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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个巴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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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院子里从吵吵嚷嚷到只剩下无力的哭泣抽噎,薛琰仿佛一下子经历了从炎凉秋日到极寒凛冬的漫长时间。
她慌了,害怕了,心跳快得即将要穿膛而出般剧烈。
好似又回到了第一次遇见妖怪时的无措,脑子里拼命想要冷静下来想想办法,思绪却偏生变得越发混乱。
“啪!”清脆响亮的声音令她浑身一僵。
下意识的转身,便见眼眶通红、满面狠厉得像要吃人的林五儿,正佝偻着腰胡乱捶打双手抱头蜷倒在地的薛少妍。
一边打还一边不停重复:“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狐媚子,你怎么不去死。”
薛琰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大力把林五儿拉开,本就精神不济的林五儿被薛琰这么一猛劲儿,猝不及防的就被推倒在地。
甫一倒地,林五儿便趴在地上情绪崩溃的嚎哭起来,隐约泛着热气儿的泪水滴进污浊的水洼,很快便与之融为一体。
薛琰将薛少妍扶起来,她也没料到薛少妍竟会把朱遵铄带到家里,心中虽也有些恨铁不成钢,但总算没有酿出更大的祸事。
今日这些人如此大张旗鼓的到处搜查,很明显是得到消息后,打着海怪的名义借机寻找朱文培父子,至于这些人受何人指使?意图何在?一时难以定论。
扶着薛少妍经过林五儿身边,看着她那凄惨的模样,薛琰心中难免有些烦躁,她忍不住道:“他们还没死呢,你就这样哭。”
“哭有用的话,那大家不要想办法了,都来哭一哭岂不更好?”
说完,也不管她如何反应,便继续扶着薛少妍往屋里走。
进了乱糟糟的屋子,右边靠墙一个大木柜里堆满了各种腐化的肉类和残缺的死鱼烂虾,此时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烈气味。
薛琰毫不嫌弃的走过去,三两下撸起袖子,单手插.进去捞,在里面左右拨动了几下,都没发现任何别的物体。
她脸色发白,一下子明白过来,口中也自言自语的喃喃:“呵,怪不得变深了一截儿。”
薛少妍也发现了事情不对劲,但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目露期待,表情忐忑的望着薛琰。
薛琰深吁口气,抬眸对惊疑不定的薛少妍道:“这些东西是我从后窗弄进来的,至于屋里的人,不会有事。”但她也需尽快搞清真相。
薛琰转身走到门口,又顿下步子补充道:“你先在家歇着,我出去一趟,放心吧。”
说罢,便兀自回房换了身衣服急匆匆的跑出大门。
那一刻,薛少妍看着自家妹妹离去的背影,她忽然有种眼前这人不是个半大孩子,而是眼前凄风楚雨中,一家人最后的希望……
薛琰先前从家后边养鸡的竹篱笆翻回来,打算悄悄往薛少妍屋子里的小仓门回到自己房间,好把那一身沾了黏糊糊鸡屎和雨水的衣裳换掉。
哪晓得这么巧,意外就撞见那个瘸着腿往窗口挪的男人。
恰好外边气氛又正剑拔弩张,她已经来不及把人弄出去,只得想了那么个办法,将他藏在木柜里。
可如今,人不见了。
他腿脚不便压根不可能独自翻窗出去,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配合着带走了他。
脑海里闪过林主簿被石头打伤的瞬间,她似乎明白了这前后的因果。
路过先前的小巷时,薛琰顿了顿脚步,最后还是往杨家走去。
到得门口,她便看见门框上系着一条被斜飘雨淋湿后泛着黄的白麻。这是只有谁家死了人才会挂出来的东西。
进了院儿,即可看见一个老妇身着白麻衣跪在堂前,以袖掩面低低的抽泣着。
堂屋中央摆了一口崭新的薄棺,棺盖只盖了一半,她发现上面的油漆似乎是新近刷上的,尚在白烛下反着微微的光。
抬眸四顾,没见其他人。
薛琰整颗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在如此的压迫感下,她说出的话也显得颇为底气不足:“杨婶儿,这,到底怎,么了?招娣呢?”
妇人闻声缓缓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哭得红肿的双眼毫无生气的看着薛琰。
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凄然道:“她跟庆生父子俩昨日傍晚出海,结果,结果……”
她似乎说不下去了,只停了话,垂下头哽咽起来。
薛琰不知道自己后来怎么走出杨家的,只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外去。
杨家夫妻年龄很大才得了杨庆生一个儿子,生下来就捧在手心里疼爱着。
而杨招娣则是二老一早就给他定下的的童养媳,本来他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如今倒好,连个全尸都没。
堂屋里的棺材中,只有村人晨间在海边一块碎船板上寻回的杨老爹的半截尸身。
薛琰上前看了眼,尸体用厚草席垫着放在棺材里,整个下半身都没了,肠穿肚烂、血肉模糊,只有浮肿的面上一双惊怒交加的眼还睁得大大的不肯瞑目。
是啊,谁能咽得下这口气呢?
明明是想多忙活一下好给儿子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娶个媳妇儿,现在呢,喜事变丧事,一家子只剩得个快哭瞎双眼的老母。
薛琰浑浑噩噩的上了山,满脑子都是杨招娣曾经一脸幸福笑容同她说的那些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待。
她越想,心里就越是过不去这道坎,心也一下一下的揪着疼。
以前薛琰只是听父亲说过老祖宗是遭遇变故才意外成了捉妖师的,如今旧事重演,她才明白原来身处其中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可是她下了决心不再重蹈覆辙,她要改变薛氏的命运,不能再当一个令后人厌恶至极的捉妖师。
如今父亲弟弟被抓,来到这个世界后对她最好的朋友也惨死,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除去海妖,才能救回家人。
到了山洞口,里面传来微弱的痛苦呻吟,薛琰不但不急,毫无血色的唇角反而扯起一抹冷笑,她想:可不嘛,不管你对人家多好,到头来也就是个白眼狼。
一步一步的进了山洞,入眼便是尹元序半跪在地,仔细的给侧躺在稻草上已经换上干净衣物的朱遵铄换药的画面。
朱遵铄先看见她,勉强挤出一抹笑来,刚刚一路奔波,他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绷带上还沾了些脏污的泥土,现在疼得不行。
薛琰无视他的笑,只死死盯着低头忙活的尹元序和他手下那块鲜血流淌的伤口。
直到尹元序换完药,薛琰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身躯好似石化一般。
朱遵铄不是傻子,自然觉察出空气中那越发严重的凝重气息。
他拍了拍尹元序的肩膀,示意他先与薛琰说说清楚。
尹元序随意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物什,而后便单手撑在地上有些艰难的起身。
他的伤口也扯到了,时间过了这么久,绷带都黏在了肉上,站起身的时候泛起阵阵撕扯般的疼。
薛琰看着他一步步来到自己面前,看着他面露歉然,薄唇轻启:“我们出去说吧。”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恶臭不已的箱子里都待过了,还怕听几句凹糟话吗?”薛琰毫不客气的回。
话落,尹元序本来伸出到半空想要拉她的手,又默默地垂了下来,语气也越发的软:“方才我也是无奈之下才——”
“啪!”熟悉的巴掌声,但这次瞪大眼旁观的只有朱遵铄一人。
他没想到,那个傲气凌人,目光都能杀人的尹少监不止会如此温和的同人说话,还甘愿被一个什么功夫都不会的普通小丫头打。
尹元序的脸都被打得歪到一边,他本可以阻止,但没有。
薛琰并没有因为他受了这一巴掌而有所心软,她目光如刀般锋利的射向他,口中的话字字咬牙切齿:“是啊,你是无奈了,要救你主子了,我呢?我们一家人呢?”
“救了你们还不够!还要赔上我爹和我弟才满意是吧?!”
“就因为你的忠心,您老人家一颗石头要了我们一家人的命!”
末了,她握紧拳头、转脸自嘲一笑:“是啊,在这破明朝,普通老百姓的命就他妈是个屁!”
说罢,薛琰才反应过来,刚才的话已经无意间道出自己知道了这二人之间的关系,她担心尹元序会拦住自己追问,于是,转身便往外走。
没走几步,右手腕就被紧紧拉住,她无法继续前行,但也没有回头。
只听见尹元序在身后温和而真诚的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薛琰根本不想听这些,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想赶快离开。
想到此,她手上用力挣扭,想要摆脱开来。
谁知尹元序抓得更紧,他提高了声音,语气不容置喙的道:“我会保住你爹和你弟弟。”
薛琰惨然一笑:“你现在没有了令牌,也没个帮手,就连县里的官也不知是哪一伙的,就你?还想救我爹。”
她说的这些,尹元序何尝不懂,但他实在没法见她如此模样。
见她不再挣脱,他便继续道:“你救了我,我自然会竭尽全力报答你。”
随后他又嘱咐道:“未免别人起疑,你且先回家去等我消息。”
待他说完,薛琰便又开始挣,尹元序却紧了紧她的手腕不肯放人,口中固执的问:“我说的,你明白了吗?”
薛琰一开始就没想老实回家,现下自然是不愿听他的,但眼前也只有勉强应付一下。
于是她便不耐烦的“嗯”了声,算是回答。
尹元序还不满意,跟着又道:“在家等我,能做到吗?”
薛琰即将要暴躁了!但她还是努力克制自己,又“嗯”了声。
这下,尹元序才稍稍放心,松手放她离去。
薛琰离开山洞后,他的目光便转向扔在角落被雨水淋湿的斗笠上。
他想:若不是自己追出去送斗笠,今日之事又当如何?
二人之间的一幕幕,旁边的朱遵铄早就看呆了,若不是眼前这人不算个男人,他还真以为那小胖丫让他动了心。
这边薛琰走出山洞,揉了揉自己红彤彤的手腕儿,压低嗓门儿愤愤道:“凭什么听你的?偏不!”
“连自己处境都没整清楚,还说救我爹。”
嘀咕完,她就一边下山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将里边的银钱倒在手心,仔细数了数。
她想好了,现在就要去镇上找捉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