆甜美的嗓音从耳边响起,将阿不思的回忆瞬间击溃。
阿不思转过头,看见一位清秀娇美的少女正站在身旁,正用她那双灵动如盈盈秋水的眼睛望着自己。
“抱歉,我只是想起一些往事。”阿不思说,但话刚说出口,他就发现自己沙哑的嗓音让眼前的少女惊诧无比,于是笑着指指喉咙,暗示对方这里曾受过伤。
女孩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反应,但并未道歉,而是直接将话题略过,她笑着朝阿不思伸出手,“我叫艾安西,是这附近的居民,叫我艾恩就好。”
“你好艾恩。”阿不思和艾安西握了下手,并在触碰中感觉到这个少女体内温暖鲜活的血液。
这种久违的温暖的感觉却让他觉得陌生。
艾安西没觉察到阿不思的慌神,依然很热情地和他搭着话。“你把这都逛过了吗?要不要我这个私家向导带你走走?我可是知道很多外地导游不知道的好地方。”
虽然阿不思不觉得这个小小的古城会埋藏多大的秘密,但他还是笑着同意了艾安西的建议。于是这个热情纯真的女孩带着他去了城外的一片树林。
“可能外边的人不知道,我们这有一个流传了很久的传说。”艾安西一边走着一边和阿不思叙说她所听过的传奇异闻。“很久以前,在迈锡尼还统治着希腊的时候,这片土地常常遭到野狼的侵袭。后来一位英勇无比的王子带着自己的部下击退了狼群,他因此受到所有民众的爱戴,却也招来了狼族的记恨。”
“王子有一位十分美丽的妻子,美到什么程度呢?我想不会比传说中的海伦差吧。一日王子突然有预感,自己的妻子会被野狼攻击,于是他将妻子软禁在城堡里不允许她外出,但向往自由的妻子却并不把王子的预言当回事,反觉得对方夺去了自己的自由。于是她趁着王子某一次外出,从城堡内偷偷溜了出去,结果她刚刚走出树林,就遇上了一群经过的狼群。等到王子赶到,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他最心爱的女子早已被狼群啃食干净。王子愤而将整个狼族赶尽杀绝,却再也无法唤回昔日爱人。”
艾安西的故事很打动人,配合着她那温柔的嗓音,仿佛有魔力一般,让身旁的阿不思产生出一种身临其境的哀伤。
“当然啦,传说基本都是后人编的,真正的故事肯定不是这样的。”看到阿不思似乎为此十分动容,少女忙安慰他道。“穿过树林就是王子当初为妻子立的墓碑了,上面还有他写下的墓志铭,不过都是迈锡尼文字,没一个人能看得懂。”
“好的。”阿不思点头向少女表示感谢,他看到对方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向前走,心里觉得奇怪。“怎么了?”
“传说王子的妻子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受到爱神阿芙洛狄忒的诅咒。”艾安西面带歉疚地笑着说,“虽然你们肯定不会迷信这些,但我还是不去了。”
阿不思笑了笑,也不再强求,便同艾安西挥挥手,走出了树林。等他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时,身后突然传来艾安西的声音。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阿不思回过头,但艾安西的身影在没戴眼睛的眼中十分模糊。穿着姜黄色连衣裙的少女似乎已经与周围的树林融为一体。
艾安西说得没错,墓碑上墓志铭确实是迈锡尼文字,但并不是没人能看懂。
曾经他在沃尔图里城堡的时候,凯厄斯经常在夜里,在阿不思偶尔失眠的时候,一笔一划地教他如何辨认书写那些古老的字符。
“这里沉睡着我永远的妻子,我所有的欢乐,我唯一的光——亚西诺多拉。”
在看到这行字后,阿不思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像他就是在等着这一刻一般,等着给自己已经破碎不堪的心来上最后一刀。
“是我错了。”
阿不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璀璨夺目的钻戒,将它放到亚西诺多拉的墓碑前。“我很抱歉。”
为我曾妄想偷走你丈夫的行为而抱歉。
不知道又坐了多久,阿不思突然想起可能还在树林里等着自己的艾安西,于是匆忙起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赶回去。
在墓碑的不远处,温暖气候下黄昏的地平线上快速聚集起来的乌云正压境而来,让愤怒降临这片受诅咒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