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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更胜一筹 ...

  •   由于薛琰尚不及完全将头抬起,于是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人宝蓝色缎面贴里系着玉带的窄腰,往上是他胸前崭新的斗牛补,最后是那张表情依旧淡薄的俊脸。

      在看见面容完好的薛琰后,尹洵一双冷凝的眼中浮出些许惊讶,很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他收起惊讶,眼尾似笑非笑的轻轻向上挑起。

      他步履沉稳,越过薛琰径直来到皇帝身边另一侧站定。

      先是恭敬的向皇帝弯身行礼,而后才意味不明的对薛琰道:“昨夜月色过浓,薛大人又一直神秘不得见,加之京中盛传大人潇洒倜傥,因此手下人这才没认出来。”

      “可惜误会已经造成,若是大人心中不郁,我可命人绑了那几名随从上府请罪。”

      两句话便将薛琰说得心头火起,不但暗讽自己一番,还嫌弃她小肚鸡肠?

      她暗自咂舌,几年不见,这家伙别的不清楚,倒是嘴巴变得忒厉害了些。

      今日进宫本就是为了要找东厂麻烦,如今他不仅自己往枪口撞,还敢躲在屏风后边儿偷听自己告状,薛琰觉得完全不必对他客气了。

      但是眼下还在皇帝面前,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她朝尹洵勉强挤出个笑来,口不对心的说:“你手下的人也没伤着我,请罪自是不必。”

      言罢,她目光突然十分具有侵略性的扫向尹洵,仔仔细细将人看了一圈后,她单手撑着下巴眉头微皱,不解道:“只是我颇为好奇,为何尹提督竟还有那寻花问柳的心思?”

      此言一出,周围侍立的宦官们皆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如今贵为御前红人东厂掌印的尹洵早已许久没被人这般赤果果的上下打量,平日里人人都怕他畏他,就连许多朝中大臣都不敢直视之。

      这会儿薛琰竟还敢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怀疑态度盯着他,他的表情可想而知。

      就连一旁向来庸碌的皇帝都觉察出了二人之间渐渐升起的火药味儿。

      于是朱文培轻咳一声,捏了捏胡子转身走回堆满折子的桌案后边,在椅子上坐下道:“是我叫他先行在屏风后的,以免你进来时尴尬,不过,你二人之间确有误会。”

      “昨夜尹洵也是受邀前往,想要帮你将剑寻回。”

      接着他看向薛琰,继续道:“薛琰呐,沉柯剑尹洵已经派人送至府上啦,今日他来除了说清昨夜之事,还要请我做个和事佬。”

      “你二人皆是我所倚重的,不要为了这等小事生出嫌隙,应当齐心合力才是。”

      话落,薛琰与尹洵很有默契的同时拱手道:“是,皇上。”

      见状,朱文培轻抚胡须满意一笑,对尹洵甩甩手:“你把事情同他说说吧。”

      尹洵拱手点头,而后便对薛琰道:“几日前,数名东厂番役在西郊树林捉拿逃犯时不知为何一去不返,事后派人去寻,皆是相同状况,至今已损失了十数人。”

      “后附近村民来报,说时常听闻林中出现怪声,疑有邪物,便想请薛大人出面探查一番,看能否救回那些番役。”

      薛琰听罢心中冷笑,就知道他不可能白让自己得了好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先是诱她说出不介意昨夜之事,后又还剑,再请皇帝说和,如此一来,自己便再难拒绝他的要求。

      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早已将此人翻来覆去骂了百遍。

      “怎么?你心中还有芥蒂,不肯应允?”朱文培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

      闻言,薛琰从思索中立马反应过来,皇帝都亲自开口了,不答应能行吗?

      因而她只得皮笑肉不笑的应承下来,为表诚意,还承诺会亲自前往。

      尹洵目的达成,便立即同皇帝告退,薛琰也不想呆了,同样请退,可皇帝却命尹洵先行退下,只留下薛琰单独叙话。

      尹洵离开后,皇帝便兴致勃勃的对她招招手,薛琰疑惑的上前一步,问:“皇上,您这是?”

      朱文培笑了笑:“闽南新近得了些上好的石材,届时运往京城,你来同我参考参考,雕些什么好。”

      是啊,他不说薛琰都快忘了石雕之事,当初她在护国寺意外在救下皇帝,虽则借此机会保住神策卫众人性命,但后来与皇帝日渐亲近并且说服其重新启用神策卫却是因为石雕。

      这位崇正帝对国事并不太上心,也没什么抱负,唯独喜爱收集各色石雕,恰好薛琰对这方面见解独到,十分合皇帝心意,这才渐渐成了御前红人之一。

      由于她立志定要捉到夜族,近几个月都在外奔波,极少回到京城,说来已经快两个月没进宫见过皇帝了。

      想到此,她笑答:“臣若是出了好主意,皇上可有何赏赐呢?”

      朱文培哈哈一笑道:“便赏你一座宅邸成亲吧。”

      薛琰噎了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她下意识便拱手道:“臣发过重誓,此生不为师傅赵腾报仇找出凶手,不会考虑个人私事。”

      朱文培知道他倔,便换了个说法:“男儿志在四方,这话不错,可也不影响后宅娶妻生子吧。”
      “你看看,你昨夜负伤还现身花街,京中早已传遍,不只那些贵女们对你意见颇多,还有朝中言官也盯着你,即便是娶个妻封住那些御史的口也好。”

      薛琰深知自己这情形是万不能娶妻的,若真要是个男人,就是娶他十个八个都无所谓,问题是,她不能。

      她深吸口气轻轻呼出,再缓缓调整表情,尽量使自己看上去颇为义正言辞又饱含悲愤。

      然后才沉沉开口:“神策卫众人如今看似风光,实则还是负有嫌疑的戴罪之身,臣既然立下一年之内破解赵都督案的生死状,我便需要对大家负责。”

      “儿女私情会乱了心智,使人丢了精准的判断力,但若是娶个毫无感情的妻子,又白白耗费人家的大好青春,此二者都是臣所不愿的。”

      “况如今住在神策卫所里,每天上上下下有许多人在我身边,您也不必忧心我伤了病了,无人照应。”

      “若是一年之期到了,臣还未办到,便要即刻赴死,留下个寡妇岂不害人?”

      空气中沉默了半晌,不是朱文培生气了,而是话都被薛琰一个人说完了,他一个皇帝竟觉得人家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反倒无话可说。

      赵腾曾在他未登大位遭遇刺杀时相救,且还一路拼死护送进京,这等恩情他自是不会忘却,如今他死于非命,一手培养出的神策卫也濒临灭亡,不论为公为私,他都希望神策卫无恙。

      末了,朱文培叹息一声,问道:“赵家那个小子怎么样了?”

      “回皇上,师傅本是让他在军中历练,但师傅死后,我担心再出什么意外,便将他领了回来跟在身边做个百户,虽则性格有些莽撞,如今倒也安好。”薛琰答。

      听完,皇帝点点头,不再言语,似是默许了薛琰的说法。

      薛琰向来会看脸色,知道今日催婚这事已经过去。

      于是她见机行事,对朱文培道:“皇上,琉球国等诸国来使即将抵达参与您寿辰大庆,届时京中安防以及您身边都需要人,臣会留下过完大庆再走。”

      朱文培心中自然高兴,如此一来他便彻底放弃继续催婚,立即便道:“如此甚好。”
      “现今你封了从一品官衔,又领了神策卫,还成天不在京城,御史台早就颇有微词,明日起便按时来上朝吧。”

      薛琰不敢不从,老实应下后便告退离去。

      出了太和殿,门外赵骐立马跑上前来兴奋道:“怎么样?皇上是不是说你什么了?脸臭得跟什么一样。”

      薛琰脚下不停,只斜眼瞥他,淡淡道:“你听谁说的?”

      赵骐嘿嘿一笑,小声道:“宦官内使们聚在一起,说得最多的就是你昨晚的英勇事迹,皇上必不可能不晓得。”

      薛琰不答话,只静静瞅着身边这位成天没心没肺的赵家公子。

      赵骐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便老老实实的退在薛琰身后慢慢往宫外走。

      薛琰其实明白皇帝的心思,他是有意帮自己成事,可眼下半年过去,自己连个夜族的毛都没摸到,不免令人有些焦虑起来。

      半年前,皇帝意欲立皇后年方四岁的幼子朱遵锦为太子,朝中几方人马自然各持己见。

      其中司礼监王秉大力支持自己一手扶持的年轻皇后,东厂自然也归入朱遵锦一方。

      可总还有些不怕死的大臣,于是,一场太子之位的风波就此而起。

      随着数名处于太子之争中的大臣死于非命,一直摇摆不定的皇帝一怒之下便当朝定下朱遵锦为当朝太子。

      大家都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那些大臣的死,不管是谁做的,刑部自会给出合理的调查结果。

      谁知就在立太子的第二日,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赵腾便被发现死于房门紧闭的自家书房中,周遭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只有一块食指长的碎瓷片深深刺进他的喉间动脉。

      鲜血淌了一桌子,染红了桌案上的公文后继续沿路滴在地毯上浸染大片,期间却诡异的并未有任何人发现异常。

      此事一出,全城轰动,向来以武功卓绝著称的一品大员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仵作验尸既没中毒也无散功迹象,自然,任谁都不信他会自杀。

      很快,在刑部上门请与之交好的神策卫指挥使闫旭问话时,神策卫的答复是闫旭从赵腾死亡当夜便没了踪迹。

      当天夜里,流言四起。

      坊间传闻凶手是能操纵夜间一切事物的妖中之王,传说中已经数百年没有现身过的神秘妖物——夜族。

      具体缘由便是因为赵都督发现闫旭利用神策卫的异术,御妖暗害朝中几位官员,目的就是为了太子之争抑或谋反都大有可能。

      而后闫旭担心东窗事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自己的上司兼好友,来个死无对证,然后再连夜潜逃,消失无踪。
      也有说闫旭是因为控制不住强大的夜族妖怪,因而遭受反噬死无全尸。

      种种说法有理有据,况且赵腾从前便是神策卫指挥使,深知捉妖异术,因此他被杀的理由完全使人信服,流言也渐渐变得愈发真实起来。

      刑部获知消息后,天还未亮,刑部尚书便领了皇帝旨意带着京城半数兵甲将神策卫团团围住。

      经过一番搜查后,虽则神策卫众人绝口不认罪状,但是随行的数名民间捉妖师却发现神策卫所有身负异术之人腰间所佩的腾蛇纹玉牌都开始颜色发暗,继而变黑。

      要知道,正道捉妖师的玉牌只会随着力量增加越发澄净,若是反之,便是用异术御妖害人性命的凭证。

      至此,神策卫百口难辩,整个卫所上到千户百户下到洒扫仆役等一千多人皆被灌下使浑身筋骨酸软无力的药汤后,下入死牢,择日定案处斩。

      牵涉此案的只有薛琰一人平安无事,因为她当时只是赵腾身边的一个小小七品都事,不属于神策卫编制。

      她不信师傅亲自带出来的神策卫会叛逆至此,但她人微言轻,就连皇帝的面她都见不到,更遑论救下那一千多条性命。

      于是,她打算在皇帝领着后妃去护国寺给镇寺大碑题字时想办法面见陈情。

      哪知她等啊等,趴在护国寺墙头蹲的腿都麻了,都没有合适的机会上前,最后,在皇帝准备起驾离去时,一只巨大的蜈蚣精冲了出来,撞得现场人仰马翻,混乱一片。

      薛琰按耐住性子,两眼紧盯着皇帝的位置,终于,在吓傻了的帝后二人危在旦夕的时候,她从天而降,救得圣驾。

      余惊未定的皇帝在絮絮不停的文官们对薛琰的各种怀疑下,力排众议答应给她一次机会查出真相,证明神策卫的清白。

      受封官职当天,薛琰在文武百官面前亲笔立下生死状,以一年为期,若是不能查明真相,神策卫与她,都愿赴死。

      事情发展至今,大家渐渐淡忘旧案,人们皆以为她与皇帝关系亲厚,不论结果如何,日后皇帝总会有法子将她救下,却不知薛琰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忽的,赵骐焦急的声音响起“小心脚下!”

      薛琰下意识身体微顿,但脚下已经惯性的往前踏去,一步踏空就直往台阶下扑,幸得赵骐迅速将她右臂抓住大力往回带,这才避免了她在人来人往的皇宫中摔个狗啃泥。

      两人稳住身形后,赵骐放开她,嘴里嘟囔着:“不就是被皇上骂了嘛,至于这么魂不守舍么?”

      薛琰一脚踢在他小腿上,看着他捂着腿疼得吱哇大叫,丢下一句“跟你这样的白痴说不着。”后,便兀自下了台阶前行。

      赵骐再不敢胡说八道,只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一瘸一拐的走,没多远便又一下子撞在猛然停下脚步的薛琰背上。

      他跟触了电似的赶紧跳开,双手抱头急急道:“别踢我!不是我想撞你,是你自己不好好走路的。”

      薛琰压根没理他,只目不转睛的看着前边,低声问:“前面为首那三个人是谁?”

      闻言,赵骐眯着眼往前看,只远远看见一群宦官宫女簇拥着几位身着华服的人朝这边来。

      他仔细看了几眼,不太确定的对薛琰道:“似乎是孝亲王领着两位王妃进宫给容妃娘娘请安的吧。”

      “敬、孝两位亲王自小便没了母亲,皇上还不是皇上的时候,荣妃娘娘就是他的侧室,她照顾两位王爷许多,时不时进宫探望下很正常啊。”

      薛琰听了赵骐的话,看着越来越近的一行人,还有朱遵铄右侧那名雍容华贵言笑晏晏的年轻女子,她来不及细想,拉过赵骐就往旁边另一条道疾行。

      走了好一会儿,赵骐才小小声道:“老大,你今天是怎么了?咱们向来不与宦官交际,来内东厂做什么?”

      薛琰眉头一跳,从方才见到薛少妍的惊喜之中醒过神来,抬头便见不远处的朱红大门上高悬的“内东厂”三个大字。

      她尴尬的以拳抵唇咳了咳,朗声道:“那什么,我就是顺道来参观参观。”

      话落,便见几名着青贴里的小宦官抬着只晃荡不停的大水桶快步从自己面前路过,而后进了东厂大门。

      那桶没有盖子,里边两条肥呼呼活生生,周身闪着淡红鳞光的东星斑她看得清楚。

      喉间不自觉的滚动了两下,这可是俗称一两黄金一两鱼的好东西,她真的,好想吃……

      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时,身后赵骐便问:“老大,那咱们?”

      “走!进去!”薛琰毫不犹豫的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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