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要我怎样》慕已成舟

1、第一章

　　林清显在身后锈迹斑驳的大铁门关上后，停止了迟疑，他弯腰拿起不多的行囊 ---- 一个灰色的运动挎包和水杯，大步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7年的地方。

　　是的，整整7年的是时间，从他20岁那年算起，已经把他整个后青春期的诗写在了龙恒监狱。小的时候，林清显总是被母亲吓唬。那个温柔到一点都舍不得打骂他得母亲，只会在生气时恐吓他警察叔叔会不听话得孩子抓进监狱里去。那时的他还不知道监狱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林清显回忆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在晨光下，他分明的棱角下透露着淡淡细纹，深邃的眸子难掩他刚刚获取自由的迟疑，两颊瘦弱似乎已经瘪了下去，那高挺的鼻子曾是他的骄傲，可现在再自信的五官都掩盖不了他那早已服软的内心。这些年来在狱中过得并不是很好，清显并没把太多的心思放在自己的容颜上。所谓人或为悦己者容、而又或为了同性间的争风吃醋。林清显是在找不到由头每天对着墙壁来打理自己。

　　只不过，他每天都会剃胡子。

　　这是母亲告诉他的。

　　林清显的母亲是大名鼎鼎的国画家季丛之的长女，季老的妻子早年就害肺病死了，只剩下他和两个女儿。大女儿季媛从小就独立自主，操持家务、照顾年幼的妹妹季婕。因为母亲在妹妹年仅3岁的时候就去了，幼妹的性格便一直乖张孤僻、我行我素。季媛不得不扮演着长姐如母的角色。

　　林清显不自觉地想起了母亲，因为自己的太多习惯，好的坏的，都太像她了。只可惜今天的他，并没有颜面再去面对她。

　　清显叹了一口气 ，踏上了进市区的公交。

　　车行驶地很缓慢，就在它慢吞吞地到达了城乡结合部时，车上的寂静被一个清脆的孩童声给打断了。

　　“妈妈，快上来，车上的好多空位，我可以随便坐吗？”

　　林清显微微抬起了头，即使是刚出狱，他并没有对周遭事物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眼神的淡漠和内心的无所谓早就把他和这个世界分成了两个极点不同的领域了。

　　可是，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穿着很新，黑色的呢绒帽加上水蓝色的羽绒服，外衣里露出了整齐的衬衫衣领，一丝不苟，却也不乏童趣。看着他的米奇背包，清显的嘴角微微上扬没，褶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真像小时候的自己，永远都被照顾得很好。

　　可是，清显突然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风尘仆仆、嘈杂无比。是啊，车大概还要又20分钟才到市区，这里的嘈杂的环境让人很难相信这个男孩是生长在这里。正在困惑时，一个女人拖着一个白色的行李箱上来了。她穿着白色的大衣，衣角在车门风口间被吹的四处波动，跟她零碎的头发一样。虽然没有经过悉心的打扮，但难以掩盖她恬静的气质。

　　“小安，你慢点”，她一面加快步速往车中间走，却也不忘了和司机师傅打了声招呼“师傅您好，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到千山路要多少钱？”

　　大概是被她这种有条不紊的气场所感染，师傅愣了一下才说道“孩子1米2以下不用钱，大人3块”

　　她从旅行包里取出了一个很精致小巧的硬币包，耐心地一个个把硬币投进去后，再原地收起了钱包，才赶上去：

　　“小安，车马上就要开了快坐好吧”

　　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个叫小安的小朋友早已只身一人占领了最后一排的五个空位。听见妈妈叫她还高兴地举起了手：

　　“妈妈快来，我们在最高的这一层”

　　这个女人没说什么，淡淡笑了一下，毫不迟疑地往最后一层走过去。

　　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林清显并没有注意，只是继续默默地看向窗外。车又行驶了一会儿，突然只听‘噗通’一声，

　　一个儿童水杯滚到了他的脚下，他顺势捡了起来，刚准备回头却发现自己的左边突然出一张挂着大大微笑的脸：“谢谢叔叔”。清显一面递给了他水杯一面又客气地说“没关系”。

　　这是林清显出狱后说的第一句话。

　　这个叫小安的孩子咧着嘴笑了，又解释道：“我刚刚准备自己过来捡的，我以为叔叔睡着了。”

　　林清显微微颔首，似乎在察觉到了这个还孩子兴许是个话篓子，并没有说完全部想说的。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孩子抬起了头，眼睛里星星点点，问道“我妈妈睡着了，我能坐在这里吗？”

　　清显愣了一秒，这时窗外的阳光变得更加肆意，快到晌午了。在热烈的阳光下，空气间的暖流让他不忍也不会去拒绝一个孩子。“当然可以”，他答道。

　　“谢谢叔叔。”

　　“叔叔，我叫小安，你叫什么？”

　　“叔叔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

　　林清显并没有感到不快，相反的，7年了，很久没有人这么和他说过话了。想他自己小时候也会在母亲哄自己睡觉的时候喋喋不休，直到父亲黑着脸把母亲支走，让他好好睡觉。想到以前的事，清显不觉慌了神。

　　很会察言观色的小安看清显没有回应，很自觉地闭了嘴。并神色担忧地望着清显。

　　这个叔叔很不一样，他虽然看着比自己的爸爸年轻可是无论是那泛了白的牛仔外套还是磨破了后跟的运动鞋都让他显得更大一点。可是阳光下的他，眉毛浓密而有目的般地生长着，似乎就像他的人一样，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举止投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和从容。但又难以掩盖他眼睛里那年轻有生命力的色泽。只有对未来有所期许的年轻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或许是我叫他叔叔生气了？小安腹诽到，不安地垂下来头。

　　清显恍惚中想起小安问了自己好多问题，这才转过身，轻轻地揉了揉这个已经把头快埋到后座的孩子。小安的头发很软也很干净，清显觉得自己的指间有一种淡淡的橙花香味，不禁笑了起来，说到：“小安，你好，我叫林清显。”

　　一开始就低着头，似犯了错的孩子的小安突然感受到一张大手将自己覆盖，很暖很厚实，欣喜地抬起了头，正好撞见了清显叔叔......啊不清显哥哥对自己笑，一时也被感染了。清显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出狱后的第一个微笑到底是有多么地灿烂。

　　很是自来熟的小安一下就和清显打成一片，但大多时候都是小安说，清显听。一高一矮，在摇晃的公车里，好不和谐。

　　“小安，我们要到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声音

　　“妈妈，我看你睡着了，还以为我们要坐过站了呢。” 小安扭过自己的头，对妈妈眨了一下眼睛。

　　“抱歉，妈妈太累了。不过有你在，妈妈还真的不用担心再坐过站了。” 许之晴揉了揉自己的瘦弱的脖颈，温柔地看着小安。

　　随机，眼光又转向了坐在一旁的林清显。

　　“谢谢你陪小安聊天，这孩子没有打扰你吧”
　　话还没说完，小安就胆怯地看向一旁的清显，想着刚刚自己碎纸机一般嗡嗡说话，一点都没有让清显插话，会不会真的被他给记恨上，忍了半路再到自己妈妈那里挂一笔账吧。

　　“不会，小安很乖。” 清显也被对面这位母亲的温柔感染，笑着回了。

　　“那就好，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话多” 许之晴扫了一眼舒了一口气的小安，不客气地补充道。

　　是亲妈，吧？小安腹诽

　　“没关系的，我小时候也这样。”清显摆了摆手

　　“哇，清显哥哥你小时候也和我一样吗，快跟我讲讲你小时候，你话多的时候，你妈妈也这么拆你台吗？”

　　清显一愣，他的妈妈......想起母亲季媛，清显默不作声。

　　看到眼前这个男子脸色一变，许之晴轻轻拍了一下小安的肩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小安很聪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觉得清显哥哥并不太喜欢他问这么多问题，于是看着自己和母亲快要下车了。
　　就打开自己的米奇背包例行检查：钱包、儿童手机、家里钥匙、创口贴、小零嘴......一样不落。他开心地拿出两个棒棒糖，递给坐在身旁的清显一根。然后一个人安静地自顾自咂巴起小嘴，自得其乐。

　　清显接过，恍惚间竟也撕开熟悉的包装纸，放进嘴里。太久了，太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监狱里很少会出现这些稀罕的物件，就是出现了，也会给等级较高的狱友，像清显这样毫无背景、也不混道儿的只有逆来顺受的份，从来没有吃过甜食。就是过着别人屋檐下讨生活的日子，在性格不急不缓的清显眼中并没有什么不好。狱中其他人虽然看清显年轻、在外面应该是那种家境殷实的孩子，但并不像别人那样自视清高、目中无人，就也很少为难他。更加上，清显是因为故意杀人罪给判进来的，知道当年事情经过的狱警也偶尔提起事故的惨烈。狱中的人多少还是有些惧着这位面色平静的年轻人。

　　清显面无表情地吃着棒棒糖，苍白的面容渐渐舒缓起来。他看着车要进城了，这才缓缓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哥，我回来了”