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月黑风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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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薛琰一行人早已完全进入密林之中。
今晚的月亮本就不大，还时不时的被云层遮住，周遭的树木在茫茫夜色中仿佛一个个高大的持戟巨人，悄然窥探着下方的小小人类，耐心等待出手的时机。
轻软的皮靴踩在杂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薛琰凝神前行，右手自然而然的搭在剑柄上。
忽的，身后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传来，众人下意识回头，落于队伍后面的几人，脸上立时喷溅上灼热腥锈的黏液。
不等他们出声示意同伴，周遭的林木中便迅速冲出两头体型粗壮的蛇形妖怪。
恰逢此时月光复现，朦胧的清辉下，一条如滚烫岩浆般赤红的长鞭划破夜空抽向急速而来的血腥大嘴。
妖怪嘶吼一声往侧面倒去，一时，刀剑乱舞，喊杀声四起。
居于队伍前方的薛琰一把拉下头盔下隐藏的面具，握紧手中长鞭迎向另一头将朱宏纠缠得手忙脚乱的怪物。
初时薛琰一方仗着人多稳居上风，但不知何时，竟有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杀手介入混战，再加之周遭迅速升腾起的浓重血腥味，妖怪嗜血之气渐重，皆不怕死的横冲直撞起来。
薛琰快速看了眼周围奋力结阵捉妖还要分心御敌的神策卫们，心一沉，深觉自己进了别人早已布好的圈套。
想通其中关节后，她很清楚，林中必定还有一个幕后主使，只要将此人拿下，今夜大家才能活着离开。
借着若隐若现的月色，薛琰抬眸四顾，倏地便瞧见一只乌鸦打头顶匆忙飞过，她不及多想，一鞭甩翻名黑衣人后，便借机踩着他倒下的肩腾身跃起，追着乌鸦就独自往密林深处追去。
约一刻钟后，薛琰举着半路上简易制作的火把出现在一处破旧的山神庙外，而那只乌鸦也消失在破庙之后。
寺庙年久失修，屋顶早已破败不堪损坏殆尽，只剩下孤零零的残垣断壁，以及空洞的大门内一尊风化严重的模糊山神石像。
想来，已经许久不曾有人进入过。
庙外参差不齐的杂草胡乱生长着，几乎看不出有人践踏的痕迹，可她就是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
被眼前破庙吸引的她，没有注意身后即将到来的危险，等她反应过来，只来得及侧身闪避躲过，再顺势将手里的火把往身后掷去。
后面的东西动作迅猛的避开火把，一个扫尾便将火把猛地往薛琰这边撞过来。
薛琰稳住身形，右手手环发出赤红光芒，几乎是瞬息之间，一柄赤红的长鞭便向火光下的妖怪挥去。
妖怪急于躲避，只得持续后退，薛琰得了空隙，纵身跃起接住了半空俯冲而来的火把。
火光明灭复又重新燃起后，她看见由于闪避灼风鞭而退向对面山神庙门口处的东西，是一条长约数丈，宽度至少需要两人合抱的土黄色巨型大蛇。
在月光的银辉下甚至能看见半立起的蛇身映出黄.色微芒的鳞片，以及它暗含杀机的赤红色双眼。
一人一蛇就这么静静的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发起进攻。
薛琰没有贸然出手是因为她有所忌惮，没有完全获胜的把握。
眼前这条蛇除了颜色诡异外，体型也比外边的两条要大得多，理所当然的，行动速度与力量也比那两条高出数倍。
她脑海里仔细的搜索着与各类蛇妖相关的见闻，刚有了点印象，答案正呼之欲出的时候，大蛇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随后便走出个步履虚浮的人来。
来人着一身漆黑的广袖道服，不知是衣裳太大还是这人本就瘦弱，空荡荡的衣摆与两边的广袖随夜风左右晃动着，仿佛罩在里面的不是个人，而是一段干枯的木头。
薛琰视线在他同色腰带上坠着的漆黑藤蛇纹玉牌上短暂停留后，便抬眸看向他的脸。
这是一张极度瘦削的脸，凸出的颧骨上覆着层病态的蜡黄面皮，几乎看不出来的稀疏眉毛下是一双精光暴露充满兴奋的眼。
薛琰不是第一次见卸到驭妖师，可今夜这人着实令她费解，他到底是靠什么让如此大妖甘愿臣服的？
那人缓缓伸出掩在袖笼里边的干枯右手捂着唇嘶哑的轻咳几声后，对薛琰道：“你就是被捉妖师奉为，比赵腾更胜一筹的薛琰？”
薛琰看着他由于开口说话而随动作牵扯变化的面皮，莫名觉得有些喜感，她语带轻佻的道：“我是不是薛琰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也是要杀我的。”
那人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愣才森然答：“我驭妖师常年生活在世间的阴暗之中，明明我们才是主掌妖怪的王者！”
“咳，咳咳，今日我就要将你除之，向所有人证明驭妖师才是主流！”
薛琰并不害怕，反而扬起唇角看向静立一旁的大蛇，接着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黑衣人。
看完，她单手握拳抵在下巴，轻笑着启唇：“我看你长相非常不行啊，体格嘛，想来是一阵微风都能刮走的，我倒是很想知道，这条蟠螭为什么愿意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不顾黑衣人因气愤而渐渐发黑的脸，薛琰继续轻皱眉头兀自猜测：“莫不是订了什么契？”
“可也不对啊，把你一口吃了，就算被反噬，你这小身板儿造成的伤害对于它来说，也仅是九牛一毛的损失吧？”
“毕竟人家可是有着龙族属性的妖怪。”
“你！”“咳咳，咳咳咳……”黑衣人哪里想到自己还会被人拿来如此笑话，当场便气的咳嗽不止。
薛琰举着火把在一旁看戏，似乎在等今晚他会不会把肺给咳出来。
黑衣人的激烈反应证明薛琰猜对了，那个大家伙就是传说中“无角曰螭龙”的蟠螭。
眼见黑衣人咳得浑身颤抖摇摇欲坠，薛琰还挺担心这人若是就这么死了，到时自己岂不有些胜之不武？
谁知就在此时，蟠螭身形微动，一道暖黄色的光芒闪过之后，一名体态窈窕的黄衣女子出现，适时的扶住了黑衣人后仰的身躯，口中焦急的喊：“玉郎，你还好吧？”
薛琰瞪大眼看向二人，彻底惊呆了。
不是都说蟠螭是公的，怎么就变出个女人来？还有这男人，哪里像块玉？说是一段濒死的枯木倒还相衬。
被称作玉郎的黑衣人丝毫不关心自己的身体，只颤着干瘦的手爪子指向薛琰：“杀了他。”
女子视线顺着枯瘦的食指看向薛琰，黑白分明的眼瞳开始明显的泛红，她伸手召来一只庙里的残破蒲团，将男子小心翼翼扶去坐好，之后便一步步走向薛琰。
明知这女人不好惹，薛琰还是没忍住冲黑衣人打趣：“啧啧，如此佳人，你竟忍心让她杀人？”
“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话没说完，泛着银光的长剑便破风直刺过来。
薛琰赶紧顿住话头将手中火把掷到身后插进泥地中，凝神扬鞭应对。
二人在林中空地你来我往，数百招过去后双方各有小伤，都没占到对方什么大的便宜，一旁的黑衣人也十分有眼力见儿的抿唇止住咳嗽声，好让女子尽心应敌。
薛琰本来也并不着急，谁知就在她旋身躲过长剑一击后，却意外发现周边的林子里探出了大量□□。
数道银光闪过，直冲薛琰而来。
她心头一紧，往上抛出手中长鞭，长鞭飞到空中迅速旋转起来将箭矢一一震开。
薛琰手里没了兵器，对面黄衣女子又紧追不舍，就在长剑即将砍中她肩膀时，她一把拔出腰间的剑柄，挥剑抵挡。
“铮——”
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去，薛琰惊愕的看向手中只剩半截的长剑——剑是假的！
她下意识愤愤大喊：“姓尹的害我呀！”
就在她愣神这会儿，先前落空的长剑又反手扫回，薛琰躲避不及，被削开肩上的护甲划破皮肉，随着身体惯性的翻转动作，鲜血飞溅。
箭矢还在继续发出，薛琰手中没了可倚仗的兵器，黄衣女子顺其自然的占了上风。
薛琰一边躲着锋利的剑风，一边胡说八道：“美人儿啊，你看看我怎么样，不比那个病秧子好多了？”
“你要是跟了我这般风流倜傥的英武之人，不但不要你定契，还会对你更好！”
黄衣女子剑势不停，冷哼：“无耻小人，心术不正。”
薛琰连忙辩解：“我们男未婚女未嫁的，谈个情说个爱，不很正常？”
黄衣女子不为所动，两眼通红，口气坚决：“不要脸，去黄泉娶妻吧！”
薛琰大感委屈，心下觉得自己这模样她都看不上，非得喜欢个黑白无常似的男人，这女人必是被人洗脑了，说来说去就是要自己死。
她的话黄衣女子没听进去，倒是那黑衣人开始着急了，他许是想开口大骂，却由于喉间压抑咳嗽已久，张嘴就是停不下来的猛烈咳嗽声。
黄衣女子闻声身形一僵，下意识就转头回望，薛琰看准时机，不管不顾的飞扑上去，从后一把钳住女子左手，右手则迅雷不及掩耳的夺下她手中长剑。
女子自知中计，可此时已经晚了，薛琰手中的剑刃已经扫向她喉间。
眼瞅着薛琰就要得手，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手中钳住的手臂变成了参差不齐锋利无比的鳞片，而长剑扫过的娇嫩脖颈变成了只是划出火花的坚硬麟甲。
尚不及反应就被震得摔飞在地，吐出一口鲜血的薛琰，抬手用力抹了把嘴上的热血，忍不住低骂：“这他娘的也太犯规了！还叫人怎么打！”
话落，硕大的蛇头便猛扑过来，电光火石间，薛琰只来得及勉力撑着剑半坐起身，猩红布满利齿的巨口便来到面前。
她想：这次肯定是要死不得活了。
脑海里刚闪过这么个念头，便见蟠螭立即大嚎着调转身体往另一边冲过去。
薛琰惊魂未定的转眸看去，只见一名身着锃亮银甲手持长弯刀的人几招便将黑衣人制住，长刀拍开数只黑乌鸦后径直横亘在了黑衣人的细瘦的脖子上。
她知道蟠螭的厉害，若是黑衣人死了，场面就再难控制。
于是她立即大呼：“袁温！别杀此人。”
话落，一道血线出现在黑衣人的脖子上，弯刀硬生生的止住了动作，而后便换做单手紧扣在他喉管上。
周边的树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刀剑碰撞声，眼前的蟠螭并不在意任何人的生死，只是紧紧盯着无力反抗的黑衣人，进退两难。
薛琰以剑撑起身体缓缓站起，对双眼通红的蟠螭道：“只要你自封灵力，说出是谁叫你们来的，我便放你们安然离去。”
眼见场面已经被薛琰一方控制，蟠螭严重的红色渐渐褪下，化作人形，面带犹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过河拆桥？”
薛琰淡淡一笑：“眼下为了他的命，你是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了。”
黄衣女子看了看薛琰，又看看黑衣人，刚启唇准备开口，黑衣人立即紧张道：“不可，我宁愿赴死。”
说罢便要咬舌自尽，亏得那只原本钳住他喉管的手往上一捏，然后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上，人便脑袋一歪，不省人事了。
黄衣女子见状便要出手，薛琰马上阻止道：“他没事。”
话落，黄衣女子这才止住动作，对薛琰道：“我不能自封力量，他的命全靠我吊着，但我愿立誓不再纠缠你和神策卫，会带他离开。”
“至于是与谁共谋，想必你已然心里有数。”
末了，又像是担心薛琰不信，她诚恳补充道：“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薛琰沉思片刻后，对扶着黑衣人的银甲人道：“袁温，放他们走吧。”
妖怪不同于人，一旦起誓必须遵循，否则必会死于誓言所立后果。
因此，为了避免双方硬刚，损失更多性命，这是最好的结局。
闻言，袁温犹犹豫豫的松开手将黑衣人交到了黄衣女子手里。
黄衣女子立完誓言后便带着黑衣人消失无踪。
见状，薛琰也终于支撑不住眼前发黑往后倒去。
在她倒下后，不远处的深林中也有几人缓缓退去。
这一夜，薛琰做了整晚的噩梦，她梦见的是小时候很长一段日子里经常出现的某个梦境。
那段日子她第一次杀生，同时也是第一次不顾后果为了个人，壮着胆子打死一条蛇。
或许在那人眼里自己英勇无比，又或有些傻气。
可是，没人知道，她打死那条蛇之后，每夜每夜的做噩梦，梦见自己被窝里，床底下，鞋子上，房梁上爬满了大小不同、形态各异，模样恐怖的蛇群。
那段日子她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可是，这一晚，在多年之后，除妖无数的她，对于这个梦境依然有着无法释怀的惊惧。
同样的，东厂外府中，居于安逸闲适的卧室中的尹洵同样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胖胖的模样，怀里鼓囊囊的揣着两个热腾腾卤鸡腿往山上走，到得一处熟悉的山洞附近时，却发现那个记忆中腼腆好面子的少年正僵着身体站在一簇草丛边。
仔细看，还能发现他在微微发抖。
她面露疑惑的放缓脚步靠近，却发现草丛里一条泥土色的方头蛇正半立着身体吐着杏子直勾勾的看着少年。
此时少年额头已经渗出细细密密的薄汗。
接着，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后便弯身捡起一块大石头。
就在方头蛇看见又多了个人便再不犹豫，迅速扭着身子冲过来时，她并没有拔腿就跑，而是飞快用身体撞开尹洵，举起石头就砸了过去。
不仅如此，她还大着胆子两脚踩在胡乱拧着身体翻腾的蛇身上，举起手边胡乱抓起的另一块石头猛劲儿往上砸，直到那条蛇再也不动。
好大会儿之后，她才猛地跳开，转头冲他自信十足的笑。
这一幕，他一生都难以忘怀。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月黑风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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