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传》savetime

1、第一章

　　这是诺维城的深秋。
　　
　　吉拉克依的树叶已然由绿转黄，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下，终于借助风力挣离了枝头。那小小的扇形叶片在空中轻轻盘旋，幻化出或红或蓝或白的色泽。色泽由淡而盛，叶片也随之由厚而薄，当阳光终能穿透的刹那，树叶突然融解消散于空气中，只留下一团团微微的光晕，惹人追思。每当疾风吹过，叶落如雨，那艳丽的光晕在天地间交织成一首色彩的清歌。
　　
　　吉拉克依是神族的语言，意为“奇迹、荣光”，这是一种连神族也不由为之惊艳赞叹的奇树。若光看它的外表 ，委实平凡无奇。谁能想到这样一棵丑陋的树，在落叶时却足以震撼天下人的心？吉拉克依极难存活，对土壤、日照、降水、气候等都有很严格的要求。偏偏诺维城满足了一切的条件，因而吉拉克依树在此遍布大街小巷，丝毫不需加以照拂。
　　
　　诺维城本是天正王国西陲的一个小镇，经济既不发达，交通亦不便利。但借吉拉克依的光，每年深秋都能吸引无数的游客。天正的第三任国王定王，为人最是刻薄寡恩，但在诺维城一游后，也情不自禁地写下了“谁言西风不解情，吹落荣光耀人间。”的字句。诺维城和吉拉克依的名声更是大噪，远播海外。
　　
　　挽翠阁是诺维城最有名的青楼之一，楼里姑娘皆着绿衣，颜色却各有不同。
　　
　　在这样的旅游旺季里，挽翠阁的生意越发红火，连大白天都开张大吉。姑娘们分成日夜两班，轮流挂牌，倒也好说，那打杂的伙计却实在是忙不过来。因此每到九月起，挽翠阁就要聘请大量帮佣，饶是如此，仍然忙得人仰马翻。
　　
　　但在挽翠阁的柴房里，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躲在墙角，丝毫不顾外面的忙碌，兀自拿着刚从厨房偷来的烤鸡大啃不已。
　　
　　“好吃，好吃，真是好吃，”她摇头晃脑，陶醉地赞道，“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烤鸡了。要是一年十三个月每个月都这么忙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天天找机会偷懒了，啊，那真是美满又幸福的人生。”
　　
　　她又咬了一大口烤鸡，得意洋洋地道：“虽然那个姓李的厨娘凶霸霸的，做的烤鸡还真是不赖，这就叫做此鸡只应，只应，只应那个什么有来着，啊呀，我真笨，怎么又忘记啦？”
　　
　　她左思右想想不出来，突然泄了气，眼中的光彩一下子黯淡了，连手中的烤鸡也失去了吸引力。
　　
　　“我真是笨啊，可是笨也罢了，我为什么又这么丑呢？”
　　
　　女孩看看自己臃肿肥胖的身材，又拍拍已经沾满鸡油的圆脸，长叹口气，怔怔地发起呆来。但她灰心丧气不到一刻，又立即开心振作了起来。
　　
　　“嘻嘻，有什么关系？听嬷嬷说，她当初捡到还是婴儿的我时，一眼就认定了我将来会是一个美丽无比的天仙一般的姑娘呢，嬷嬷怎么会认错人呢？我长大一定会变成一个大美人的！”
　　
　　她肯定地对自己点点头，聪明地不去理会嬷嬷往日那些诸如“你怎么就越来越丑了”“我这么多年的识人经验，却在你吉祥的身上栽了跟头”“我怎么会捡回你这个白痴”之类的评语。
　　
　　“所以说，”吉祥狠狠地再咬了口烤鸡，“我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名妓的，哈哈，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天天吃烤鸡啦。要见我的人，就要先拿一只，不，要先拿十只烤鸡才行！”
　　
　　“噗！”
　　
　　柴房中突然传出了一声微弱但又清晰的笑声。吉祥骇然四顾，但哪里有半个人影。
　　
　　“谁，是谁？藏头露尾的不是好汉。”
　　
　　柴房里还是没有人回话，只有歌舞声、笑闹声、以及厨娘的尖声叫骂“是谁偷了烤鸡”从柴房外隐约传来。
　　
　　“也许是听错了？”吉祥疑惑的自语，“算了，哪有人会藏到厨房里啊，有人来搬柴岂不就被发现了，除非他是傻瓜。”
　　
　　她浑然忘记了自己正是一个藏到柴房里偷吃的“傻瓜”。
　　
　　“话说回来，我刚才可是用了‘藏头露尾’这个成语呢，太好了，我果然是越来越聪明了。听说现在城里有一个专门找美女才女下手的淫贼，不知道他会不会找上我呢？也不知道他长的好不好看，要是他和吉拉克依一样的美丽，呵呵，呵呵，那就从了他也没有什么不好啊。”
　　
　　她痴痴地幻想着，眼睛里渐渐飞出了一串串的粉红色心形泡泡，嘴角也挂上了一丝可疑的白色黏液。
　　
　　“不对，不对，吉祥你不可以这么没有志气，”她忽然惊觉，“你一定要抵抗抵抗再抵抗，要表现出女人的气节——但是，妓女应该有气节吗——啊呀，不管啦，总之要表现出自尊才行。然后嘛，反正也打他不过，再从了他也就是了，呵呵，这样子就完美了，我真是太聪明了。”
　　
　　“当然，如果我能打赢他就最好，那天下就都知道挽翠阁里有一位貌如天仙武功又高强的名妓啦，哈哈哈哈。对，就这么办，如果他来了，我就这么打他。”
　　
　　吉祥已经完全陷入了自我的狂想之中。她左手抓鸡，右手随手抓了一根木柴，把眼前的几堆木柴当成了假象敌，用劲地戳去。
　　
　　戳，戳戳，戳戳戳——吉祥突然呆立了片刻，握紧了木柴小心翼翼地向最左边的柴堆戳去。她的脸色越来越怪，终于开始一点点的搬走了柴火。那小山高的柴堆里渐渐地显出了一双鞋子，一双长腿，一截血迹斑斑的衣衫……一个，少年的精灵？？？？？？？？
　　
　　吉祥呆呆地和那个满眼刻骨仇恨的精灵对视着，没有一个人说话，柴房里尽是死一般的沉默。精灵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眼中的神色也由仇恨逐渐变为了无奈凄凉与认命。吉祥还是面无表情，高深莫测地注视着这个浑身浴血的精灵，突然，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仰天倒下，竟是昏迷了过去，当然，手里还是牢牢地抓着那只吃到一半的烤鸡。
　　
　　“请喝水。”
　　
　　“请洗脸。”
　　
　　“请吃饭。”
　　
　　“你要吃烤鸡吗？很好吃的。”
　　
　　“你要看书吗？虽然我没有，不过我可以给你去偷拿一本来。”
　　
　　……
　　
　　“你怎么都不说话呢？”
　　
　　精灵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丫头。自从下午在柴房被她发现踪迹之后，她当时莫名其妙地昏了过去，没半晌清醒过来就把他偷偷摸摸地藏回了柴堆。到了晚上，更是跑来纠缠不休。虽然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是人类又怎么会有好心。
　　
　　“人类，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没有和我签定契约？”
　　
　　虽然还只是一只少年形态的精灵，又是重伤未愈，可是言语之间自然地透露出了无比的尊贵与威严。月光透过柴房的通风口照耀进来，洒在了他的身上，更显得缥缈俊逸无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终于说话了，我就知道，你说话的声音一定也是这么好听的，我果然没有猜错，这真是太好了……”
　　
　　吉祥掩住嘴，压低声音发出了一连串的尖叫。
　　
　　“我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是想利用我找到精灵的聚居地吗？那是不可能的。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我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同胞，你……”
　　
　　原本义正词严的声明在看到眼前少女痴迷的神情时顿时夭折了。精灵隐约发现，眼前的女孩是一种他所无法了解的生物，和他之前遇见的人类都大不相同。
　　
　　“那个，你说的真好听，不愧是精灵。虽然我听不太懂，可是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总有一天我能听懂的。你不用担心别人会发现，现在是深夜，客人们都和姑娘们睡觉去了，其他人也都在休息，不会有人听见你说话的，你别担心……”
　　
　　“……你到底是什么居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屈服的。”
　　
　　虽然在柴房里就领教了这个女孩的奇谈怪论，但他还是想尽可能地把谈话拉到他能理解的道路上来。
　　
　　“我的居心？”吉祥迷惑地思考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我懂了，你是怕我告发你是吗？放心吧，我不会的。虽然说淫贼不是一个很好的职业，不过你就例外了。看你这么美丽，不做淫贼真是可惜。”
　　
　　“你说我是什么？”
　　
　　精灵的大脑因为过度震惊而处于瘫痪状态。
　　
　　“精灵啊！这还用说？喂，你是不是脑子摔坏了啊？”
　　
　　吉祥一脸忧心地跑来探望，蠢蠢欲动想放在他额头上的禄山之爪在精灵的怒瞪下讪讪地放回了原位。
　　
　　“不是这个，你方才是不是说，我是那个什么贼？”
　　
　　良好的教养让这个年少的精灵怎么也没有办法说出“淫贼”这两个字来。
　　
　　“哦，淫贼啊，怎么了？”见到精灵一脸的怒气，她总算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啊，是不是你不喜欢淫贼的称呼？那采花大盗怎么样呢？”
　　
　　“我不是，那个什么贼。”
　　
　　精灵气得眼前发黑，却还是郑重地驳斥。精灵一族本来就是生性高洁的生物，如何能忍受这种污蔑之词。
　　
　　“是是是，你当然不是啦，你比那些不入流的同行们尊贵多了。把你和他们放在一起比较，是我不好。精灵做淫贼哎，多么伟大的事情。难怪你得手了这么多次，那些姑娘们看见你如同吉拉克依一样的美貌，不不不，是比吉拉克依更加美丽，那还不立刻从了你。你怎么眼睛翻白啊？不喜欢采花大盗的称呼吗？可是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文雅的词了啊，你别担心，我明天就去问润珠姐姐，一定要问出一个对淫贼最文雅的称呼。”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的回应了。继吉祥昏迷之后的六个钟头，我们那个可怜的精灵也终于被生生地气晕了过去。但是，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讲，他也终于摆脱了那可怕的语言轰炸。昏迷，对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或许是福不是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