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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图穷匕见 ...
沈太夫人正自满心筹谋,只思量着如何引动外孙女的情窍,好叫她将心思尽数系在顾聿昭身上。昨日顾聿昭既肯屈驾登门,足见对外孙女确是有意,十成十不会有错。若不是清妩太过无用,致使昨日那一番算计功亏一篑,顾家的婚事早已攥在掌中,大儿子也不致平白遭此横祸。
正思忖间,忽见一颗光泽莹润的金丹递至眼前。她不疑有他,服下后不禁赞道:“好,好,你有这份孝心,不枉外婆疼你一场。”她早已见识过金丹的妙用,自然巴不得早日振作起来,更怕自己落得与大儿子一般,瘫卧在榻上动弹不得。
念及昨日见到大儿子瘫痪的惨状,沈太夫人心底那点贪念又蠢蠢复萌,遂含笑问道:“好孩子,你大舅父昨日骤遭瘫痪之厄,他春秋正盛,却落得这般田地,实在剜我的心。你既有金丹,能否赠一颗救他一救?待他痊愈,我定叫他重重酬谢于你。”
言罢,沈太夫人复又忖度:这玉衡山的金丹,旁人倾家荡产也难求一颗,她这外孙女却能眼睛不眨地拿出两颗来,莫不是手中还存着不少?若她肯再拿出来,未尝不能为沈家日后所用。
王元贞浑似不觉有何冒犯不妥之处,反而眉眼弯弯,露出颊边浅浅酒窝,笑道:“巧了不是,我与外婆想到了一处。只是我师叔炼制的金丹实在难得,我手中也仅有两颗,已都孝敬了外婆。所幸清风师叔人就在宣州玉衡山。三月前还来信说正要闭关炼丹,算算日子,如今也该出丹了。我正想着去探望师叔,再向她讨要一二,正想跟外婆说,现下便动身,恐去迟了,分毫无存。”
沈太夫人一听,此乃正事,何况清风道长又是顾家的姑奶奶,多走动走动,于两家缔姻有益无害。她便欣然应允,还特意吩咐人备了马车,遣侍从十余人护送元贞往玉衡山而去。
沈太夫人又嘱咐王元贞道:“若是在山上有什么,就遣人回来说一声,千万别委屈了自己,不若将青黛那丫头也带上,她素来伶俐,给你跑个腿,干点粗活也是使得的。”
王元贞略为难的推辞道:“外婆疼我,我自然知晓,只是我师叔不喜外人入她的玉衡观,我也不好破了她的规矩,惹她老人家厌烦。”
沈太夫人她更怕清风道长一个不高兴,不愿意赐丹给王元贞,闻言自是不再坚持。
王元贞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了沈家,她带的行李本就不多,却还是多装了两箱子行李,只说是给她师叔的见面礼,实则是将沈二舅父给的两颗百年人参,外加沈太夫人这些日子送的一些名贵药材,绫罗珠宝等珍惜之物,一件不落的带了出来。
待到玉衡山上,叩开玉衡观的大门,女冠灵素见是王元贞,赶忙让人将她的行李搬进去,又遣人去通知清风道长。
却将沈家的侍从挡在玉衡观的大门外,灵素言明道:“玉衡观中规矩,从来不接待男客,还请诸位回去罢。”
侍从们面面相觑,一脸为难地看向王元贞,又不好过于强势。他们可是领了死命令,要寸步不离地看好了王表女郎。若是连玉衡观的门都进不去,这荒郊野岭的,他们什么也没带,何以度夜?
王元贞心里冷笑,面上却分毫不显,反倒善解人意地开口道:“我师叔的规矩不好破例,不如你们先回去复命,只说我在玉衡观里一切安好,让外婆尽管放心。待师叔出关,我再遣人往府里送信,请你们来接。府中若有要事,随时来寻我便是。”
这番话句句都在为他们着想,并无半分骄矜拿乔之意。一众侍从听了,众侍从皆觉有理,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留了两个人在山下守着,其余人回去复命。
待沈家侍从离去,关了大门,开门的女冠灵素才问道:“师姐可是遇见难处了?”
“不必理会。”王元贞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洒脱一笑,便带着妙心轻车熟路地往里走,边走边问道:“师叔一向可好?”
“师父还是老样子,整日醉心钻研她那些瓶瓶罐罐,独自关在屋里,一待就是月余,只时常念叨元贞师姐。和师姐一比,咱们都成了地里的小白菜。”灵素撇嘴,话锋一转道:“师姐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是遇见难处了。”
妙心好奇问:“你打哪看出来,我们遇到难处了?”
灵素得意扬扬道:“师姐当年的谶言已过,一早来信便说,今年便要下山家去,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是这时候,按说,怎么也不该来宣州,还让那许多腌臜男子看着上了咱们玉衡观,还不是遇见难处了?”
王元贞失笑:“数你眼尖,不过没大碍,已经解决了,刚好临行前顺路来看看师叔。我带来的两箱子药材珠宝,是孝敬师叔的,你且收好。”
灵素听闻有好东西,立刻抿嘴笑:“自从有了师姐的分红孝敬,师叔连顾家的供养钱都看不上眼,咱们也跟着享福,难怪师傅最疼师姐。”
且说清风听闻师侄来了,赶忙热情地迎了出来,拉着王元贞上下打量,又疼又气地责怪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派人送信说被诓骗到了沈家,我当即就要派人去接你,偏你不让。自从沈文山过世,他娶的那个女人混账得很,如今的沈家乌烟瘴气,什么腌臜事干不出来?偏你胆子大。”
提起沈家,清风道长的眉梢眼角便浮起一层薄霜,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恶。她是沈家嫡出的姑奶奶,出家前是最受宠的小女儿,自然有睥睨宣州门阀世家的傲人底气。
当年她未婚夫战死,她肝肠寸断、伤心欲绝,誓不二嫁,这才出家做了道士。
顾家专门给她在玉衡山修了玉衡观,还拜在了举世闻名的瑶光道长门下,与清玄做了师姐妹。
清风道长本身有化学天赋,痴迷炼丹术,出家前便博古通今,于丹鼎一道,生具异禀,是不可多得的化学天才,后经王元贞的点拨,放弃炼丹,从炼丹发展到炼药,在化学一道上如醍醐灌顶,突飞猛进,引王元贞为高山流水之交。
清风道长最是见不得这般龌龊手段,得知王元贞竟是遭沈家诓骗才来的宣州,眉梢眼角全是怒意。
王元贞安抚道:“不过小事,我处理得来,若是我不济事,自然要来求助师叔的。”心想:沈家敢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她才不会轻易放过沈家。
清风心思纯粹,见她有成算,便不再多问,转而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进了后殿,急匆匆去瞧自己刚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
此处原来是清风道长用来炼丹的,自从不炼丹后,便将丹炉撤了出去,改放了两张长长的桌案。
只见桌案上放着三五个大肚陶缸、几个竹编圆筛、细竹篾、丝绵、米醋、草木灰、硝石、熟猪油、豆油、竹筒、葫芦瓢等物,还奢侈的放着一盆馒头,目测有几十个。都是按照三年前,王元贞信中写的方法准备的。
王元贞不由感叹清风师叔的豪横,寻常人可拿不出这样多白面馒头日日做实验。又佩服师叔钻研的耐力,这么复杂的工序,一研究就是三年。
清风道长揭开一个坛子给王元贞看,一股腐败的味道迎面冲向王元贞,王元贞捏着鼻子看了一眼,坛子里面是含水量高的黄绿色的液体,她摆摆手:“这是黄曲霉菌,是毒不是药。”
“好在我只给鸡和老鼠用过。”清风道长抽出随身的实验札记,翻开泛黄的纸页,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试了百十来次,只有两次炼制出了蓝绿色液体,澄澄澈澈的,泛着孔雀翎般的光泽,应该就是你说的青霉素,谁知那之后,不论我换什么法子调配,再也炼不出一滴来。”
王元贞一边翻看清风道长的实验札记,一边点头道:“问题应该出在温度上了,青霉菌对环境要求苛刻,但凡湿热一点,便成了有毒的黄曲霉毒素,想要控制好青霉菌炼制的环境,需要精准的知道温度。”
清风道长对王元贞的话深信不疑,她眉头渐渐蹙起来:“你别说,你这一提,我也跟着寻摸出几分味道来了,症结恐怕就在这儿。可难就难在,两者相差不过毫厘之间,这温度要如何拿捏得那般精确?”
王元贞将手里的实验札记放在桌子上,继续给清风道长解惑:“此事也不难,只需要制作出温度计。”
清风道长听得认真,虽从未见识过“温度计”为何物,但光听这三个字,便已从字面上领会了它的用处。她凝神听着,唯恐遗漏一个字。
王元贞说着,拿起笔在纸上将温度计的样子画出来给清风道长看:“制作温度计需要琉璃和朱砂,首先,需用上等朱砂当然铁质蒸馏罐中,用炭火猛烧,使硫和汞分离,再将收集的水银用细绸布过滤。其次,制作琉璃的时候钳住一端,再用湿布裹住另外一端往外拉,形成一个薄厚均匀,内径如针尖的中孔毛细管。再用热胀吸入法.....”
清风道长听得神往,不觉拊掌称绝:“妙哉!简直是妙啊!照你所说,有了此物,炼制青霉菌事半功倍。”言罢,她踱至案前,绕着满桌瓶罐器具走了两圈,眉眼间尽是跃跃欲试的急迫:“元贞,我这忙着,就不招待你了,只当回了自己家,千万别拘束。”
王元贞知道清风是个痴人,得了新的实验目标,恨不得马上上手,开始撵她了。
她刚迈出门槛,清风道长忽地抬起头来,清风道长抬头叫住她,眼底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道:“你那农药,我捣鼓出来了。直接去找灵素要吧,包你满意。”
“师叔放心,必少不得您的孝敬。”王元贞大喜,拱手作揖道谢,当即步履匆匆去找灵素。
转眼晌午已至,王元贞用过午膳,趁白日养养精神。
入夜,侍从郭威带人来接王元贞和妙心,今夜她便动身离开宣州。
灵素心中万般不舍,却终究没有多言,将事先准备好的干粮递给妙心,匆匆作别。
王元贞一众人趁着夜色下了玉衡山,到了山脚下,避开沈家守在山下的侍从,骑上一早准备好的骏马,策马而去。
傍晚时分,沈府内院,沈清妩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直闯进王元贞的院落。
昨日事发,她惊惶不定,心神俱乱,夜里辗转反侧,思来想去,疑影始终绕不开那杯酒。掺了药的酒,确是她亲手倒给王元贞的,但王元贞竟分外热络主动将酒杯奉予她,那份殷勤如今回想,处处透着刻意的痕迹。反复忖度之下,惊觉自己反被王元贞将了一军。
不禁冷汗涔涔,看着乖顺无害的道姑表妹,出手竟如此狠辣。
可沈清妩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向来只有她算计别人,何曾有人敢在她面前耍弄心机?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她要当众折辱于王元贞,定要叫王元贞也亲尝一遍自己曾受过的屈辱,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待王元贞同她一样,脏了身子、烂了名声,二人同沐耻笑,她便不复孤身蒙羞。到那时候,若是顾聿昭还想保王元贞,便越不过顾沈两家是婚约,她仍有一线生机。
若不然,她死也要拉着王元贞一起下地狱。
青黛正领着人洒扫庭院,忽见七女郎满面煞气地闯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目粗鄙的生人。满院仆婢霎时僵在原地,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须知男丁是进不得二门后宅的,否则黄郎也不必男扮女装作侍婢留在太夫人身边。
这一下来了好几个脸生的,衣着不伦不类,流里流气,形容粗鄙,绝非府中仆役之辈,倒似市井无赖之流。
一院子丫鬟婆子心下惊疑不定,都慌了神,胆子小的早缩到后头去了,院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此时的沈清妩早已被仇恨烧尽了理智,目光疯魔的掠过院中每一张脸,却独独不见王元贞。面孔因扭曲而显出几分骇人的狰狞,她嘴角牵出一抹令人头皮发麻的冷笑
猛地转向青黛质问道:“我那位好表妹呢?还不速速将人请出来,我备了一份大礼,正等着她好生消受呢!”
青黛脑子一瞬间嗡嗡作响,她是沈府的家生子,早早被选到太夫人院子里伺候,没人比她更清楚府里的秘辛,以及这对祖孙的谋划。正因如此,即便知道黄郎不是良配,也想借着这个男人摆脱沈府,远走高飞。
见七女郎的癫狂样子也是唬了青黛一跳。小心翼翼硬着头皮,将王元贞去了玉衡山给太夫人求药的事情说了。
沈清妩几乎抓狂,她此刻看着满院子奴婢,几乎不能忍受别人看她的目光,每一道目光似乎都和针扎一样让她刺痛,恶毒的想,她恨不天下女子都和她有一样的经历。
忽而她仰面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而空洞地回荡在庭院里:“好一个恭谨孝顺的好表妹,好一个王元贞!我们全被她偏了,全被她耍了!”
枉她与祖母自诩聪慧精明,到头来竟让一个尚未及笄的黄毛丫头耍得团团转。而比这更让她齿冷的是,将她捧在掌心里疼了十几年的老太太,见她如今不中用了,竟然弃如敝屣,根本没想帮她讨回公道。
老太太此时被王元贞用金丹吊着,还浑然不觉着了道。
沈清妩猛地转身,眸中寒光迸射,厉声断喝:“速速传我的话,立刻召集府中所有府卫,即刻上玉衡山!一定要将王元贞那个贱人给我押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随即拂袖而去。
岂不知,若是平日里,她的话自然是管用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府中三位男主人,两殁一伤,沈大舅父躺在榻上苟延残喘,形同活死人。
至于那个向来替沈清妩撑腰的沈太夫人,被王元贞的金丹吊起半个日头的精神,短短一个晌午一过,便一头栽倒在榻上,至傍晚时已昏睡不醒,人事不知。
如今阖府上下,内宅之权,都被沈大夫人冯氏不动声色的握在手里。底下奴婢来报,说七女郎犯了邪症,正大动干戈要调府卫上玉衡山闹事。冯氏讥笑一声,轻描淡写的便将事情拦下了。
直到半夜里,仍不见有人来报信,沈清妩再绷不住神志,知道大势已去,自己悖伦之事再无活路,正所谓成王败寇,她沈清妩也不是孬种,梳洗装扮一番,吞了块金子,体面的躺在了床榻上。
沈太夫人悠悠转醒之时,只觉四肢百骸如坠泥沼,浑身绵软得提不起一丝气力,竟不知今夕是何夕。混沌的思绪漂浮许久,浑浊的目光才一寸一寸地聚拢起来。
冷不防对上大儿媳冯氏,那双冷得像淬了寒霜的双目,
她一脸麻木不仁,直勾勾地俯视着她,伫立榻前,也不知已经这样站了多久。
沈太夫人心头猛地一紧,这个向来温顺恭敬的大儿媳,何时变得这般陌生可怖?心下骇然,一股不祥之兆汹涌而至,让她遍体生寒。
冯氏勾唇扯出一抹如同鬼魅勾魂的笑容,轻启丹唇:“大郎和他媳妇染了脏病,病入骨髓,药石无效,入夜前便断了气儿。”她嗓音轻柔和缓:“夫君受不住噩耗,断子绝孙对不住祖宗,已经咬舌自尽了。”
冯氏每说一句,沈太夫人眼底的痛楚便深一分。她的嘴唇翕动不止,哆哆嗦嗦想要开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冯氏冷眼欣赏着她那仓皇骇然之态,唇边徐徐绽出一缕笑意,慢声道:“哦,险些忘了,适才七女郎吞金自绝了。”语意恬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话音方落,冯氏陡然伸手,粗暴地一把攥住沈太夫人脖颈上光泽温润的圆石,猛地一拽,连绳带石生生扯了下来。太夫人的头被带得猛地一歪,将脖子上生生勒出一道血痕,全无半分平时敬慎。
冯氏垂眸望着掌中那枚温润圆石,指腹细细地抚过每一寸光泽,一滴泪猝然滴落在圆石上,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是轻声呢喃:“夫君……你的仇,我报了。”
沈太夫人自然知道这圆石的来历,闻言目眦尽裂,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喘不过来,眼中俱是惊惧之色。可她向来是个强悍的性子,否则当年也不会硬生生断了顾沈两家婚约,将沈从山抢到手里。
“毒妇。”她恶狠狠的嘶吼一句,爆起去抓沈大夫人,结果她起猛了,一口鲜血呕出来,伏在床榻上再爬不起来。
冯氏后退一步,犹嫌不够,凉凉道:“顾都督让我给你带一句话,背刺顾氏,这么个死法便宜你了。”说完不再看沈太夫人一眼,转身离去。
沈太夫人声嘶力竭,似是回光返照一般,不甘心喊道:“顾氏小二欺我,要我断子绝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此刻太夫人也才明白,王元贞给她的金丹根本没什么延年益寿的功效,自始至终不过是想要置她于死地,枉她终日打雁,最终却叫燕啄了眼睛。
冯氏给了曹玉淑一笔银子,并一瓶蓝绿色药液,知道:“是生是死,全看你的造化。”
曹玉淑一身荆钗布裙,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裹,接过药瓶,千恩万谢的离去,消失在寂静的深夜里,从此她不再是曹玉淑,也不再是瘦马白露浓。
冯氏今日早有筹谋,一早便让人将沈府下人尽数迷倒。诸事已毕,唤来心腹,悄无声息地在府中各处泼上火油,待一切布置停当,亲手掷下一支火把,沈府这座藏污纳垢、豢养伥鬼的洞府,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冯氏立于暗处,冷眼看着沈府百年基业,一朝化为焦土。随即转身,趁夜色浓重,悄然入了顾府复命。
夜色浓稠如墨,幽深的暗巷里,两道纤弱的身影步履匆匆、脚下生风,正是沈二夫人和她的侍婢莲儿,两人发丝凌乱,衣服勉强穿得周正,脸上都染上了燃烧后的飞灰。
莲儿浑身颤抖都若筛糠,她死死咬着牙齿不吭声,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在沈二夫人身后。若不是沈二夫人机敏,今日晚间两人粒米未进,又假意装睡蒙混过去,他俩怕也要藏身火海。
沈二夫人不敢多想沈家的灭门祸事,是否与沈大夫人有关。她只死死攥着莲儿的手,脚下不停,直奔城郊那处她早年瞒着所有人偷偷置下的宅院。
她多年的积蓄早已尽数藏匿于此。身后沈府的火光映红半边天,她一颗心被灭门的惨烈搅得七上八下;但另一股隐秘的亢奋却从胸腔里悄然升腾。
这场大火真是妙哉,明日所有人都会以为她已经葬身火海。没了沈家,那所宅子里的银钱足够她和莲儿改头换面、远走高飞。从今往后,家族荣耀、礼教枷锁,再与她无干。
总好过回娘家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他们盘剥干净了身家,再像货物一般二嫁出去,塞给哪个烂泥似的男人做填房,她再也不要做家族傀儡。
沈二夫人听说北地民风开放,连年频发战事,遍地遗孤寡妇外乡人,并不排外,女子也可自立门户。她决意携莲儿北上,自此山高水长,天各一方再不回首。
她心中大定,转念一想,自己能活命,定是冯氏放她一马,想到此处,竟打心底感激起冯氏来。她不是无知妇人,沈氏满门倾覆,如此雷霆手段,绝非冯氏独力可为。她能活命,便是赚了,此后的每一日,她都会珍惜。
顾聿昭的书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冯氏迈步而入,周身还裹着一层夜色与烟尘混合的寒气。她垂首躬身:“属下幸不辱命。沈家一门,皆已伏诛。”
“恭喜主公,兵不血刃,便除了沈家这条毒蛇,痛快!”书房内还有一人,乃顾聿昭帐下军医崔成,闻言不禁抚掌称快,朗声笑道:
“属下听闻主公已寻得那位擅长缝合之术的高人,不知何时能为老朽引荐一二?此等神技,老朽平生未遇,若能亲眼一见、亲手习得,此生无憾。军中将士每战下来,十人中有三四个不是当场阵亡,而是伤口溃烂、活活拖死的。若能将此法在军中推广开来,将士伤损至少可减三成。刀箭创伤向为军中第一大患,一旦有了缝合之术,便等于多了一重活命的保障。主公若能广布此术于三军,士卒归心、士气大振,何愁大业不成?”
三年前,顾聿昭重伤,被王元贞所救。
彼时,崔成得知她伤在腹部,心都凉了半截,这样长的刀口,内脏肠子都兜不住,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的。
崔成解开他腰间的绷带,却对上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缝合线,手猛地顿住了。明显伤口已经被缝过了,针脚细密工整,豁开的皮肉对合得严丝合缝,如同匠人修补一件精贵的瓷器。
崔成颤着手拈起一截线头,凑近鼻端嗅了嗅,又用指尖捻开,随即瞳孔骤然一缩,没想到缝合线竟然是羊小肠所制。
最神奇的是伤口明显是被特殊处理过,主公之后竟然没有感染外邪。崔成最擅外伤,他翻烂了典籍,想破了脑袋也百思不得其解,已经抓心挠肝三年有余,除了那伤口上一丝酒味儿,他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但崔成知道,那绝不是普通的酒水。
“你二人无事便退下吧!”顾聿昭冷着一张俊脸下了逐客令,并不理会崔成的打探。他知道王元贞今夜就要离开宣州,却没想告知他一声,她还真是个冷心无情的小女郎。
崔成大失所望的离开,他此次得知主公已将人寻到,才迫不及待等在此处,不想却还是空欢喜一场,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待两人行至府门外,冯氏笑着提点崔成一句:“崔军医稍安勿躁,俗话说好饭不怕晚,何况主公行事向来心有成算,您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崔成本是满腹焦躁,听冯氏这般一劝,眼中顿时重新浮起光亮,愁云顿散,拱手一礼:“那老朽便借夫人吉言,静候佳音了。”
夜风猎猎,宣州城外官道上,蹄声如鼓,十几骑人衔枚疾行,如一道黑色的箭矢穿透夜色。
郭威催马跟上,冲前面扬声喊道:“女郎,这不是回京兆府的路!”
风声呼啸,王元贞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又被风揉得有些散,却清冷而笃定:“咱们绕道回去。”
引用:关于青霉素,黄曲霉毒素和温度计的内容均来自网络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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